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帝系至武宗皇帝断绝过一次,嘉靖皇帝以武宗皇帝堂弟的身份入承大统,结果对张皇后不孝,外臣还不怎么敢说,内廷却是口口相传下来。

    天启也担心如果自己没有儿子,将来张皇后等后妃的日子会很难过,但这等事哪怕是天子也不能心想事成,又是一年功夫下来,后妃们皆无所出,朝臣们当然也不会提信王之国就藩的事,不仅如此,连同皇帝在内,已经都在考虑在明年替信王选择王妃,如果皇帝迟迟无所出,信王年长后多生几个儿子,可能将来未必是兄终弟及,可能在信王长大成人的儿子中选一个到宫中教养,这也是不错的办法。

    天启摇了摇头,把这些烦人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御用监太监带着人很快赶过来,宫中下钱粮的时候乱糟糟的,不过不妨碍对皇帝的供奉,带来的五六个人全部是宫中制造座钟的高手,在后世就有明室的座钟流传,不过数量相对稀少,而且几乎没有自造,都是传教士带过来的舶来品,现在由于天启皇帝的个人喜好,算是把中国制造座钟的过程拉短了五十年左右的时间。

    在工匠们拆开座钟时,天启就坐在一边看着,殿内逐渐点亮了很多灯烛,将偌大的大殿照的灯火通明,天启对机械真的是很感兴趣,普通人看着那一个个齿轮怕是毫无兴趣,最多瞄几眼就走开了,他却是颇为投入,一直聚精会神的在一旁观看着。

    “吾想照样子打一座模型座钟似乎也不错……”天启在一旁想着,嘴里说道:“若是能将这座钟做小,随身带着,看时辰似乎要更方便许多。”

    这是旁边一个乾清宫奉御脸上做出怪样,两个大太监瞟了他一眼,这个奉御顿时老实了,天启看到了,笑骂道:“高起潜你这狗东西,做这什么怪样子,莫非是吾说错了什么?”

    高起潜笑道:“奴婢哪里敢说皇爷说错了。”

    天启笑道:“不敢说是不敢说,但还是说吾的话有毛病,你赶紧说,不然吾要叫人打你的板子了。”

    四周的太监和宦官们都笑起来,大殿内嘻笑声不断,不过都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笑声,虽然是凑趣为主,但还是象一群关系不错的朋友在一起说笑。

    大明的皇帝对内监信任也不是没有道理,首先太监没有后代和家族,也不能当官或是封爵,只能一辈子老老实实的伺候君王,这是一种很私人的拥有物品的感觉,先天性的就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另外便是如眼前这样的情形了,和皇帝一起言笑不禁,宛如家人父子,这关系真的是想不亲近也难。

    崇祯年间,以明思宗那样严毅的性子,内廷记录中也有相当多的和内侍一起游玩和开玩笑的记录,周皇后识字,曾经教导一个十岁左右的秦姓小宦官识字,结果那小孩转头便忘了,周后罚他跪下,崇祯当面求情,开玩笑道:先生饶他则个,周后莞尔一笑,果真饶了那小黄门去了。

    崇祯的性子尚且如此,天启皇帝在内廷中更是与内侍们言笑不禁,并没有时刻摆出皇帝的架子。

    当然宦官们心中还是有数的,不会因为狎呢而犯禁……

    高起潜小小卖个关子是可以的,不过也不敢过于挑战皇帝的耐心,当下笑嘻嘻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带链条的怀表出来,递给皇帝,笑道:“皇爷请看。”

    “好狗才。”天启眼一亮,立刻接了过来,看了几眼,又打开表盖,仔细看看后壳,赞道:“了不起,好了不起,真真是巧夺天工啊。”

    高起潜的这个怀表是纯金打制,表示钟点时刻的则是用碎宝石,真是名贵非常,而在纯金表壳之后还刻着他的字和取的号,足可见名贵非凡。

    而怀表上的字母和时刻看来,时间也是走的丝毫不差,这就说明是实用性与华贵得到了最完美的结合。

    “这东西,就是吾说的缩小的座钟了。”天启感慨道:“没想到人家已经做出来了。”

    这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和记的出品,天启一眼就看出来了。

    高起潜有些不安的道:“皇爷,奴婢在外闲逛时看到这东西,一时贪玩就叫他们做了一块。”

    “很好啊。”天启笑骂道:“你这狗才,为什么不做一块孝敬吾?”

    高起潜闻言大喜,赶紧道:“皇爷放心,明早开了宫门奴婢就去正阳门大街,叫他们赶紧去制。”

    “嗯,不要弄纯金的。”天启叮嘱道:“买一块他们日常卖出去的,吾拿来看看怎样。”

    高起潜答应着,心里却是下了决定,一定要把和记那种名贵的挂表都买上几块,皇爷本人肯定是无所谓,不过可以拿去赏人,张皇后必定会喜欢,还有几个后妃,包括信王在内,可能皇爷都会拿去当成赏赐。

    天启犹自啧啧赞叹,眼前的这挂表不过掌心大小,然而走动起来和座钟一样,他忍不住感慨道:“人家的手艺真不是盖的,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转盘齿轮,他们是怎么塞进去的。”

    高起潜赶紧道:“皇爷若是想看,不妨打开来看看。”

    天启笑着道:“叫你买普通的进给吾看,就是预备打开,你这个纯金的定然昂贵,打开后没有办法复原,那可就太可惜了,好物件,凭白糟蹋了。”

    第1145章 败报

    高起潜这东西当然是和记送的,他自己可舍不得花好几百两买这东西,最近金挂表刚出现在京师市面上,高起潜手里的这一款售价在四百两,底下还有二百两和一百两,八十两四个档次,八十两就是天启皇帝想要的,铜制表身,用料都是最普通的那种,这个价格也不是普通人买的起的,应该是家底殷实的小地主和中小商人,或是富有的秀才或举人,出门行商或是会文会友时需要掌握时间,用这个最方便不过了。

    以前大明的人看时间都是用沙漏一类物事,报时有鼓楼和鸡人,自从座钟进来之后已经普遍使用座钟了。

    大明的人可没有几百年后那种抱残守缺冥顽不灵拒绝任何外来物品的风气,这座钟不仅有很多人用,而且相当的受欢迎,进入天启五年时,座钟已经行销大江南北,特别是在江南一带受到广泛的欢迎,成为军司相当意外的增长点之一。

    怀表则是另外一个增长点,从四月进入京师市场,反响相当的强烈,不少勋贵和太监都对这东西感兴趣,文官和京师的缙绅生员们也极有兴趣,最早购买的还是时间观念较强的商人阶层,象高起潜这样的太监则是以赠送为主,四百两一块的怀表,和记的成本不到五十两,但送出去收受这礼物的太监则无不感觉收了千两的礼物,性价比真好。

    高起潜现在对和记更感激了,一块表叫他在皇爷面前大大的露了一脸,同时也对天启皇爷充满感激,皇帝没有因为自己弄了好东西而生气,反而很体恤不愿因为好奇而把挂表弄坏掉,宫中一直说皇爷仁厚,果不其然。

    天启令众人继续拆座钟,所有人都在一边凑趣,这是宫里最轻松的时候,天色渐黑,宫灯渐明,晚上的时候天气会凉快一些,各人身上已经没有差事,就侍奉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燕居龙袍的青年男子就好,远处传来铃声和隐约的人的脚步声,有人抬起头来,一队摇铃的都人经过,而神经严峻的魏忠贤从不远处拾级而上,向着乾清宫正殿这边走过来。

    “皇爷,厂公来了。”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私下里称魏忠贤为九千岁,不过在正经场合还是称厂公,如果魏忠贤是司礼掌印,那么就称印公或是宗主爷,但掌印的是王体乾,魏忠贤不能说是完全的文盲,但识字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他这样的水平当然不能执掌司礼,这里也能看出传统的强大,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魏忠贤才是皇帝最信任的内阉首领,但他就是当不了司礼掌印。

    魏忠贤现在的职位是司礼秉笔,这都是破例,因为和外廷的非翰林不入内阁一样,这一百多年来内廷的规矩就是非从内书堂出身的不能入司礼,另外一个职务就是提督东厂,这也是相当的重要,内廷三大要职以前是司礼掌印,掌御马监,还有一个就是东厂太监。

    现在御马监太监声势远不及以前,只有司礼掌印和提督东厂权势不减当年,司礼仿佛是内廷的内阁,是替皇帝执掌和考虑政务的大脑,而提督东厂则是皇帝的耳目,外廷的一切事务,大到朝官动向党争,小到街边茶馆里闲人的谈话,包括市场的菜价,鸡蛋价值几何,这些都是东厂上报的内容所在。

    魏忠贤一来,殿内的人都上来问好行礼,虽然看出魏忠贤神色严肃,各人还是微笑着躬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爷,辽西那边有紧急军情。”

    “哦?”天启看看魏忠贤,笑道:“看来不是好消息。”

    皇帝转身走到东暖阁,坐好之后说道:“厂臣说吧。”

    “是。”魏忠贤也不装模作样拿奏稿念了,谁都知道他识字不多,不如老实一些。当下便是将辽西兵败之事说了,最后道:“皇爷,孙先生的折子也和败报一起到的,孙先生说自己责任难逃,请皇爷处罚,他自请离职还乡。”

    天启一阵阵的郁闷和心烦,当然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恼怒。

    辽西一年花的银子是三百万两以上,要是万历年间等于朝廷全部的折色收入,经过万历末年的加饷,还有天启年间对商税等各种税收的调整,现在大明朝廷一年的收入是千万两白银,这其中有商人和农民等百姓多少血泪,天启皇帝心里如何能不清楚?

    三年间千万两白银扔在辽西,说是练出了四十营十几万兵,为着辽兵已经练成,这年来裁撤了三万左右的客兵,现在辽西一地就是十一万多人,按说这兵力已经对建虏全族形成了二打一的压力,何况朝廷还供给了辽镇大量的军马,铠甲,兵器,火炮,火铳,水师舟船,战车等等,这样的供给是对财政有相当大压力的,大明的财务体系是来源于朱元璋的设计,从开始时就有严重的缺陷,是因为明初时大规模的战乱之下小农经济急需休养生息而做的权宜之计,估计老朱也没想到他的子孙后代这么没用,二百来年,他的成法居然一直没有真正改过,最多就是如张居正那样的修修补补,抵得甚用?没有战事的话,大明的财政体系好歹还能维持着,辽事一起就支撑不住,只能用加征赋税的办法维持,就算这样也是压力山大,九边除了辽镇,哪个军镇不是穷如乞丐?辽镇的普通营兵都有铠甲,不是铁甲也是绵甲或锁甲,九边的其余军镇则多半不披甲,只有将领和内丁披甲,武器也是将最精良的供应辽镇,其余的战车战船火炮火铳当然辽镇也是最优先供给,粮饷上头也是辽镇为先,西部的军镇,比如大同榆林太原甘肃诸镇,军饷一拖两三个月的太正常了,甚至一拖半年也是属于正常的范围之内,至于西军将士怎么养活自己和家小,朝廷概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