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成皱了皱眉,也不去管“老神仙”这个称呼,反正在皮岛时就有很多人这样叫他了,他摆手道:“不要废话,赶紧说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造船啊。”那人也是皮岛上东江镇的一个小头目,急着答道:“上回你们的人驾船炮轰皮岛,毛总爷大怒,决心仿造大船,免得日后再吃亏。结果几个月光景过去,用了几十工匠加几百个打杂的,用了几千两银子,到现在连龙骨也立不起来,上个月总爷怒了,下令一定要赶工,结果造出来的玩意奇怪无比,下水之后没两时辰就散架了,总爷大怒,下令严惩老潘等人,铁山的毛将爷就决定把老潘他们全部斩首。”

    “原来如此啊。”

    黄玉成随船进港的时候,果然是在东江港口那边看到一艘破破烂烂半沉的大船,看龙骨船身的架子还有点象镇虏卫号,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这几个月来东江镇一直想仿造大船,用了大量物资和会造福船沙船的工匠仿造这艘西式盖伦船,结果造的不伦不类,两种船完全是两种体系,工匠们只是观察了十几天就想仿造,连张图纸也没有,怎么可能造的出来?

    以毛文龙等人的认识,就是仿造大炮可以,仿造火枪也可以,仿造船只当然也可以。失败之后才知道自己这认识完全是胡搅和,不要说船身,就是三桅大船上的那些大小几十面的风帆东江镇都没有能力仿造的出来,还有密如蜘蛛网的绳索,光是这个就不是普通人玩的转的,欧洲战舰上的水手长就是专门负责搞船帆绳索的,想学这门手艺,没三年以上的经验想也不要想。

    “唉,毛帅太想当然了。”黄玉成直接批评道:“咱们这船还是把沉船捞上来修补好了,就那也是有俄罗斯人帮忙,凭咱们自己想修好这船也是困难的很。仿造?没有这么容易啊。”

    “呃……”

    东江的人可不敢接话了,毛文龙现在当然知道自己的荒唐,并且对仿造彻底死了心。不过受制于人到底滋味不好,皮岛这里已经正常都有十艘以上的乌船驻守,并且有正经的受过训练的炮手和水师官兵,真要是一艘大舰过来,十几二十艘乌船顶上去,也未必就毫无还手之力,总比上回被人用战舰把皮岛各处轰了个稀巴烂,这边却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好。

    毛文龙是典型的军人,也是典型的政客,政客的一面使他做出了杀掉陈良策和排挤袁可立的事,也使他贪污军饷自肥,扩大自己的势力,收服大量的将领为义子义孙,把东江镇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为将的一面又使他不甘雌伏,他要用真正的战绩来说话,东江镇在这几年对建虏的牵制还是有目共睹的,虽然用文官的话说是制奴不足,但人人都承认牵奴有余,为了军人的荣誉毛文龙不停的派人去后金统治区进行袭扰战,时不时的他会自己亲自上岸指挥几千人规模的大战,他要收复被建虏侵占的国土,哪怕是为了自己更强势也要以战争的手段与建虏见个高下,而他可以与和裕升合作,也能在不利的情况下接受和裕升的条件,不过以军人的荣誉和危机感来说,不管怎样毛文龙都会做一些事情,哪怕只是加一层虚幻的保障也好。

    “这事我明白了。”黄玉成道:“怎么也怪不得工匠们的头上啊。”

    说话间已经走到要行刑的地方,工匠们有三四十个都被押了出来,为首的叫潘赠侯,铁匠木匠造船都来得,辽南金州卫人,原本那边就有朝廷造船和打铁的监司所在,代善领兵屠辽南时,潘赠侯等人都是举家出逃,一路辗转跑到皮岛这边,路上当然也有亲人死难,到了皮岛之后也陆续有亲朋好友冻饿而死,好在后来东江镇渐成规模,需要大量的工匠打造铠甲兵器和日常用具,老潘等人有了活作,最少程度上保障了自己和家人没有被饿死。

    不过这一次造船的事出来,老潘等人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时被士兵们一个个押解出来,按着跪在地上,众工匠也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多半人都是面如死灰的跪在地上,没有丝毫表情。

    也有人相当愤怒,但也没有人破口大骂,只是有人拧着脖子道:“那大船造不出就是造不出,俺们也不是存心不好好干活,造不出来就杀俺们,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俺们心里不服。”

    “服不服到地底下和阎王说吧。”一个东江战兵道:“别怨咱们就是,奉命行事,不沾恩怨,你可要记住。”

    “这小兄弟说的是。”老潘神色从容的道:“诸位战兵兄弟,我们工匠打造兵器可没有取巧偷懒,都是拿着材料好心打造,可着头做帽子,一会儿动刀,你们可得给我们一个痛快。”

    “唉,都是受苦人。”一个中年战兵头目说道:“放心吧,做这活计我们都不是头一回,没有叫你们受苦的道理。”

    “多谢,多谢。”老潘居然喜形于色,还有几个也是一脸高兴的样子。

    第1036章 讨情

    这个年头不怕死的人是真不怕,象老潘这种匠户世家的人,从小就一直在受苦,小时候缺奶水,大人们忙着活计顾不上,自己挣扎着长大的,从小到大的记忆就很少有愉快和温暖的,大人们吃不饱穿不暖,受着欺凌,哪有功夫顾小孩的感受?从小到大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几回吃饱吃好的回忆。以前好歹有个稳固的家,现在逃难出来,冰天雪地,风餐露宿住在草棚子地窝子里头,每日还是一样有做不完的活计,还是一样的穿不暖吃不饱,活着也就是捱苦,还不如早点死了,看看下辈子投胎是不是能好点……

    这个时代的国人还是有不少信佛的,轮回转世就算不是深信不疑,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念想的……

    四周围观的人不多,倒是一些工匠的家人都赶了过来,有一些妇人或是老人手里抱着一卷草席,脸上满是泪水,不过也有些麻木的妇人的脸,直瞪眼看着自己的丈夫,不知道顶门立户的男人死了之后,自己还要怎么在这荒芜的大岛上活下去……很多妇人都是把孩子丢在家里赶来的,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怕是她们也想和丈夫一起死了算了。

    有一些半大的孩子也跟了来,他们的脸上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愤怒。

    这个年纪的少年还没有学会敬畏权威,同时他们也不象大人那样对毛文龙充满感激,此时他们的心里,应该是充满着仇恨。

    一个身披细鳞铁甲的将领大步赶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骂道:“他娘的真是有意思,老子几个月来回皮岛,还没回家睡老婆就得来杀人,老子就是他娘的长着一张杀人的脸?”

    旁人听了都是忍着笑不敢出声,来的是毛有俊,毛文龙的义孙之一,也是赫赫有名的悍将,脸上确实是满脸凶戾之气,普通人根本不敢正视他,他自己看来倒是不觉得。

    毛有俊走近过来,不耐烦的道:“人齐了没有?”

    一个千总上前半跪着答道:“回参将大人,人已经齐了。”

    “齐了就开刀!”毛有俊瞪眼道:“等着吃响午饭?”

    “是,大人!”

    时间当然没到正午,不过行军法开刀和州县执法完全不同,没有固定的时间,也没有所谓午时开刀的规矩,当然有的将领喜欢墨守成规,不过毛有俊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所有刑徒都是全身一紧,有的胆小的已经吓尿了,生死关头是人最难面对的,哪怕是豁达平淡的老潘等人,也是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

    “各人都低下头,不听话的就要解头发拽着,给咱们添麻烦小心多砍你几刀。”

    战兵们此时也收敛了笑容,浑身肃杀之气,他们做这活也不是头一回了,被斩的人只要配合一点,一会就能完事,就怕出几个不想死的满场乱蹦,扰乱人心,整个杀场一乱,没有半个时辰消停不下来……大伙都等着回去休息等吃饭呢。

    这个当口,黄玉成赶到了。

    一到地方,黄玉成便叫道:“先别斩。”

    转头又看到毛有俊,黄玉成道:“毛将军,我是不是能讨个情?”

    几百人的目光都是转向黄玉成,又转向毛有俊。

    毛有俊原本脸上露出暴戾之色,手已经按在腰刀上了,一看是黄玉成,脸色便是一转,露出狂喜之色。

    “唐老神仙啊!”毛有俊高大的身躯几步就跨过来,拉着黄玉成的手喜道:“我家小三子最近每日哭闹不休,天天发烧,岛上的医生想办法也退不去烧,已经三天了,我寻思怕是保不住这个儿子,正好你来了,还是得请老神仙出手啊。”

    黄玉成原本就是小儿科出身,看儿科病是他的专精所在,当下先挡住毛有俊,详细问了几句症状,当下便是心中有谱,看来是嘴里起了疱疹,这病是小儿常见,确实相当麻烦,关键是不能进食,甚至喝水都疼,另外会一直高烧,一个不好确实是要命。

    不过以一个儿科高手来说,小孩刚病三天,体格应该还健壮,要是这都治不好,这还叫个屁的圣手。

    黄玉成心中笃定了,对毛有俊道:“两天之内,包你家小三儿退烧,四五天内,准定痊愈,不过,我要向毛将军讨个情,老潘他们我都认得,都是老实本份人,也是有用的人,我讨个情,东江不要他们,我们和记要……”

    “人斩了是斩了,给你们是另一回事。”毛有俊道:“你们一年也弄去不少人,去年一年,台湾那边去了一万多人,宽甸那边去了三四千,这样弄下去,几年之后不得叫你们弄走十几二十万?我们大帅倒是无所谓,下头的人意见可是不小。”

    毛文龙威望足,不怕诸将有反意,所以都是把大将分在外头,他在中枢皮岛掌握着全局,各将分驻各岛和宣川铁山义州到宽甸一线,从鸭绿江口的大明和朝鲜交界地的地盘,到旅顺金州一带,都算是东江镇的防区,从张盘到沈继盛,再到毛承禄毛有俊还有三顺王等,诸多的皮岛将领都是这样分出去的,他们各有战区和部下,也有相当多的人口归其统率,不管是挖参打猎还是种地,或是有匠人做各种活计,人丁有时候是负担,有时候也是必不可少的助力。这个有些难以掌握,有的人地盘上人口太多,负担就太重了,恨不得人少些,有的人则是人手有些不足,希望自己麾下丁口多些。和裕升在皮岛一带招募人手,就意味着各人分配到自己麾下的丁口减少,有人高兴,当然也有人不满。

    “我们收人日后可能规模会更大呢。”黄玉成是营级军医官,营级军医也是军官,好歹知道一些上层消息,他笑着道:“不过将来我们手头宽裕些,可能会加大补助,比如我们带走一个,给银五两……”

    “操!”毛有俊的眼瞪的如牛眼大,说道:“老弱妇孺都给银子?”

    “你也知道我们都是一带走就带一家,哪有把壮丁带走妇孺留下给你们背包袱的道理?既然走一家,当然按人头算,有一个算一个,襁褓幼儿只要你毛将军抱过来,也就算一个。不过现在估计还不成,我们虽然有大规模移民的计划,但要台湾那边的建设跟上脚步,另外就是财务再宽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