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些人的叫喊,孔敏行也就是冷笑一声,继续和人说肥田的事。

    “现在是深冬,不要以为这一冬就是猫在家里,要想来年收成好,冬天的事也很要紧,不要犯懒病,犯了懒肚子便要饿……”

    一群农人脸带感激,又有些害怕的道:“孔先生说的是,俺们都听,绝不敢犯懒。”

    他们这些人都是附近庄上的壮劳力,九成都是军户,眼前这伙青皮和背后的人他们都清楚的很,又是替孔敏行担心,也是有些害怕。

    人群中走出一人,披着大毛衣服,内里是一身四品武官的袍服,腰间并没有佩刀,只悬挂着一柄腰牌。

    不少人认得这是天成卫指挥佥事张其昌,这人年纪还不到三十,向来行事霸道,见他出来,不少军户身份的赶紧退后。

    “老子的地就不卖与他,这是家传的祖产,懂不懂,祖产?他豪雄势大,一般人不敢惹他,我也不主动去惹他,不过也不能叫他欺到我头上来!”张其昌瞪眼向孔敏行道:“抛荒地也是地,这地全是我张家的产业,你算什么,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孔敏行笑了笑,说道:“我算什么?我是举人,保定巡抚的幕僚,我的恩师是现任礼部侍郎徐大人,你族兄张全昌是太原镇总兵,见了我说话还拉着手客客气气的,你说我算什么?你这个四品佥事,在我眼里,倒算个鸡巴!”

    张其昌没想到碰的是这种硬钉子,没想到孔敏行这种文人,说话却是这般盛气凌人,他眨着眼,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孔敏行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又继续和人说农事,旁边的人都看着发呆。

    张其昌到底没敢怎样,在原地跺了下脚,转身就走,他一走,被他逼着来的那伙青皮也是赶紧走了,若不是张其昌护着,这帮人早就被撵走或是抓起来了。

    张瀚和李国助一直趴在窗边看,这时忍不住在车中笑起来,李国助笑道:“文澜兄身边的这些人,真是妙极。”

    李国助又道:“适才这武官说话也是有趣,看来文澜兄在大同这里势力确实大,四品武官又是将门子弟,也怕你势力大。”

    张瀚微笑道:“我其实不欺人的,不过这一次倒不妨欺负一下看看。”

    ……

    张瀚一行人到卫城之后已经天黑,不过守备衙门里还是灯火通明,不停的有吏员拿着各种公文走动,甚至有人在小跑着做事。

    不论南北,过年后都有大量的投入,天成卫这边是转运中心,自然是十分忙碌。

    李慎明等人已经在公厅等着,一见张瀚,李慎明劈头就道:“魏存东就在侧厢等着,还拿着些地契,你要不要见他?”

    张瀚道:“见,现在就请他过来。”

    公厅两侧都有偏厢,连穿堂正好是一个天井,张瀚就在廊檐下站着,四周有不少灯笼,吏员还在来回奔走,在墙壁上留下一个个扭曲的身影。

    “下官见过守备大人。”

    魏存东年逾花甲,再有一两年就会请退,不过此人还是腰板挺直,头发花白而精神健旺,显示出一个武将的良好风范。

    “魏同知不必多礼。”张瀚笑眯眯的道:“此来不知何事?”

    “下官知道大人正在收一些田亩,改善水利,有益民生。”魏存东不象一个纯粹的武夫老粗,说话也是十分有条理,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沓地契,说道:“下官家中虽有一些田亩,但各房分薄了很多,直接掌握的有三千来亩,想一并卖给大人的和裕升,虽然少了些,聊胜于无。”

    “好,好的很。”张瀚突然拍了几下巴掌,大声赞赏。

    魏存东脸上有一些不安,不过很快就掩饰了下去,他道:“不知道大人是何意?”

    “我是说魏同知好算计,好心思。”张瀚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的道:“十月初三日,你与几个心腹门客和长子魏善续闲谈,说起田亩之事,魏善续说张瀚强势,不如卖了入股商会,你说那东西怎如田亩靠的住,到底还是把地留在手里传给子孙妥当。魏善续说这样可能会招来横祸,你说不妨,你自有计较。”

    魏存东挺直的腰背突然弯了一下,然后奋力又挺起来。

    张瀚瞟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接着道:“初七日,你在家里宴请张其昌,当时我请了几个同知并指挥说买地之事,你告病在家没有来,张其昌也没来,后来查明是你在家里与他密议田亩之事。张其昌被你挑动,多次抓捕想脱离的军户,恐吓佃农,在我们去检查土地时他出头闹事,你说你魏家现在不行了,张家却是还有多个总兵大将,虽不必惹我,但要保自家田亩,我亦不会不顾他族兄张全昌张总兵的面子。今日你知道他闹事,赶紧来献田契,与这事撇开,然后回去后再挑唆他找张总兵说项,这样张其昌顶住了,你家的地当然也就保住了。”

    魏存东听的几乎呆征!

    一旁的人都静静站着,看向张瀚的眼神也都是变了。

    这个时代,锦衣卫和东厂还是恶魔般的传奇存在,人们并不知道这两个特务部门已经废了,在秘密战线,东虏已经远在大明之上。

    张瀚这情报收集水平,又是远超东虏,是这个时代的巅峰,魏存东这样的普通卫所家庭,被渗透的和筛子差不多,想知道什么真是太简单了。

    况且张瀚说的也不仅是情报的事,而是涉及到人心世故……对魏存东的诛心之论,实在是太精准,太诛心了。

    何斌和甘辉等人在一边擦着额上的汗水,他们此时才感觉见着张瀚的真颜色,这样的人,自己居然想上下其手,蒙骗他来大赚特赚,简直就是猪油蒙了心。

    魏存东这时想起韩畦之死,还有一些隐约的风传,张瀚不是善男信女,这几年大同一带莫名其妙失踪的人很多,不少都是与和裕升有关,想到这里,魏存东的全身一阵发麻,膝盖一软,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地上满是积雪,魏存东也顾不得那么多,连连碰头,带着哭腔道:“大人,下官简直是昏了头,做这般事真是自寻死路,求大人可怜下官已经是老迈不堪,行将就木,饶了下官一条狗命,下官家族共有三万多亩地,全部献给大人!”

    第403章

    张瀚抱着肩膀,向李慎明和李国助等人笑了笑,一旁的孙敬亭看到这般丑态,冷哼一声,进门做自己的事情。

    魏存东不停的叩头,几乎把额角撞破,几下过后,头上就是一片乌青。

    “好了,”张瀚终于止住这人,不过面色还是十分严峻:“魏同知,你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叫我费了不小的事情,你家的地我收下来,该算的股本也给你家,不过,如果这样毫无代价的恕了你,日后人们全说,张瀚心慈,就算有过错也会得到饶恕,那我还有宁日吗?”

    魏存东一震,他已经明白了张瀚的意思。

    如果魏存东本人不付出代价,那么就是魏家来付,要想魏家平安过这关,日后还有富贵,魏存东便过不得这关!

    在场的人都想明白了,李国助有些吃惊,重新审视了一下张瀚这个人……一直以来,他眼中的张瀚是讲秩序,喜欢人守规矩,张瀚的部下和各部门都是井井有条,做事十分有法度,另外就是心慈,对重要的心腹,商行的人,军队,吏员,都是给予厚赐,对矿工也是力图叫他们过的很好,很多事都使张瀚获得了良好的名声,李国助甚至以为张瀚过于仁厚,有些滥好人的感觉。

    这时他才明白,张瀚心慈的一面背后,就是对违规者绝不饶恕!

    “这样也好……”李国助突然一笑,自己低声道:“知道他的底线是什么。”

    “下官明白了。”魏存东站起身来,面色如墙灰一般的一片灰白,他缓步走了出去,旁人已经知道他的选择,所有人替这个老人让开了道路。

    “何至如此?”孙敬亭这时反而跑出来了,他脸上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