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向张瀚谢了一声,碰碰磕了几个头,然后才归列,跟着队伍走下去了。

    各人这时都是笑,不过还是没有哪个老兵敢说话,矿工队伍里传来一阵嗡嗡声响,哪怕不少人知道是刻意安排的场面,各人的心情还是忍不住振奋了起来。

    “成色足,俺瞧着了。”

    “一个小队领二十二两六钱银子,队官三两,弓手一两八,乖乖,真是给足了银子啊。”

    “张东主……不,巡检大人是真有钱人,人家不是要当官,就是气土匪扰乱商队才想办法当了这官,组弓手打土匪,普通的巡检哪能练起这些兵,弄出这么大的场面!”

    “这话说的明白,不过说真的,最近听说土匪闹事了没有?”

    “最近没咋听说,前几月闹腾的厉害。不过,最近流贼和乱兵多,霍州,西乡县,有乱兵和原本的杆子勾在一块,不仅抢大户,还想着攻州陷府呢。”

    “这世道不会乱吧?”

    “反正他娘的不太平,最近这几年天时太不好了。”

    万历年间,一边是东南沿海民间的富足,商人和世家大户赚足了银子,一边是中枢疲弱陷于党争,北方又是连年天灾,光是这几年,年年干旱,前年大雪灾,十几个州府受灾,无数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去年晋南又是大地震,又是十几万人受灾,震毁的房屋就超过十万间。

    这些事如果有一个强有力的中枢,赈灾肯定是第一等的大事。

    前宋时就是这样,一有灾朝廷就很重视,赈灾施粮,招募男子为军,给他们收入和改善未来生活的希望。

    明朝最大的失败就在赈灾无力上,若只是小型的天灾,就算赈灾不利,有小规模的动荡,时间久了也自然就消化了。

    万历末年到天启年间,小规模的起义已经开始了,但因为受灾时间不久,规模不大,始终未成规模。

    崇祯年间,受灾时间长了,规模也大了,陕西,山西,河南,受灾都很严重。

    农民起义终于大规模爆发,但明朝还是不知改悔,赈灾上仍然舍不得银子,甚至变本加厉,因为辽事继续在北方加派军饷,最后结果所有人都知道。

    这几年山西的年成也差,张瀚这里大捧的银子发下来,每个人眼中都变得十分热切。

    “怎样才能当上队官?”有人看着队官拿三两银子,眼热极了。

    三两银,吃住在营里,完全能省下来,一年就能攒够盖一套青砖瓦房的小院的钱,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当几年弓手,可以盖一套小院,买十几亩地,一家老小都有了生活下去的产业。

    “俺要留下来。”张春牛也是孝子,他家日子也不是很宽裕,想到自己能赚回大捧银子时父母的表情,他咬了咬牙齿,一瞬间就变了心态。

    “俺当然会留下来。”李守信两拳握的很紧。

    半个时辰不到,所有人领完银子,张瀚嘴也说的干了,他挥挥手,下令道:“各人继续原有动作,继续训练。”

    “是,大人。”

    这一次所有人都昂首挺胸,不少人在偷眼瞄队官手里的银包,但不妨碍他们大声的回话。

    张瀚回到签押房,梁宏已经等了很久。

    最近张瀚主要精力用在这里,也出行了几次,巡行了十几个分店,给部下们提振一下士气。

    帐局和骡马行的扩张在山西都差不多到了一个顶点,张瀚决定不再开设分店,也不继续扩张,保持现有的局面不变。

    并不是他保守,而是自己的力量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没有大的变局,守好现在的局面就很不错。

    张瀚自己留在巡检司这边,期间只回过一次新平堡,他也给玉娘写了封信,很简单的报了次平安,并没有说更多的话。

    梁宏刚来不久,见张瀚进来,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第211章 叔侄

    “三柜不要客气,先坐着。”

    张瀚说一声,接过蒋奎递过来的温茶,一饮而尽。

    他在这里没有用丫鬟,更不可能用小厮,张春很得力,现在叫他做打杂的事很可惜,张瀚把张春安排在杨秋身边当副手,和杨秋学一些经验。

    苦行僧式的生活方式当然辛苦,但如果一个人心里有更远大的志向,一点儿生活上的不如意根本不算什么。

    况且张瀚吃穿用度都好,只是生活上享受不足,还算不上是困苦。

    梁宏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中看着张瀚。

    张瀚这签押房的摆设和普通官员的办事公厅完全不同,就有一张大桌子,对着门口,左右两侧放着两排椅子,和人说话是坐在桌子后头,说话的人坐在对面,桌子略高,椅子略低,这样很容易造成一种紧张的感觉。

    梁宏现在就是,他等于是看着张瀚长大的,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境界完全跟不上了,东主一晃身成了大人,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且很多有本事的人跟在东主身边。

    孙敬亭和李慎明都是有功名的人,前者英气勃发,做事果断,人也很仁善,后者长袖善舞,精明外露,是石头里能挤出油来的厉害角色,这两位一个已经跟着东主做事,另一个也等于是东主在生意和政治上的盟友兼伙伴,还有一些人和东主有往来,梁宏已经所知不多。他只知道,上到巡抚甚至总督,东主都可以与之打交道,这个层面的事,梁宏感觉自己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关窍。

    旧日的经验几乎无用,梁宏庆幸自己还能管老店的事,想起去年和裕升还差点被清盘,梁宏心中便是一阵感慨。

    “三柜远来辛苦了。”张瀚喝了茶,看着梁宏,温言道:“是带了七月的帐过来?”

    张瀚近来是外松内紧,查察各地分店的情形,另外防着范家,但并不代表他毫无动作。管理各分店的大区分店已经在开设,信的过的和能力出众的原掌柜纷纷出任要职,李东学就被调到天城卫城,两个卫城,几十个所城和几百个村镇形成了一个大的网络,李东学成了网中间的蜘蛛,任何风吹草动都归他来处理。

    这么做的最大好处就是张瀚轻松许多,当然他还是要关注每一个分店,但无形之中需要他做的决策还是少了很多,整个生意网络运作的更加顺畅了一些。

    各地大分店的掌柜隔一段时间就要见张瀚一次,汇报生意上的事,也谈一些设想和方向,同时要带着最高层的机密账簿,前来接受检查。

    梁宏笑道:“是带了帐过来,紧赶慢赶,好歹没有误事。”

    “辛苦了。”张瀚道:“近来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