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瀚与众人一起往后看,大蒙古包旁边也聚集了不少人,各人都伸头看马群之后。

    “有人。”张瀚一旁的常威失声叫道:“马屁股后头都拖着人!”

    马速很快,带起缕缕尘烟,被常威提醒后,张瀚才发觉马腹之后拖拉着人,这般的速度之下,那些人拼命想跑的快些好跟上马速,但人力有穷尽,跑了一阵之后,只有少数人跌跌撞撞的还跟着跑,多半的人都被马带倒了,在地上拖拽着向前,这样一路前行,就算是草皮很软,等跑到近前时,各人都看到一路血迹。

    还好距离很近,常威忍不住跑过去看,接着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向张瀚道:“还都活着,还有……”

    常威犹豫了一下,声调转小:“都是咱大明的边军。”

    “嗯?”张瀚也有些震惊。

    这边还在商议和大明合作打女真人,然后一转脸就是逮了十几个大明的边军用马拖,张瀚感觉有些摸不清楚炒花的脉门。

    这时炒花道:“这些家伙都是明朝的边军,偷偷沿着长城外往关内跑,叫我们的人给逮了。这帮家伙都是孬种,背弃自己的部族,要用他们的血来洗清他们的耻辱。”

    十几个人这时被解开绳索,押到大帐前来。

    四周全是围观的蒙古人,这些明军都是遍体鳞伤,脸神灰败,他们也预感到了下场不妙。

    “跪下。”

    一些蒙古甲策马过来,下马喝令着明军跪下。

    炒花看着人把明军押跪在场地中间,这时向众人解释道:“自打入秋以来,明国屡调大军,现在南军都还没有到,这些家伙都是宣府和蓟镇过来的,明国皇帝说是叫调三镇精锐,那边的人也奸滑,派来的全是团练和杂兵,都是眼前这些歪瓜裂枣。”

    眼前的明军多半穿着破旧的胖袄或是青色的布罩甲,衣着很差,没有人穿着甲,年纪都在四十以上,神色都是十分惊慌,眼神也是十分懦弱。

    这么一群同族在眼前,不仅张瀚感觉面上无关,一旁的常威和梁兴等人也是一样感觉十分的别扭。

    这一路行来,他们已经历练出来,与马贼生死搏杀,打退饥饿凶残的狼群,每个人都杀伤很多,也是把性命拿出来拼斗,连常威也亲手杀过人了,就算原本没有多少胆色的人,此时也是敢于置生死于度外,眼前的这些家伙,说是大明边军,眼神却懦弱的如同那些被人射杀宰割的黄羊,这叫张瀚一行人都感觉很别扭。

    这时一队蒙古甲兵走到明军身后,这些明军都颤抖和战栗起来,他们开始哭叫求饶,痛哭流涕,也有人哀唤着自己的父母或妻儿,常威第一个听不得这样的叫喊,脸色苍白着走开了。

    王一魁和李来宾等人看看张瀚,再看看梁兴,意思是想请张瀚说个情。这一路行来,所有的蒙古台吉都对张瀚客气的很,两个大汗都亲自宴请张瀚一行人,他们觉得自家东主能救得这十几人的性命。

    不等张瀚表示,梁兴就是先微微摇头,眼前的事张瀚倒是能揽下来,可总得有一个道理。左翼蒙古和大明一直处于战争状态,现在他们私下里的打算是一回事,处决这些被俘的大明边军是另一回事,张瀚若伸手管这闲事,自己的立场就很成问题,这是给和裕升招麻烦的做法,连梁兴也懂得这个道理。

    蒙古人的动作很快,也很娴熟,站在人身后,看到炒花一点头,一个甲兵将手中的小刀便是往一个明军的脖颈一抹,用力并不大,刀锋很轻松的切开皮肤,露出白色的脂肪层,然后切断毛细血管,再下压,血已经涌上来,接着切断大动脉,鲜血开始如水般往外喷,哭泣求饶的人还在叫喊着,但那甲兵已经自顾自的走开了,那个被切开动脉的人又叫了一会,慢慢的便是窒息,失去知觉,身体倾斜着倒下去。

    第一个动了手,底下的人开始一个个动作起来,场上鲜血喷的满地都是,血腥味道扑鼻而来,在场的蒙古贵族如同看杀羊一般,个个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有人还与炒花闲聊道:“看这些明国边军的样子,若是调来的都是这般人,倒真的不一定能打胜。”

    炒花道:“明国边军也是远不及当年,辽镇的那些兵老的老小的小,从不训练,马匹瘦弱,兵器残旧,能打的多半都是快老了,将领也没有多少家丁,也没有心思养能打的家丁,这和三十年前可完全是两个样子。”

    炒花的话语中很是遗憾,如果三十年前的大明国边军是现在的模样,他们可能很有机会破关而入,甚至很可能打下大明京师!

    张瀚这时插话道:“台吉,那边有个人倒是不凡,如果可能留这人性命,叫他当我的护卫。”

    他说的是一个跪在最后的汉子,个子身高,上袍破了,露出一身坚实的肌肉,脸上满是不屑,刚刚被马带着的时候也是一路跑过来,没有被马拉在地上。

    这时生死顷刻,这人也丝毫不惧,眼神之中只有鄙夷而已。

    第137章 行行复行行

    一个甲兵走近了,旁人都是颤抖畏缩,如待宰羔羊,张瀚关注的这个人却是脖颈伸长,似乎还是用汉语催这蒙古甲兵快些下手。

    炒花看了一眼,见甲兵已经要动刀,那汉子眼也不闭,双目圆睁,凛凛有威,不禁也赞道:“不错,是个明国好汉。”

    他将手一指,那甲兵会意,立时后退,旁人仍然是继续动手,不一会功夫十几人杀的干净,场中的草皮上满是黑血污迹,炒花令道:“将人拖到广宁城外丢掉。”

    对在场的蒙古人来说这只是个小插曲,这些明国逃兵杀了也就杀了,无甚可说。

    晚间天黑后,张瀚回到自己的帐中,叫人把那救下来的汉子带来。

    “狗才,某就死了,也绝不会替你效力!”

    一进帐门,那人便是一口唾沫吐在张瀚面前,帐中各人面露怒色,常威道:“我表哥救你性命,你怎么这样不识好歹。”

    “你们替鞑子效力,”那汉子怒目圆睁的道:“鞑子哪一年不杀多少汉人,你们还有人心吗?”

    “我们倒不是替他们效力。”常威解释道:“就是做买卖,朝廷不是也和鞑子开马市么?”

    这话算是狡辩了,朝廷开的马市是和归顺不犯边的蒙古,辽东到蓟镇这一片的蒙古各部就没有马市,只有辽东有和女真人的马市,不少蒙古人也跑到辽东交易,朝廷只是睁眼闭眼,并不代表认可。

    “小孩子家一边去。”

    汉子脸上露出不屑之色,不想再和常威这小孩争执,不过这么一吵,他脸上的求死之色也淡了不少。

    “不管怎样,总是我救你性命。”张瀚看着这人,淡淡的道:“说人心,你也绕不过这个关节去。”

    “一事归一事,要我的命,可以。要我给你和鞑子效力,不成。”

    “你这厮好硬骨头!”

    张瀚赞了一声,在一边的梁兴等人脸上也是一样的赞赏表情。

    易地而处,恐怕他们未必有这汉子这般蔑视生死的决绝。

    梁兴上前道:“你是打行出身罢?”

    “咋地,你怎看出来的?”

    “我也是打行出身。”梁兴笑笑:“总能看的出来。”

    “在下广宁打行杨义,”汉子脸色又柔和一些,说道:“老兄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