可行至一半,谢端脚步一顿,似乎还是对那个宫女放不下,隔空冲着她一指:“她留下,去东宫候着,本宫有话要问她。”

    赵闲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他刚刚劝过,此时若是反对,岂不是反复打脸惹人猜忌……可那是十三殿下,哪是什么宫女,万一这谢端色心大起……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端的色心。

    思至此,赵闲心中某处又忽然一动,一个诡谲的念头冒了出来:谢端他真的会在这个时候起色心?平日里这位太子殿下并不是娇奢喜淫之人,顶多愚钝了点,是个木头脑袋。此时又是临近祭祀的重要节点,他会在这时带一个宫女回东宫?

    赵闲不免又多看了谢端两眼。

    只见他脸上还有未消散的红晕,明明已是成年之姿,神色间又有几分少年的憨厚。

    赵闲心道,难道是他想岔了?

    可眼下容不得他多想。

    他受陛下所托,如若谢 在此时暴露,无异于功亏一篑。

    谁知赵闲心中念着陛下,念着念着,竟然真的将人念叨出来了。

    不仅谢青山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赵闲在上朝的时候见到过 那是兵部侍郎李徵?

    赵闲心思百转,口中的词已然唱起来了:“恭迎陛下 ”

    这一嗓子,喊得谢端顿时收住了脚步。

    往年宫里但逢大事,见到的都是太后的身影。皇帝既不在众人面前现眼,亦不会管理各项朝政,以至于“陛下”二字,仿佛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里。

    但今年初夏伊始,谢青山终于不想再窝在那虚有其表的天子龙殿里,久违地穿起了皇帝的衣服,开始四处走动。

    谢青山体虚,走得慢,谢端却依然不敢造次。

    他忙不迭地走上前来,熟练地扶住谢青山的胳膊:“父皇怎么过来了?”

    “朕瞧你许久不见,怎么,你是赖在这内务府了?”谢青山刻意板着脸,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佯装不悦,“祭祀那边都忙疯了,你倒好,窝在这偷懒?”

    谢端挠挠头,傻笑了一下:“没有没有,父皇,你是不是一个人看那些名单啊文书的太寂寞了,所以才来找我啊。”

    谢青山看着他。

    半晌,还是破了功,摇着头,眼角泛起笑纹:“你啊。”

    似乎姓名前面冠有“太子”二字,就让谢端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似的。若他还是十皇子,恐怕早就因谢青山这两声责备而跪地请罪了。

    李徵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谢端身上扫视而过。

    去永州的这两年里,谢端身上,似乎也有了一些不可捉摸的改变。

    但太子亦是尊贵的九天之子,李徵的目光并不能堂而皇之的在他身上停留,一扫而过后,最后落在了谢 身上。

    他站在一应宫侍中,含胸低头,看不清样貌。

    李徵目光灼灼,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谢青山与谢端父子二人其乐融融,将一应外人隔绝在外,半晌后,谢青山才看向那些低着头不敢发声的宫女,抬首道:“赵闲。”

    赵闲连忙跪下:“是。”

    “未经验身的宫侍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这是最后十人了,都是要送到 妃娘娘宫中的。”

    “那便你去办罢。”谢青山道,“祭坛那边还有需要人盯着,太子就先行一步了。”

    边说,边看向一侧垂首不敢吱声的宫女身上。

    那些宫女哪知道自己有机会面圣,一个个的吓得不敢动弹,有的甚至还微微发着抖。很快,谢青山移开目光,对李徵道:“你方才说是不是要去锦鸾殿?”

    李徵:“回陛下,正是。太后娘娘召见臣说是有事相商,张大人已经到了。”

    张大人是兵部尚书,也是李徵的顶头上司。谢青山悠悠点头:“那便莫耽搁了,快去罢。”

    谢青山没有多说什么,但李徵听懂了他的意思,又道:“锦鸾殿与 妃娘娘的宫殿在同一方向,若内务府支不开人,臣可以给她们带带路。”

    谢青山顿了顿:“也可。”

    他像是特意来带谢端回去的,连脚步都未停下,便与谢端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了。

    宫女们还在等,李徵负手走来,对赵闲道:“赵公公,我便带人走了?”

    赵闲笑道:“那便劳烦李大人了。”

    李徵颔首:“举手之劳。”

    宫女们面面相觑。

    有些年纪小胆子却大的姑娘,见皇帝走了,不免心下一松,竟未经允许擅自抬了头。

    骤然看见李徵的脸,小姑娘先是一懵,还没来得及感叹眼前之人的俊美,恐惧便挟持住了她。

    这般不守规矩,是要被当场拖出去斩首的!

    她们脸色惨败。

    然而,李徵却并未怪罪。他只是扬了扬首,沉声道:“走罢。”

    第114章 青山依旧在(一)

    十位宫女中,九位继续往荣春宫的方向前行。剩下的一位中途离队,悄无声息地跟着兵部侍郎李徵大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二人一路目不斜视,一前一后极其默契地往前走,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及至一处偏僻的院落,率先领路的李徵才停了下来。

    庭中种了一株桃树,但早已枯萎。即便是在万物盛放的秋中时令,也只见行将就木的枯枝,树皮皴老而破损。

    李徵抬眼环视一周,见四下静谧无人,反手将院门关上,沉声道:“身上怎么有伤?”

    宫女……也就是谢 ,他身上穿得不再是秦庭为他挑选的那件。进了内务府之后,便要统一制式,虽是新换上的,但看起来颇有些风尘仆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沉木味道。

    谢 是不戴香囊的,身上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七七八八的味道,即便是为了扮作宫女,也不该选用如此刺鼻的沉木香。

    说是用来掩盖某些味道的还差不多。

    谢 扯了扯上身紧缚的前襟,长吁了口气:“没什么,小伤。”

    他从永州回汴梁的过程并不顺利,一路上,刺客追杀的步伐从未停过,尤其是刚出永州的时候。

    谢 留意了一下,那些刺客中,不止一拨人。

    也就是说,想要杀他的人,不止一方。

    李徵才不听谢 自己的说法, 他要自己亲眼看到才行。

    大周朝的宫女统一穿鲜亮的颜色,扣带简便,料子也单薄。李徵上手一扯,便将挂在脖颈上的绸带扯断了。

    胸口与颈侧大半的肌肤瞬间暴露在外。

    谢 想制止,反而被一把捏住手腕,仓促间只好一边向后仰,一边蹙眉道:“你……嘶!”

    李徵对血气有种超乎想象的敏感程度,他好似就这么随手一拉,伤口便真的出现在眼前。

    伤口不长,但看起来似乎很深。谢 身上的沉木香气约莫是用来遮挡药味的,虽然伤口已然好了大半,甚至半块都结了痂,但这伤在谢 的身上,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李徵看了半晌,忽然低头靠近,用嘴唇在伤口附近微微贴了贴,小心翼翼之余,贴合得到力道又有些过于贪念。

    药粉有冰凉镇痛的功效,李徵的唇又像烧着的火折子似的,冰与火两相碰撞,让谢 又隐隐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他挣扎着想逃,但李徵不让。

    “怎么伤的?”他埋在谢 胸口,两手箍住他的腰,声音在二人相贴的位置震震传开,“是跟在你身边的侍卫技不如人?谁派的?秦庭还是凤九渊?这么废物不如全斩了。”

    谢 想逃逃不了,只好被迫仰着头,无奈道:“也不怪他们,是我自作主张遣散了一些。”

    这伤是在即将入京的前夕添的。

    人总是会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刻松懈,尤其这是一路走来,保护谢 的侍卫们根本没有停歇的时机会。谢 本想着靠近汴梁,城中的守卫会森严一些,刺客没有下手的机会,他们也能松一口气。

    岂料在皇城脚下,那些人也敢明目张胆地亮刀子。

    其实一开始谢 甚至想自己一个人进京。人越多,目标就越显眼,刺杀便更容易。但碍于刺杀的人绵绵不绝,侍卫们死活不让谢 单独离开,最终才选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当然了,对谢 来说是意料之中。他遭这么多人围堵,不受点伤岂不是对不起那些背后倾尽一切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况且,他这边有刺客,那么监造司那边想必也瞒不下去了。

    被李徵这么依恋似地抱着,谢 有点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于是开口多说了点:“其实最初在靠近汴梁时,刺客是少了许多。但进城之后,不知为何又多了起来。”

    李徵:“刺客的身份有头绪么?”

    谢 却话音一转:“先生最初不想让我回京,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

    他想到了不同身份的刺客。

    如果太后有动作,那么她的目的便不仅仅是阻止谢 回京这么简单,她要的,是谢 的命。

    这波人是太后的人,也是敢在皇城脚下对谢 下杀手的人。

    那么另一拨人呢?

    他们从谢 离开永州开始,一路追杀到了皇城脚下。也是保护谢 的侍卫交手次数最多的一波人,到了汴梁城,他们反而有些投鼠忌器,不再敢擅自妄动。

    “是萧陵的人。”李徵道。

    谢 一愣:“什么?”

    “准确来说,是姓薛的人。他手上掌握着萧氏旧部,与从李缙那里得来的私兵。在外能毫无顾忌地出手,在京城自然得收敛一些。”李徵嗤笑道,“毕竟还要谋反呢。”

    谢 眯着眼看他:“你知道些什么?”

    李徵抬手蒙住谢 的眼,悠悠叹道:“殿下想知道吗?”

    谢 :“?”

    李徵:“那就让我亲下,小殿下穿男装好看,穿女装亦不输美人。”

    谢 :“……”

    然而李徵似乎只是试探性地说上那么一句,并没有打算随时随地想着占殿下的便宜。他随手将谢 的衣襟拉上,将李缙已死的事情娓娓道来。

    他之所以不要李缙的私兵,一部分原因如他所说那般,他觉得脏;另一部分是他早就看出,萧陵兴许是与部下产生了一丝龃龉,二者在此时并非同仇敌忾,否则萧陵也不会有阻止谢 回京的心思了。

    没有机会做手脚时,李徵与那些觊觎谢 的人自然是相安无事;但机会都送到手上来了,能让萧陵吃点亏,给他使点绊子,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李徵到底是没想到,谢 竟然会因为这个受伤。

    他目光沉沉,将自己的心思视线一起隐藏起来。

    然而谢 此时在想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