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镇的间谍战更象是一种游击战,投毒,伏击,策反,都是相当短促的战争行为,给女真区域带来破坏和惶恐情绪的同时,在情报收集和传递上,远不如和记的高效和专业。

    相比之下,军情司行动人员就很难有所作为。

    这一次也是此前获取的诛杀令发挥了效力,否则这么大的事情,不仅军情分司没有办法作主,就算是军情司的司官杨秋,也不能擅作主张。

    对张瀚来说,只要不牵扯大局,对这样的事也不会反对,老奴两手沾满鲜血,叫他病死床榻之上也真的是太便宜这个老屠夫了。

    “这就是老奴住所。”曹振彦受过严格的训练,虽然短期但也有效。

    一张草图画的相当的详细,外围的防线和内部的防御图都十分的精准和有效。

    “大善!”陈獾大喜,拱手拜道:“这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份内之事。”曹振彦道:“还有大约的布防和换班的时间,请你们牢记。我还不能随意暴露自己,就此别过。”

    “希望还有再见的机会。”陈獾也肃容拱手告别,他们虽然都有必死的信念和决心,但也不希望自己真的全部死在这一次突袭的行动之中。

    曹振彦点了点头,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很久,回去还得半个时辰左右,也就是午夜之前回到汤泉驻地。

    陈獾等人估计要在两点之前发起突袭,毕竟东江那边已经败逃,追击的八旗兵不会追出太远,虽然月光不错,也很难彻夜追击,夜间视物毕竟有限制,战马一旦失蹄对骑士和战马都很危险。

    在告辞之后,曹振彦策马驰出一段距离后侧耳倾听,果然发现喊杀声逐渐往南方偏移,可见来偷袭的东江镇兵已经败逃了。

    他继续往汤池的方向飞驰,这一下也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形迹,走了一半路程之后就遇到了多股游骑尖哨,曹振彦打出十四阿哥的旗号,那些尖哨也没有什么怀疑,将前方的战事大略告诉了曹振彦,同时提醒他不要跑出太远,最好赶紧回去。

    对此曹振彦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摆出普通包衣害怕和紧张的神色就足够了。

    等曹振彦赶回驻地的时候果然是近午夜时分,四周守备巡逻的马甲和白甲们看到这汉人包衣回来,脸上都有讥嘲的表情。还好并没有人为难他,曹振彦的时间节奏把握的很好,回来的时间和距离都很吻合。

    几个白甲把而把曹振彦叫过来,问他前方的战事情形,曹振彦也是一五一十的如实禀报了。

    “东江的人,真是一群虱子。”一个白甲感慨了一句。

    另一个白甲沉声道:“虱子可是最难对付的,逮了一天,不知道烧死和淹死多少,没隔几天身上就又痒痒了。”

    大约是感觉在一个汉人包衣前这么说话不妥,一个白甲赶苍蝇一般的挥挥手,曹振彦赶紧抖了抖缰绳,策马离开。

    到了十四阿哥驻所,这个小阿哥居然还没睡,听说曹振彦回来之后就赶紧召他进来说话。

    听了曹振彦的禀报后,多尔衮沉吟着道:“看来就是虚惊一场了。”

    第1526章 月下

    “惊都算不上。”曹振彦摆出一副不屑的嘴脸,说道:“东江的人就是一群虱子,这是驻防的白甲说的,奴才以为说的很对。就是完全不理会,也就最多叫人痒痒罢了。”

    “总是要想办法解决的。”多尔衮对此则不以为然,他的地位远在普通人之上,哪怕是白甲也不能接触到的高层信息他也完全能掌握。

    东江虽然没有正面会战的能力,但这种游击战,间谍战,还有层出不穷的骚扰也是令后金高层相当头疼的。

    出征辽西或是蒙古,都要考虑到身后的朝鲜和东江。

    东江加上朝鲜,仍然是附骨之蛆般的身后之患,每次出兵都要考虑到防范这两个背后存在的势力,也是女真高层,包括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在内都会考虑到的头疼事情。

    多尔衮也就是淡淡说了一句,事涉高层的战略考虑,哪怕他很信任曹振彦也不可能对这个汉人包衣始实道来。

    曹振彦则垂首不语,这种时候话说的越少越好。

    “照你这么说。”多尔衮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呵欠,熬夜对少年人和老人都一样困难,如果不是外头还有隐约的喊杀声恐怕他也早就睡觉了。多尔衮按着自己的嘴,尽量提起精神对曹振彦道:“看来这一次没有什么危险了。”

    “这定然是。”曹振彦沉声道:“奴才所见,大军四周布哨,主力追击东江宵小而去,除非有漏网之鱼或是东江有什么更深的企图,否则这一次的事已经完事了。”

    “哦?唉。”多尔衮没有太在意曹振彦的撇清之词,但也听的出来曹振彦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事起突然,谁知道东江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到底是什么目的?多尔衮又打了个呵欠,终于说道:“这事儿你办的不错,我叫人赏你十两银子,现在你下去吧。”

    “奴才谢主子恩。”曹振彦跪下谢了一下,态度极为恭谨,也透着受宠奴才得到赏赐的那种欢喜。

    这当然是装出来的,曹家虽然不济,十两银子也不会这么高兴,重要的就是传递出多尔衮对曹家还有曹振彦的一种态度,这才是最重要的。

    多尔衮也很高兴,自己的奴才办事还算得力,他在此前一直有隐隐的担心,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似乎冥冥中有人提醒他要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次袭击汤池的东江兵和此前各种出击的东江兵一样,都是虚张声势,无非就是跑过来捣乱而已。

    ……

    子夜时分皇太极和莽古尔泰等人还亲自率兵在荒野里追击那些逃窜的东江镇兵,在月光的清辉下,大股的骑兵大约在前方近十里的地方逃窜着,虽然月光很好,距离这么远也只能看到似隐似现的黑影,只有马蹄声过于密集和急促,使得追赶他们的人很容易判断出方位来。

    连皇太极都很奇怪,东江兵怎么胃口这么好,胆子又是这么大,这一次居然突袭到汤池这边来了。

    但这样的追赶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前方就是太子河,一过河就有大片的密林,东江的人敢于来偷袭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一旦过了河就不再是女真的统治区,连有效的管制都谈不上,宽甸到凤凰城一带大量的山地和密林使女真人无法展开兵力,更重要的是没有办法快速的机动和推进,真的出动大兵,就象努尔哈赤此前做的那样,东江了不起退到海岛上,夏天渡海或过江都不可能,冬天时倒是冰封了,可是东江的诸岛可以凿冰断开海面,而且冬季出兵对女真人来说一样困难,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里去打仗,女真人是野人出身不假,可是也一样会畏惧这样的严寒。

    莽古尔泰一脸的不耐烦,他对这一次任务当然没有任何兴趣。

    东江镇兵大约不到两千人,造出来的声势不小,到处都是喊杀声,可是看起来这帮人捣乱的兴趣远大于真的打仗。就象是在冬天早晨随便乱拍门的顽皮小孩,等你开门出来准备狠狠揍他一顿时,这小兔崽子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喊杀声中有一些倒霉的东江镇兵被如狼似虎般的女真甲兵撵上了,不管是刀砍矛刺或是重箭平射,这帮东江兵都象木桩子一样的倒在地上,闷声不吭,很快就流光鲜血死去。

    女真贵族们有时候会看一眼那些倒毙的尸体,这些尸体面色惨白,这是失血过多之后的颜色,他们身上有明显的伤痕,鲜血已经凝固了,而这些尸体原本瘦的快没有人形,现在就更显得瘦弱矮小了。

    辽东的汉子身高一般不矮,这些死去的辽东汉子曾经可能也是身形魁梧的大汉,过去未必过的有多好,最少也能使他们平安的长大成人,成为身高体壮的壮实汉子。

    他们劳作,从军,或是行商,原本未必过的多快乐,但也能这么活下去,并且奉养父母,养育子女,一代一代的将血脉苗裔传递下去。

    女真人的出现斩断了这些汉子与过往的一切联系,东江的人一般都与女真有血仇,或是父母,或是妻儿,或是兄弟姐妹子侄,他们身负血仇,对女真人有刻骨的仇恨,所以也不惧死亡。每一次和东江兵打,女真人都会相当的头疼,并不是东江的人战力有多强,拥有多少铁甲或精铁打制的强悍兵器,又或是有多少精良的火器,而是东江兵有这种悍不畏死敢死敢拼的特性,相比辽西的明军,那边的明军是一群披着铁甲的羊,而东江这边则是两眼血红的愤怒公牛。

    就算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撤退,东江镇只留下几千杂兵断后,这些杂兵一样能给女真人带来相当多的麻烦。

    现在这些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他们愤怒的双眼终于闭上了,这些痛苦的灵魂得到了最后的救赎,他们在和女真人的奋战中死去,没有丢祖宗的脸,虽然未能给亲人报仇,但最少到了地下之后可以从容的与亲人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