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我知道他在六月楼下等了好久,但我更知道,他现下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兵,大军出发在即,他没办法等多久。

    我没出息地趴在窗户上听,听他脚步响起,又淡去,才敢开一个窗户缝,远远地看他一眼背影。

    唉...

    太过烦闷,我上楼去了爹娘躲懒的清净地,将何释说他心悦我的事告诉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开导一二。

    此时他们正下着棋,闻言顿了顿,说小何确实是可以订亲的年纪了,我要是不介意,他们是不干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

    刚想辩解些什么,他们竟聊、算起了哪天是好日子,说要选来订亲。

    我:“???”

    想来谈心却愈加烦心。

    怎么回事,怎么好像除了我,他们都觉得我和阿释成亲没有问题,那么多问题他们看不见吗?

    其一,我们是兄弟。

    但好像名义上的,实际上八竿子打不着?不行不行,肯定还有其他问题。

    其二,我是中庸,无法为他延续后代。

    但他好像也不太在乎这些?

    其三,我比他大许多岁。

    可坊间自古有言,妻比夫大...是福气。

    其四,他年岁不大,不可靠,我可是大酒楼的老板,总得找个能力相当的,这可是个大问题。

    不过...他现下已经入朝做了官,还赠了我黄金万两,显然是比我更有出息。

    这么看来,我同他结亲,好像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天,那我先前是为什么拒绝他来着...

    哦,我好像没怎么仔细考虑过,以至于惊慌失措中只知道拒绝。

    而且,我总把他当小辈,未曾把他当作一个男性乾元来看待,如今他袒露心意,我试着将他置于与我平等的位置上,细细考虑,我震惊于自己的想法。

    同何释结亲,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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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什么时代,孟哥都很擅长掰弯自己

    也不算掰弯,他早在潜移默化里付诸了许多感情,只是差一个契机,让他意识到。

    第118章 前世:归来(二章合一)

    (上)

    冬虫死,春又生,夏蝉叫。

    八月的热风恼人,我在二楼看台上支了个躺椅,脚边放着冰桶,手里摇着蒲扇,百无聊赖地听着街道里的杂声。

    这一年里,我总是能听到何释的消息,说他立了战功,说他加官进爵,说他会同哪家坤泽结亲。

    从前是我费尽心力为何释说亲,现在我不了,说亲的媒婆却快要把九月楼的门槛都踩烂了。

    可是何释不在,我只能说我做不了主。

    后来老花魁知道了,也帮着我和那些媒人周旋,我很意外,也只当她年纪大了,开始向往亲情。

    但今日我才发现,不是。

    挑挑拣拣,她看上了城北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当下就要替何释应下,我给拦住了。

    何释大抵是要回来了,就算真要定下,都等了这么久,哪差那几天?

    可她不依,就要定下,让我拿出那黄金万两做彩礼,挑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荒谬,新郎官都不在提什么亲,再说了,进了我肚子里的钱,可没那么容易吐回来。

    上次见何释已是半载有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弃草恋花。虽说我的想法变了,但他要是也变了,我也不会说什么。

    可老花魁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当着媒人的面和我撕破脸皮。

    她把桌上的茶杯尽数扫落,右手指尖快要戳到我的鼻梁骨,“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安好心!说给我儿说亲,近两年了,你有一家深谈过吗!”

    其实我这人挺怂的,也就敢在何释面前神气神气,偶尔拿老板的身份压压人。但在说媒这件事上,老花魁好歹是何释的亲娘,她比我官大,我忍着。

    我企图压下她的手指,压不动,只得转向媒人,“您看要不...咱们改天再聊。”

    媒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衣襟就被老花魁揪起来,“孟老板,你凭良心说,这两年提亲的,你挡回去了多少?又为了什么挡回去?”

    前几年开始,老花魁的状态就开始疯疯癫癫,总在后院里拎着个斧头,对谁都凶狠,一跟柴房伙计吵架就拎斧头。

    看她目眦欲裂,我心里打怵,“结亲讲究门当户对,更讲究两情相悦,佟姨,阿释他不喜欢,我也不能左右什么不是?”

    “放屁!他为什么不喜欢?”她离我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什么叫咬牙切齿,她抓起我的手来,按在我心口,“你摸着你的良心!他为什么不喜欢,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

    起初是以为他好与乾元龙阳,后又发现他能接受中庸,而到最后才明白,全都是误会,他个兔崽子,竟然是看上我了。

    老花魁还在尖声骂着,“你吞了我儿黄金万两,却始终兄弟相称,还耽误他结亲,说!你还想拿他当摇钱树到什么时候!你这狐媚子,把那黄金还回来!”

    “误会,误会。”我思索着说辞。

    媒人看我的眼神已然变了,她们惯长碎嘴,我不想成为邻里八卦,“佟姨,那都是阿释小时候的胡话,如今他在外征战,目光远大,早就变了,怎么还能拿着胡话当真呢?”

    闻言,老花魁终于松了劲儿,我整整衣襟,先送媒人出去,跟她解释说老花魁一时情急,都是乱讲的,别当真。

    她连连点头应下,看她点头点得脖子都快脱臼了,我便放下了心。

    但事实上,我想的太简单。

    第二日,九月楼里谈论最盛的小道消息,便是我和何释的恩怨情仇。

    有说我欺骗何释感情的,有说我们情深似海遭老花魁反对的,还有说我老牛吃嫩草,吓得何释躲到江南的。

    总之,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默认了,我和何释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都不对,你们没听说吗?孟老板是嫌小何公子吃软饭!”

    “对对对,我也听说是这样,所以小何公子才去选状元,就等着功成名就回来娶美娇娘呢!”

    “孟老板还算美娇娘?他这是顶多算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我听不下去,给这三个客人肩膀上一人一拳,“我还在这儿呢!”

    他们不恼也不羞,还上赶着凑过来问我,“主角在这儿呢,快给我们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顺势往酒桌上一坐,拿空余杯子倒了杯酒,轻抿一口,“我,是兄长。他,是弟弟。就这么简单。”

    “切~”

    连带着附近的几桌一起,他们同时发出嘘声,认为我的答案非常无趣,要我自罚三杯。

    我也好久没喝过酒了,玩笑着就这么应下,一杯接着一杯灌下肚,他们夸我爽快,好气魄。

    我抹了抹沾在嘴角的酒液,正想回去,另一桌的客人拉住我,他脸上浮着一层红,酒气逼人,显然是喝多了。

    他拽着我的胳膊摇摇晃晃,“孟老板,他不娶,你不嫁,当真不是...嗝...约定终身了?”

    怎么半天又绕回来了,我想躲开他的手,可喝醉了的人没个轻重,我竟然挣不开,只得撑着他摇晃的身体解释,“都别打趣我啦,我们没那么多小九九,我拿他当弟弟的,虽说他快十八了,可你见过谁的丈夫小九岁?”

    他嘿嘿笑着,外头突然传来马蹄疾驰的声响,随即是一长声勒马的嘶鸣,混着这些杂乱的声音,我听见他说,“孟老板,你既然心无所属,我,怎么样!我有宅院,还有十几头牛,主街上三家铺子都是我的,孟老板可愿嫁我?”

    这个醉鬼,我当然不愿了,可是人多起来就爱起哄,周围客人扬着胳膊,嘴里哦哦的叫着,还有人站起来喊好姻缘。

    我好你个屁的姻缘,这醉鬼娶了三个坤泽两个中庸,我可不做他那三妻四妾里的第三妾。

    但我不能明说,这是客人,我还得从他身上赚钱呢。

    我跟他们一起哈哈笑着,“那我可不愿嫁,一桌容不下两个酒鬼,我要嫁你,还不得日日泡在酒缸里?”

    周围人哄堂大笑,“小何公子不喝酒!那你嫁不嫁啊!”

    此刻我要是再说不嫁,就是推翻了我刚才胡咧咧出来的理由,那我是肯定不能那么说的。

    许是刚才的酒入了脑,要么就是客人的酒气熏着我了,我开着玩笑,“嫁!这么一看,还是我们家阿释最合适我!自然是要嫁的。”

    大家都听得出来这是酒桌上的玩笑话,还像刚才似的哈哈笑着,我以为自己终于能脱身,他们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我不明所以,低头看,方才还紧拽着我的客人颤颤巍巍放了手,眼神飘飘闪闪地看向我身后。

    身后有什么吗?

    我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身后。

    刚才突兀的马蹄声,嘶鸣声,这会儿都有了答案。

    “知忆,你想通了,要嫁我?”

    (下)

    何释好像又长高了,也壮了,微微偏头看我,嘴角含着些笑意。

    我的余光瞥见客人们都大张着嘴,应该是在欢呼,可我如同失聪一般,什么都听不见,只能以别扭的侧身状态,抬头看着何释。

    激动、想念、喜悦?都不是。

    我他娘的是太窘迫了呀!

    酒桌上的胡话都被这兔崽子给听去了,那我成什么了?苦守寒楼八个月待夫归的孟宝钏?

    他南下以前,我还信誓旦旦的说着这辈子不会嫁他的话,才过去多久,就在这儿当着百十人的面,和人家私定终身。

    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私定终身,定终身的对象都没在,我就在这大办酒席公之于众了。

    一个中庸当着这么多男男女女把自己给许了出去,实在太过孟浪,我真是被酒气熏糊涂了,不该为了应付客人这样说的。

    我挠挠侧颈,“回、回来啦?怎么没提前递个信件?”

    他抬手,把我的身子正过去,双手直接捧在了我的脸上,带着粗茧的拇指指腹剐蹭着我的脸颊,泛起一阵细小的痛。

    我想躲,他不让,把我脸颊肉都挤了起来。

    他干嘛,大庭广众的,呃...应该算小庭?但一定算广众!

    总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是什么意思,盘核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