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哥儿?”

    刚刚那小厮又凑过来,眼窝一片乌青,张瀚又醒,这一次他却不敢靠的太近了。

    “嗯……没事了。”

    张瀚又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他怕这小厮急切乱喊,勉强回应了一声。

    对方欣喜道:“哥儿没事就好。”

    不必怀疑眼前这小厮是什么剧组的演员了,脑海的记忆里十分清楚,这小厮叫张春,是家族里家生子的奴才,是以随了张姓,自小就跟着张瀚鞍前马后的伺候着,算是那死鬼张瀚身边最贴心可信的人。

    看着张春,不知怎地张瀚想起了曾六,心里隐隐一疼。

    不知道曾六这厮,是侥幸逃脱一命,还是也死了?死后也是如自己这样,灵魂穿越,与他人融合,或是彻底魂魄消散,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不必想这么多了……倒是以后,怎么办?”

    车祸身死,魂魄不灭,穿越到数百年之前,这等事张瀚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小说和电影常有的情节,大家提起来都是呵呵一笑,谁也没想过,真的发生时,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

    可庆幸的,是自己眼下这身体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的身体,平素也是健康壮硕,晋商家族有叫子弟练武的传统,张瀚的身体打熬的还算不错。

    今日这病,是因为读书太辛苦,这寒冬腊月新平堡的天气真能冻死人,张瀚不慎受了风寒,好在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这才勉强保住性命……不对,也不能说保住性命,最少,眼下这身体的主人,其实已经换了一人了……

    家里的商号叫“和裕升”,是故老太爷张耘一手创立,主营是杂货,粮食,茶叶,布匹等物资,具体生意怎样做法,本金多少,每年出息多少,死鬼张瀚以前是甩手大掌柜一个,压根什么也不懂,张瀚搜捡脑中的记忆,却怎么也不得要领,心中又是一阵气闷。

    喝了几口从茶吊子里倒出来的温水,张瀚又重新半躺在床上,被褥很厚,身上仍然是觉着冷,屋子里铜火盆里生着火,却是难抵严寒,张瀚估计,气温最少也在零下十度左右,这还是生着火的室内,若是室外……听着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张瀚又打了个冷战。

    他斜倚在床上,脑海中的混乱渐渐平定下来。

    过去的一切,终如流水般一去不复返了。

    第2章 说赔累

    张瀚精神和身体双重受损,醒来没有多久,也没和张春说上几句话,就又昏沉沉睡过去了。

    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抚摸着自己,极尽温柔,叫他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和安心,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在自己的幼年才有过。

    第二日天明时,他被一阵饭香味给吸引醒了。

    切的整整齐齐的腌好的白萝卜条,一小碟碧绿的雪里蕻,一碟炸的油光雪亮的花生米,还有几瓣糖蒜也摆了一碟,四小碟菜放在条盘上,看着就是十分诱人,还有一碗熬的十分粘稠的黄灿灿的小米粥,正自冒着热气。

    “大‘奶奶’,哥儿醒了。”

    张瀚一醒,就有一点动静,趴在床头打盹的张春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看到的张瀚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双目大开,两眼炯炯有神,完全不是前些日子里的那种半昏迷半清醒的垂死状态。

    毕竟是打小一起长大,就算主仆有分,张春和张瀚的主仆情谊也是不浅,看到少主人起身时的模样,张春一脸欢喜,就差跳起来欢呼雀跃了。

    对张瀚来说,半夜的思索和好睡,也叫他彻底梳理清楚自己眼前的处境。

    当然,全盘接受尚需时间,最少对眼前的他来说,现在要做到的就是接受眼下的现实,自己已经是一个大明万历年间的晋商子弟了,要做的就是立稳脚根,别的事都先不谈。

    幼而丧亲而早早自立的张瀚,在接受现实这方面,比起普通人来是强的多了。

    “瀚儿,你好糊涂,此番真是好险,也是叫娘好担心!”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从外间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是斥责起张瀚来。

    她发髻稍有些乱,身上的青绸缎面的袄服也有些皱了,显是在外间打了地铺守候,张瀚估计,半夜间抚着自己额头看有没有发烧的那只手,应该也是这妇人的吧。

    这就是张瀚的母亲常氏,性子向来有些严刚,张瀚潜意识里很是怕她。

    在张瀚看来,眼前的妇人相貌姣好,气质也很出众,一眼便看的出来年轻时是读过书的,而且性子属于要强的那种。只是张瀚的父亲早逝,常氏成了这一大家子顶门立户的人,张瀚又帮不到她,这妇人心气甚高,心里恐怕很苦,这使得她脸上皱纹很多,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老很多。

    张瀚想起半夜抚着自己额头的那只手,再看看眼前的妇人,虽然对方在斥责自己,若是以前的张瀚必是反感和害怕,而他却是感觉心头一酸。

    只有父母早亡的人,才能明白张瀚此时的感觉吧……

    有多少夜,自己恨不得被母亲拎着耳朵教训一顿,而醒来之后,泪湿脸颊呢……

    张瀚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脑海中原本的记忆和情感和他本人的记忆情感都混杂了,怀着复杂的心思,他坐直了些,向着张常氏道:“娘,我这回知错了。”

    “嗯?”

    常氏有些意外,眼前这儿子,自小聪慧,然而性恪却有不小的缺陷,太过自傲和固执,向来是油盐不进的脾气,今日这般坦然认错,在她的忆记中,实在是并不多见。

    “孩儿不该这般赌气,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能这么说,当娘的十分欣慰,也不必多说,只要你懂事了,我们张家就有指望,和裕升也就有指望。”

    常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她坐在床边,用自己的手握着张瀚的手,母子二人血肉连心,这一刻真的不必再多说。

    张瀚一边感受着自己向来渴盼的母子之情,心中却也是一凛。

    看起来,常氏的脸色难看,并不纯粹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是和裕升这个商号,还有商号支撑着的张家已经有了一些麻烦和问题,而此前的张瀚甩手大掌柜,一心圣贤书,是个标准的书呆子,家中的情形,竟是一概不知。

    “娘,商号近来怎么样,家里用度可还够?”

    常氏微微一征,眼神上下打量了张瀚一番。

    张瀚面色如常,只露出关切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