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瀚原本不怎理会这些人,说是亲族,长大到现在也没见过几回,不需要太当回事。当然礼貌还是有的,这年头宗族观念深入人心,城里的养济院才有些用,乡下一般不会有孩童没人照顾,就算全家死绝了还有宗亲,宗亲要是不管族人的子女或老人,这个家族就会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祠堂,族学,抚养族人中无力自给者,这就是宗族的作用,也是宗族强大的根由。

    城里的宗族关系要淡薄很多,主要是人人都得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宗族隔的很远帮不上忙,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但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被比成黄巢和董卓一流的人物,想想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张瀚摇头一笑,说道:“叔祖,我从行商到起兵伐北虏,可曾对大明的人动过刀枪?就算官职现在也还在身上,朝廷并无明旨传谕剥夺,援助十三山我还立下大功,有这样的董卓,黄巢?”

    “话不是这样说。”须眉皆白的老头子大摇其头,一脸坦然的道:“你有本事做董卓那样的人,你便是董卓!”

    “原来是这样……”

    张瀚先是哑然失笑,接着便是沉吟不语。

    这种逻辑确实很混蛋,但这种看似不要脸的逻辑也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唐末藩镇之祸,天下户口减半都不止,武夫们攻伐不休。

    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

    天子,兵马强壮者为之。

    这一类的话和记录太多,导致了人们对武夫无节制使用武力的厌恶。

    这种厌恶不仅是皇帝,士大夫,当然也包括百姓。

    开疆拓土,丰功伟业,那是后人瞧的热闹,种种战争,在书上看时才觉有趣,好玩,但如果你是唐末五代十国时的普通人呢?

    家族离散,亲人死于沟渠,甚至被抓去磨成肉末吃掉呢?

    五代之后,武夫就受到极为严密的约束,从宋至明都是如此,这也是天下人的共识,并非纯粹的文官压制武臣。

    连武夫自己,对此也并非没有认识,没有人愿意回到五代时的那种光景,连武人自己也并不愿意。

    张瀚此时隐隐有些觉悟,自己的形象已经到了一个相对危险的程度了。

    并不是说张瀚没有苦心经营,在北方他的形象一直很好,等于白手起家的经历,容易引起小人物的共鸣和代入,还有宗族不和,父祖早逝的背景,更容易叫人同情。再就是行商和手段向来平和,讲究信用,对地方有很大的回馈,加上医馆有意不赚钱行善博名,张瀚的形象其实早就好到不能再好了。

    但也有危险的地方,攻伐北虏,一次又一次的大胜,青城,套部,现在又是察哈尔的林丹汗。

    那些在人们心里无比强大北虏首领,一个接一个的被和记的商团军斩落马下,一个接一个的被俘虏关押,顺义王都认了张瀚当叔父,好歹这个蒙古汗是大明正式册封的王爵,现在认了张瀚当叔,地盘也归了张瀚,到底谁才是顺义王?

    加上漠北归顺,到此时人们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和记的商团团练根本不算什么狗屁团练,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支强悍的军队!

    这支军队十分勇猛,彪悍,所向披靡,将北虏打的节节败退,草原都直接给和记占了。

    到这种时候,张瀚苦心经营的形象果然有崩盘的危险。

    人们不禁会想,那么仁德良善,一心为百姓考虑的张东主,怎么没言声的就养出了这么多虎狼之士?

    而且这么强的兵力,打了这么多的仗,底下是不是要对大明挥动刀枪?

    并非人们多虑,而是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以天下奉一人,所有的权力和财富集中在一个人手里,除了皇帝之外谁都只是狗屁,包括皇后和亲王在内,所有人都是臣,是跪着的,只有皇帝一个,高高在上,江山尽在掌握!

    这种诱惑,多少才德俱德的人都抵御不了,一个“篡”字当然难听,可是现实的好处不比名声要强过百倍?

    先秦之后,中国就没有封建,只有集权,在集权之下,皇帝的权力也是不停的增长着的,这也是一个大趋势,地方被中央集权,中央被皇帝集权,天下大权,总于一人,就算不叫皇帝,也会叫别的什么东西,只要是集权制度之下,就难以避免会出现这样的人物。

    就和眼前这些蒲州过来的族人一样,谁都会想,张瀚有这么强的兵力,这么高的威望和充足的财力,他会安心满足在北边的草原上当一个草头王,会忍住诱惑不南下?

    “果然养望不成,天下人也没有对大明绝望。”张瀚在内心苦笑一声,不过也不乏庆幸,从来就没有觉得可以用纯粹的武力来征服人心,那样的人心也不如不要。

    “我一直在想着既要忠,也要孝。”张瀚神色平静的对一群族中的老者们说道:“忠是对大明,孝是对先祖。然而,北虏欺我,乃有用兵之事,仗越打越大,也越打越顺,这岂是我的罪过?二百年来,北虏屡犯我大明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我伐之,难道有错?如果诸位长辈觉得我行事对大明有威胁,那么要我怎么做才好呢?”

    几个老者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瀚的态度平静,话语却是有些咄咄逼人。

    第1484章 下注

    老实说,蒲州那边在早前也确实有下注的心思。

    张瀚真的成了事,得了天下,大伙好歹就都成了皇族,不能封王封公,什么镇国将军辅国中尉一类的官职也能弄一个在身上,蒲州张家从一个商家变成皇族,也是完全可以告慰祖先的变化。

    但皇帝几招散手实在打的漂亮精采,先是换了疆臣,再换各镇总兵,副将参将也换了一大批,军队也派了一些京营和四卫营的京营兵出来,加强地方的防御,然后敲锣打鼓,对张四维的谥号追赠弄的整个山西宣府地方都知道了。

    只要不是蠢到家的都知道皇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所有人都盯着蒲州张家,张辇原本对张瀚的崛起就有些吃味,毕竟当年张耘张辇兄弟反目成仇,现在兄长的孙子比自己的儿孙强过百倍,就算蒲州张家能沾光,心里的这种别扭感觉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消弥掉的。

    有皇帝谕旨,还有人心向背,终于使蒲州这边出动了这些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北上,行前还大张旗鼓的宣扬,到了大同之后巡抚洪承畴都亲自接见……用的名义当然是把皇帝手书的牌匾送给张瀚一份,张瀚也是凤磐公的嫡脉传人,理应吹吹打打的接受这份荣誉才是。

    “具体怎么做,我们这些老头子怎么知道?”一个老头子迟疑着道:“总之得叫皇帝放心,天下人安心,怎么做,得看你自己的了。”

    这些老人多半有生员功名,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可是眼下这难题要怎么解,确实也超出了他们想象力之外。

    麾下二十万大军,虽然是把辎兵也算上,在这些蒲州来人眼里,辎兵比大明的镇兵还要精锐强悍的多。

    加上那么多的官吏,汉人屯民,还有那么多归顺的蒙古部落和牧民,麾下何止百万。

    这么大的地盘和势力,当然不可能放手。

    不放手又得叫人放心,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此事我自有处断。”张瀚也不指望这些人能出什么主意,说白了这些蒲州过来的宗亲主要是一种态度,摆出来给皇帝和天下人看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