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居然要暗中和后金勾结?

    “文龙非是要和我们暗通款曲。”努儿哈赤道:“只是纯粹的生意,他收咱们的毛皮,东珠,人参等特产,转手倒卖而已。”

    皇太极思索道:“听说大明天子特许东江镇做生意,东江镇孤悬海岛,掌握的地方多是以前没有人居住的贫瘠之所,他自己也能弄到人参和皮货,不过数量不会太多,毕竟他的地盘太小,如果不从咱们手里收购,确实这生意很难做下去。”

    东江镇能做生意确实是特许,边镇都有朝廷军饷,上有巡抚,巡按,还有兵备道监督着,将领除了吃点空饷和兼并点军户的田亩,想发别的财就很困难,要不然当初麻承恩这个大同总兵也不会为了银子和张瀚这个小商人合作。

    毛文龙却没有这种限制,东江镇可以堂而皇之的做生意,原因就是朝廷财政困难,暂时没有办法给东江支付军饷。

    不过毛文龙的生意也很难做,皮岛是个荒岛,其余的东江镇控制区多是深山老林,除了野兽和树木外没有别的出产,大量的辽东难民要吃饭,他们在垦荒也不是一时半会就有成效,毛承禄展现给和裕升众人看的其实是两年来东江镇所有的家底,要养几万战兵和兼顾几十万难民,东江镇的日子还难过的很。

    “真是有趣啊。”皇太极轻笑起来。

    “断然不能应允。”代善这时表态道:“文龙是我们的大患,在我们身后随时捅刀子过来,文龙若在,我们就不能全力西向,若是与他贸易,岂不是养虎成患。”

    “可是我们自己也需要贸易啊。”皇太极立刻道:“从去年广宁所得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现在粮价再次飞涨,六两银到八两银一石粮,父汗前日赏给那铁匠的十两银还不够买两石粮的,汉人之所以大肆逃亡,还不是贫饿所至?”

    代善语气不满的道:“汉人原本就与我们不是一心,若无粮之人逃了其实还是好事。”

    努儿哈赤心里倒是赞同代善的说法,不过此时他却板着脸道:“纵是汉人无粮不妨,可八旗上下亦在缺粮又如何?”

    代善道:“老八不是有张瀚的和裕升那条线?”

    “那也要银子啊。”皇太极微笑道:“公中所存之银,又能支持多少粮款?张瀚那里的交易情形二哥又不是不知道,拿现银给是一个价,用毛皮就得折抵来回的运输费用,我们太不合算了。”

    代善道:“他运回毛皮东珠还会再赚一笔,心太黑了。”

    皇太极还是一脸淡定的笑容,语气却是丝毫不让:“二哥这话说差了,先别说在商言商,商人不赚钱辛苦前来为何,难道是助我们打天下?再者说从山西运粮过来,再运毛皮回去,数千里之远,开销岂能少了。”

    代善被噎的无语,心知在这事上争不过老八,索性就闭了嘴。

    皇太极现在在旗中的威望,除了本身的实力和一向的战功之外,开通了与和裕升的贸易商道也是重中之重。

    在原本的历史记录中,天启二年到三年这段时间,蒙古人抢后金粮食,破坏粮道的记录比比皆是,而后金方维持粮道,多次打击蒙古人的行动也有很多。而天启三年,代善和阿敏两个大贝勒被努儿哈赤派出到锦州和广宁一带,就是为了打击送粮给蒙古人的汉人,同时把蒙古人的触角给斩断。

    这并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必然。

    天启二年到三年这段时间也是北方小冰期较为厉害的时期,灾害特别严重,已经超过此前,虽然还没有到天启五年,六年那种程度,但也是相差不远了,而且不仅是辽东等农耕区域受灾,草原上的灾害也并不小,从秋到冬落雪不断,牧草不足,天寒地冻,蒙古人也是苦苦求活,日子过的也十分艰难困苦。

    往年遇实时,蒙古人都是到大明境内抢掠,西边是互市,东边的各部还是以向大明挥动刀枪为主,到了天启二年之后,广宁等大片地方已经被后金控制,蒙古人抢只能去蓟镇地方了,那就是舍近求远,况且蓟镇有完整的防线,也并不容易打破。

    特别是在天启元年时,大明赐给林丹汗银两,着其与后金为敌,在此前林丹汗已经多次与后金交手,局面至此,蒙古与后金的摩擦当然就不可避免了。

    第607章 开销

    原本蒙古破坏的粮道就是晋商从张家口和蓟镇一带往科尔沁草原和辽东运送的粮食,八大晋商彼此配合,在后金最困难的那几年里拼命供给粮食和军事物资,他们借此发了大财。

    而此时和历史不同的就是粮道的主人从八家晋商换成了张瀚一个,并且从张家口一带出口的车队换成了从新平堡一带出口,另外就是运粮车队的规模变大,数量增加。

    后金在此前因为储备充足,并没有太大的粮荒,和张瀚的贸易虽然未停,但也缩水的厉害,但到了冬季之后,储备迅速消耗,供给开始困难,到十一月后,女真一方要求和裕升的供货量猛然增长了一倍还多,到了十二月,比夏天时增长了三倍。

    大量的进货同时,女真人也是把粮道一路开到广宁附近,此前和裕升的物资是从科尔沁走,近年来林丹汗加大了对内喀尔喀和科尔沁各部的压迫,很多蒙古部落因此疏远了和女真的关系,只有奥巴台吉控制的地方还算稳定,和裕升的车队就是抵达奥巴台吉的地方为止,女真人则是在广宁地方建立了新的粮道,一路再抵达辽东,而蒙古人现在骚扰的,就是女真人和科尔沁奥巴台吉部落建立的长达千里的粮道!

    努儿哈赤对皇太极的话大为首肯,表现的十分明显。

    老奴现在对代善十分不喜,原本褚英死后,代善已经是事实上的长子,除了自己掌正红旗外,镶红旗其实也是代善的地盘,两个旗的牛录有不少直接掌握在代善手中,坐拥近两旗的牛录,代善的实力原本是最强的一个,又随着老汗打了几十年仗了,少年时就跃马扬鞭,在征服叶赫部等战事中立功甚大,实力和威望都是最高,后来皇太极奋起直追,始终还是差了一筹,不过出了与大妃通奸一事,代善百口莫辩,努儿哈赤为此大怒,与代善已经疏远很多。

    代善眼见如此,索性只道:“既然如此,我就往广宁,锦州一带,若能,就攻克十三山,彻底保障住粮道安全。”

    努儿哈赤哼了一声,不看代善,对皇太极说道:“老八不妨和张瀚沟通一下,粮道也关系到他的利益,最好他能不帮助明国运粮至十三山。”

    皇太极知道这事不太可能,对张瀚,他的感觉是越来越难以掌握,原本张瀚初到辽东时还是个少年模样,当初后金还没有打赢萨尔浒,也没有夺取辽、沈,对任何过来的势力都是抱以欢迎的态度,又因为和明国交战,物资确实极为匮乏,张瀚声言能与后金合作之事后金高层并不怎么相信,连努儿哈赤的盟誓也只是多半看在皇太极的份上,也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感觉。

    不料只是几年时间,风云突变,那个少年般的汉商居然真的有这般实力,不仅建立粮道,而且很明显的把势力一路伸展到了辽东,并且引起明国皇帝的注意,辽阳这里对明国的情报十分重视,张瀚受到天启召见的事这边隔了几天就知道了,后来更是知道张瀚在北境开疆拓土,从一个普通商人已经成为明国的二品武官,其间的这些变化,皇太极一直在关注,心中也是不停的感慨着。

    这样的人杰,当初很该强留下来,为之所用!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张瀚已经成长起来,原本就非池中之物,现在更是难以掌控,他和后金方面只是合作,而非从属,叫张瀚放弃在明国的根基,不受明国朝廷的驱使,随意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当着代善在此,皇太极可不会说什么畏难的话,只是含笑答应了。

    “再说文龙的事,”努儿哈赤道:“存银再多,也难当连年的天灾,若这两年对蒙古用兵,所耗亦是非小。文龙既然愿意公平买卖,当然可以和他做生意,只是这事要隐秘,不能叫八旗上下知道,地方也要限定,不能使东江镇的人混入我们腹地。”

    “汗阿玛说的极是。”皇太极一脸敬服的道:“算无遗策。”

    努儿哈赤却是叹了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只在赫图阿拉时,部民一共不过二十几万人,地方大,各部光是渔猎就能存活,没有进抚顺关内,女真人的眼界也小,就算没衣袍穿也没有一样没有怨言,披着兽皮过一年四季的比比皆是。

    进了抚顺关后,连连征战,男子要从军,还要上交公中粮食赋役,替公中种地,养马,自己准备刀剑,甲衣,良马,征战虽然可以抢掠,但损耗也大,近年来成为拥有几百万人的大国,更是令努儿哈赤头痛不已。

    天灾,战争,对大国来说是最要命的两件事,对后金这种根基不稳,内患重重的小国来说更是如此,如果不是用战争来弥补漏洞,这个初立的小国早就崩盘,就算如此,也是举步维艰,不仅汉民困苦,就算八旗中也不乏生活十分困难的人家,如果不用大量的物资向八旗倾斜,使旗下人还能保持相当旺盛的斗志,不要说再出击攻打蒙古,再相机攻明,恐怕连眼下的局面也是维持不住,若非如此,努儿哈赤怎么可能会同意与毛文龙的东江镇私下贸易!

    和张瀚的贸易,是以金银为主,只有少量的实物货物拿出来贸易,和毛文龙倒是以出售实物为主,收回金银,这也算不无小补!

    ……

    眼看快出正月,李庄和它的周边地方已经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生活轨迹。

    田地里还是没有太多的事,百姓在农田里只需要少许时间就可以把事情做完。

    工场区完全恢复了,过年期间有不少工人放假,只有少量的人轮值,很多地方都停了工,到了十五过后工场陆续开工,火器局一带又是重新燃烧起了黑烟,并且时不时的传来大炮和火铳打放的巨大声响。

    张瀚在内宅逗弄了一会儿子,小人儿已经睁眼看这个世界,偶然还会笑上一笑,每次叫张瀚见到时,他都会开心不已。

    张瀚长子的降生,也似乎给了这个团体更强的向心力,连孔敏行已经也视张瀚为主公的姿态了,想起当初招纳这个农学专家的困难,也是令张瀚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