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要真的做起来自然要招怨的,于其怨至张瀚身上,当然不如由部下们分谤的好。

    “来了。”张瀚指着西边,那里来了一辆大车,从孔敏行居住的村落驶向大道。

    自许家庄堡走,然后折向北,从张家口入京师,沿途都有和裕升的补给站点,道路条件也好,孔敏行这一次赴京赶考,应该是他最舒服的一次。

    “至之兄你又何必带上家小?”张瀚用埋怨的语气说道:“进京赶考是何等大事,当然要全力以赴,难道你担心咱们会薄待你的家小么?”

    孔敏行脸上露出笑容,答说道:“这一次去当然是要投奔恩师,也是住在恩师府上,我这几个人,应该不会太过打扰他老人家。”

    “若是这样也好。”张瀚道:“嫂夫人在身边,好歹你也有人照顾起居。”

    李慎明这时叫人送上一个托盘,笑着道:“知道多了至之你不会要,这二百两应该是恰当的数字,取之并不伤廉,这是我和文澜共送的仪金,也有孝征的一份,不过他北上了,不及送你……”

    孔敏行十分感动的道:“确实有些多,但,诸位情义如此,我只能愧领。”

    当时举人进京也是要有很多花销,穷举人也有,但那是极少数,多半的举人除了研磨文章外,还要与同年们会文,交结,除了自己日常的花费外,这些才是开销的大头。等考中之后,也是一时半会不得官俸,诸多开销都很大,所以一般举人进京,最少也要带数百两乃至过千两银,要视各人的家境来定。

    一般举人出行,同年好友和宗族长辈都会馈赠仪金,数两到数十两上百两不等,也算积少成多,略作帮衬,如张瀚和李慎明这个数字,结合二人身份,确实不算很多。

    孔敏行收下之后,不免道谢,张瀚笑道:“你何须这般客气?进士及第之后,我们也算多个在朝为官的盟友。”

    孔敏行正色道:“文澜做的都是有利国计民生的事情,将来若我侥幸得中,定然会为文澜鼓与呼,现在朝中知道文澜的还是太少。”

    李慎明与张瀚对了个眼色,两人都微微点头,李慎明道:“我便不远送了,孙孝征在塞外辛苦,我也不能独善其身,李东学走不开,只好我去集宁海子一带主持。”

    孔敏行道:“我亦听说了孝征行事,只怕会招来不少浮议,遵路兄前去,可不能如孝征那般行事冒失。”

    李慎明笑道:“孝征是招了不少骂……”

    孔敏行道:“也有议论文澜的,当然,还是说孝征的人多。”

    张瀚道:“事在人为,日久见人心,我倒不怕流言浮议。”

    孔敏行道:“到底还是要小心舆论,此前,文澜你不论是在商人还是百姓之中,名声都是毫无瑕疵,还是要小心些好。”

    他有些话没有明说,不过张瀚自己也明白,士绅之中固然有不少说他好话的,但骂他的也是很多,特别是黄玉成等人,纠结一起十几个生员上书,说张瀚欺凌士绅,兼并田亩,压榨军户并百姓,令地方苦不堪言云云。

    这事情张瀚也不曾放在心上,在大明为官,叫人骂是很正常的事,若是惊动一些御史出面,被人弹劾更是好事,如果地方上千篇一律说自己好话,倒是会令人起疑,在大明当官,一生未被人弹劾的,恐怕没有。

    要紧的还是有没有关系,能不能摆平御史的弹劾之后下一步的动作,这才是要紧的。

    这时孔夫人在车上向张瀚道:“外子一向受张大人照顾,舍下也收受了不少东西,有一些用了,还剩下不少,均是封存在家里,大人可以叫人搬取走,自行处置。”

    孔敏行道:“文澜你叫人送的鱼肉米粮太多,我一家数口能吃用多少?封存起来的还是赶紧搬走,免得坏了浪费。”

    张瀚含笑应了,心中隐隐对孔敏行这样的读书人和他的家庭也是有些敬意,大明的官员和士绅叫人失望的多,要么颟顸无能,要么满口义理仁义,背地男盗女娼,孔敏行这样的士大夫才是这个民族传承文明的脊梁,他们不仅不是腐儒,在道德上也是对自己高标准要求,不象南方的一些士子,照妖镜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两人将孔敏行一家往北送了十里,互相道了珍重后看着马车离开,李慎明唏嘘道:“真是不忍心啊……孔至之要是知道你的安排,能把你恨死……”

    张瀚大笑道:“等我死后再解密,你只要不说,他想知道就只能等我死了再说。”

    “那他怕是等不到了……”

    张瀚笑而不语……他才二十出头,孔敏行三十出头,身体来说也明显是张瀚更为强壮,怕是真的没啥机会了……

    李慎明道:“杨秋应该在等你,这事的具体我不过问了,免得将来孔至之找我拼命……”

    张瀚道:“你是要抓紧赶去集宁海子和兴和堡一带?”

    “是!”李慎明道:“手头的事我先交代一下,然后便是抓紧赶过去,孝征这一次做的不坏,我就跟他学,想来也不会太差。”

    张瀚点了点头,思索着道:“这一次也算给我们不错的经验,纯粹的军事来说,王长福和梁兴两人的资格够了,将来就算有一两万军队规模的会战,他二人也可以慢慢学着统兵去打。然而以民政和军政结合,这种方式,果然不能纯粹依靠军队,日后,你和孝征,还有李东学,莫宗通等人,慢慢的都要学会怎么协理军政……如果真的到了会战之时,我也要亲自前去,等大伙儿都能熟悉这种情形时,我们和裕升应该又走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了……”

    北上之事,确实是和裕升整体在迈向一个新的高度。

    从一个普通的商行,再到有镖师武力,然后再有李庄巡检司这样的地盘,有矿山和工场这样的人力基础,再控制各地商会,扩大影响力和潜实力,再北上抢占自己的地盘,军政并举,已经摆脱了商人格局,从商行,商会,走到军政商一体,已经类似国家组织,而张瀚到李慎明和孙敬亭,都已经类似总督和巡抚式的主理军政的高级官员了。

    第439章 刮目

    李慎明哈哈一笑,眉眼间也极是得意……大约投身张瀚是他一生做过的最得意的决定,当初以总兵幕客身份前来李庄,李慎明也是冒了不小风险,如果这一步走错了,恐怕要被宗族里的人和同年们笑死,现在自是不同,李慎明不少举人同年已经对和裕升这边很有兴趣,但张瀚对他们的兴趣不大,现在和裕升还不到大规模招募秀才举人的时候,来了安插不了,凭白多出不少麻烦。

    要是孔敏行这样的,那真是来多少要多少,什么待遇都能给,出身名师,几何算学天文学农学样样精通……

    上个月孙元化和徐尔觉,徐尔斗几人都离开了李庄,孙元化也打算应进士试,不过张瀚记得这人也是终身没有中进士,是以举人身份接受了孙承宗的举荐,到六部任司务,然后慢慢升起来,最终死在巡抚任上。

    这个人张瀚并没有招揽,孙元化比起孔敏行来身份有些特殊,他更算是徐光启的入室弟子,在兵学和火器学说上已经颇有名望,不在茅元仪之下。

    这样的人才应该是一直在朝廷高层的视线之中,李庄把孙元化招揽来,此时并不是好的时机。

    就算这样,张瀚在目送孙元化离开时,还是有一种十分心疼的感觉……

    张瀚回到自己的公事房时,杨秋已经在等着。

    “事情交办了?”

    “是……”杨秋毕恭毕敬的道:“已经派了一组人去京师,并且交代王发祥他们要配合行动。”

    “很好。”张瀚道:“要十分保密,再三强调保密条例。”

    “请大人放心。”杨秋道:“行动局的人在平时是几乎不准和外界接触,连家人也很少见到,退出行动组也只能在内情局和军情局几个部门任职,同样还受到纪律约束。我们也会对这些人员定期巡查,其家庭情况,个人财务,与人交往等细事,都会受到督管。”

    “嗯。”张瀚点头赞道:“做的很好,要规章化,你杨秋也不能老在内卫司,也可以试着学学领兵打仗,如果交给别人,人家也要能接的上手。”

    杨秋脸上露出笑容:“成天在李庄也真是闷,要是能和梁兴王长福一样,就是属下的福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