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五十吨左右的商船靠在了岸,这是一艘小型纵帆船,是台湾行军司那边早期汲取经验时建造的,现在的纵帆船一般都是一百六十到二百二十左右的吨,看起来比五十吨的要大好几倍。

    在纵帆船身后是一艘标准的北方制的硬帆船,稍微区别于沙船和福船等南方水系的形制,比起南方的帆船,这艘船要更小一些,当然福建也不一定全是大船,有一艘小型福船曾经到皮岛停靠,高低两帆,前后脚量不到十步,能容纳十余人坐在船上,只能携带少量的清水和食物,然而早期的台湾移民就是依靠这种小型福船完成了上万人的移民壮举。

    两艘船一前一后抵达皮岛,纵帆船停靠在和记的基地港口,硬帆船则是驶向东江镇的港口,两艘船先后划破风浪抵达近港的栈桥前,几艘划浆小船迎上去,将两艘大船先后引入港口,在栈桥边上停靠好。

    等舢板搭好,从纵帆船上陆续走下来一些打着背包的军官,人数并不多,赵立德知道这是从官校刚毕业的军官,他们被调派来加强十二团的基层指挥,同时也是在这边锤炼自己。

    新军官的去向现在主要分成三股,一股派往却图汗部的北城区域,那边还在肃清一些残敌和与托辉部等蒙古部落的边境冲突,有仗可打,很锻炼骑兵军官。

    第二就是派往宽甸地区和十三山区域,这两个地方也需要军官来充实部队。

    不过派出去最多的地方还是台湾行军司,从去年年底军司开始紧急充实台湾方向,不仅派出了大量的官校毕业生,还有从各部队抽调的成建制的精锐连队,然后就是有相当多的中层军官被调派了过去。

    在调动人员时,军司高层甚至还考虑了中层军官的资历问题,没有调派那些明显比李守信资历高出一截的老军官。

    这一次的人员还是往台湾的多,下来的新军官很快被十二团的留驻人员给带走了,在短暂的适应和参观皮岛之后,他们会渡过江口,从山道往宽甸六堡区的十二团基地出发。

    更多的一身轻松的轻装人员走下船来,由于绕道运送往宽甸人员,所以这船会在皮岛这边补充一些食材和淡水,数量不会需要很多,由于并不携带货物,所以食物和淡水其实相对充足,主要是军司高层也不肯太委屈这些调派的军官和军司人员,要知道海员受的那些罪,这些陆地长大的北方人可能真的一下子接受不了。

    第1125章 细作

    赵立德猛然睁大了眼。

    他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个文官步履轻松的走下舢板,头顶方巾,圆领蓝袍,唇间的胡须留的并不长,人看起来很精神,蓝袍好象改制过,袖口缩的很厉害,下摆也缩了一些,看着不象是生员的袍服,反而象是和记商团军的军袍,当然比军袍的形制还是要宽松不少。

    赵立德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眼前的人似乎是和他看过的画像上的某位大人物很是相似。

    身为一个前锦衣卫,赵立德做事向来谨慎小心滴水不漏,他曾经亲眼见过张瀚和一些军司高层,要是现在见着了,他必定能一眼就认的出来,而眼前这位,赵立德是私下叫见过军司高层的军情人员画过画像,这种行为其实有些犯忌讳,赵立德相当小心,不过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在现在这种时候居然会在皮岛上见到这个大人物。

    留守人员显然也有人认得这个大人物,赶紧飞速禀报了工商司的副司官韩通。

    整个皮岛港口和仓储区,还有生活区兵营区,相当大的基地都是韩通主持,这也是个相当老资格的人物,从灵丘矿山的工头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地位。

    听到禀报后韩通很快就急匆匆的赶过来,远远的就是兜头一揖,口中道:“属下韩通见过孙政事。”

    “老韩不须多礼。”孙敬亭微笑着还礼,韩通全礼拜见,他也是还的全礼,并没有自矜身份只还半礼,并且态度相当的温和,从容,有一种叫人心折的温厚气息。

    而眼神中又偶见凌厉和聪慧的光芒……赵立德不觉暗暗点头,知道眼前这人和传言中的形象相符,既有温和亲厚的一面,也有强韧精明的一面。

    试想当初在灵丘时,孙氏叔侄力抗韩家等多家大势力,建立东山会,数千矿工依赖于这叔侄俩存活,要是迂腐不堪的无用书生,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

    别的不说,孙氏叔侄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在灵丘也是属于第一批与张瀚合作的势力,直接奠定了孙家在和记体系里现在的地位。

    只是赵立德和韩通等人怎么也想不通,孙敬亭这样的身份地位,怎么会突然跑到台湾这边来?

    如果知道孙敬亭要来,怕是连温忠发他们也得过来,当初孙敬亭李慎明和张瀚是朋友论交,温忠发和梁兴等人可是张瀚的部属,当年就是要给孙先生相当的尊重,更别提现在孙敬亭是政事官,与李慎明两人其实是张瀚的左膀右臂,地位比孔敏行和常威等人要高出很多,更别提普通的团级指挥了。

    韩通一脸的兴奋,他操着灵丘土腔对孙敬亭道:“孙先生怎么到皮岛这边来了,是来巡看十二团和宽甸基地的吗?”

    想来想去应该也就是这个理由了,韩通虽然姓韩,但和灵丘的韩家没有一点关系,他是东山会的出身,对孙敬亭的尊敬可是发自肺腑。

    “我奉命往台湾去巡视。”孙敬亭微笑着道:“到皮岛这边完全是路过,没有巡视十二团的计划。”

    “原来如此。”韩通看看左右,说道:“看起来大人对台湾军司那边可是真的重视啊。”

    张瀚当然是给孙敬亭找了一个很不错的借口,巡视台湾行军司。

    在韩通和在场各人的眼中,孙敬亭其实等于宰相了,和记现在治下有近百万人口,有好几个山西省那么大的直接地盘,有漠北那么大的羁縻地盘,张瀚早就自成格局,和大明完全够资格分庭抗礼,底下的人都在猜测张瀚何时称王,现在的主流看法就是什么时候军司腾出手来,用大量人员和物资修复故元旧中都,那可能就是张瀚称王的时机到了。

    听了韩通的话,孙敬亭笑意温和而又略显一些冷淡的道:“军司对任何一处行军司都很重视,只是台湾年后以来局面相对紧张一些,所以张大人特别关注一些。”

    韩通微一皱眉,孙敬亭是很难,或者说是不屑隐藏自己情绪的一个人,虽然身处高位,这一点却是相当明显。

    在政治人物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缺陷,但由于孙敬亭和张瀚的关系还有在和记的地位人脉根基都十分强大,所以一向也没有人关注这些,这一次前往台湾,孙敬亭的态度和话语都是相当明确,张瀚很看重台湾那边的情形,而他孙某人则并不很赞同。

    韩通不知道孙敬亭已经和张瀚大吵一架,这一次往台湾根本是张瀚将了他一军,虽然坐着海船一路行来,孙敬亭也是大开眼界,知道海上的事情与陆上不同,但叫一个心志坚定有自己主张的政治人物立刻举手投降,放弃自己的见解和主张,也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孙敬亭也不会公然反对或是阻挠政务,提意见归提意见,张瀚向来不阻止部下向自己提意见,但如果因为意见不和就故意捣鬼,别说张瀚容忍不得,孙敬亭的个性也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

    态度冷淡,做事绝不拖延,并且会出全力去做,这就是孙敬亭的态度。

    众人一时不好再出声,毕竟不是很了解军司高层的争执或是冲突,都怕不小心被卷进不该介入的事情里去。

    这时更多的军官和高层出现在孙敬亭身后,韩通赶紧也上前打招呼,有一些副司官级别的军司文官,平时都是在李庄或是青城,外面的人根本难得一见,大家也都知道这些人手握重权,比起在外领兵的人还要重要的多,所有的地盘人员物资调配都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中,大方针当然是张瀚和政事官们定,底下具体的执行者却是这些人,虽然和记有具体的政务流程,对军队和官吏都管的很严,但和这些人搞好关系总是有好处没坏处的事情。

    赵立德看着这边的情形,微笑着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不管怎么搞关系,军情司是不会和任何部门的人员有实质性的接触的,军情司也从来不担心费用开销,报销等级相当的高,很多军情分司主管的情报可以直接送到张瀚的案头。

    赵立德关注的目标在另外那艘船上,在他往东江港口走过去的时候,十几个穿着便装的军情人员也悄悄往东江港口移动。

    “关注目标三人,已经圈定了。”

    港口区的军情人员迎上来,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男子对赵立德道:“其余人等应该没有疑问,履历清楚,身家清白,我们在登州和天津等地的人员也早就查过来船人员的家族,应当都无问题。”

    “这一船多少人?”

    “五十八人,其中有二十一是船长和水手,他们不驻港,一会补充好食水之后就会离开回登州那边。”

    “三十七人行色报给我听听。”

    “是,大人。”焦黄脸的中年男子思索片刻,便按着记忆禀报道:“三十七人,其中有商人十六人,都是与东江镇往来生意买卖多年的大商家,毛总兵为了长久,对这些商人并没有欠款或欠银太多,是以这些商人还是和东江镇往来。”

    赵立德轻轻点头,东江镇的生意相当坑人,在前两年刚被允许在皮岛做买卖时,毛文龙的手段相当恶劣,用借银和欠款的办法坑了好几十万两白银,大量的商人倾家荡产血本无归,不少商人跑到登州告状,这官司当然打不赢,商人重利,大明的朝廷和舆论原本就对商人没有好感,而罔顾很多商人相当爱国的事实,不过说白了,在朝廷和袁可立眼中,东江和毛文龙的重要性百倍于那些破产的商人,所以不管毛文龙怎么做法,朝廷和登州方面都是无人过问,当然也不会有官员替商人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