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种时候,眼看烟火四起,四周的同年们都兴高采烈的样子,杀风景的话也是不便说出来。

    倒是文安之看卢象升神色平静,甚至是淡漠,不觉悄声问道:“建斗兄有心事?”

    “没事。”卢象升摇头道:“就是这时候看到焰火大起,想到了五月间王恭厂大爆炸的事情,有些伤怀。”

    “算了,过去的事不要想了。”文安之想起王恭厂的事也是有些心有余悸,当时的爆炸十分猛烈,轰动了整个京城,很多人以为是地震,结果看到烈火升腾,好象半个京师都笼罩在火光之中,那时候还有绵延不绝的爆炸声,真的是把人吓了个半死,不少人整夜不曾睡,披衣看火,到第二天还有余火未熄,后来才知道是火器局制造大炮火药的王恭厂炸爆,死伤极多,损失极大,天子都为之震怒,所有人提起来都是感觉后怕。

    “这也是我大明的积弊之一。”卢象升神色平静,但还是有相当愤怒的道:“工部所管火器何等要紧,还有大量火药,靠近刑部街和大内,震死大臣和工匠,若伤及天子,真是其罪莫赎。可见平时管理多么荒疏,若此次我至阳和,工部造兵器,特别是火器仍粗制滥造,我定要上疏痛陈其弊,哪怕得罪人也在所不惜!”

    工部造确实就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可是由于大明重视火器,不准民间自造,类同铠甲管制之余,连各个军镇也不准自制。

    这一点和西方重视专利,用重金购买工匠所铸,使工匠愿意精益求精,火器自出现之后就蓬勃发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以说从大明开始中国就是全方位的落后,还在嘉靖年间就捞葡萄牙人的佛郎机仿造,到万历年间又开始仿造红夷大炮,最终在天启年间才仿造成功并且使用在战场上。

    其后因为战争需要,中国的铸炮术还是有长足进步的,最少在铸炮技术上赶上了当时的欧洲,还少有领先。

    但普通火器,特别是鸟铳的铸造,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浪费贪污工料,一铳要用闽铁二十斤,结果工部造出来的火铳十分轻薄,工料都十分粗糙,打放时随时可能炸膛,兵士使用时都不敢贴近脸部瞄准,只能拿在腰间或抵前施放,一旦炸膛,则容易伤及自己。

    因为作工不佳,射程和杀伤威力当然大减,明军在辽东战场上屡次吃亏,训练不足胡乱打放是一方面,火铳等火器的工艺太过粗造也是重要的原因。

    听到卢象升的话,文安之有些艰难的道:“这是积弊……”

    “越是积弊越要改,不然还有再次的王恭厂之事。”卢象升态度坚决的道:“我也向皇上当面痛陈过,皇上亦很赞同。”

    这一下文安之不说话了,毕竟发生王恭厂那样的事对大家的安全都是严重的威胁,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事情相当明显,但很多官员和文安之一样,都是不愿得罪人,在背地里文安之这样的官员都不愿非议此事,其压力之大,卢象升之大胆,也就可想而知。

    “这事建斗你不要急。”文安之最后道:“工部有几个官员是我好友,拨付给阳和的一定用好的,你若闹开来,工部也不会退让,凭白把人得罪了,到时候我连说话也不好说。”

    “总不能就这样下去?”

    “咳。”文安之道:“我和你说实话吧,工部的事,其实堂官们拿的反而不多,只是常例银子,拿的多的是那些小官和吏员。另外就是千丝万缕和宫中的关系,宫里的人分走一多半。再有就是相关的五军都督府,三大营,各军镇的人。真的是牵扯太广,要不然的话,工部造铳这么低劣,各军镇为什么一声不吭,很少有将领出来说话?”

    卢象升只感觉心头一阵发凉,就算他治理军政事务有相当强的天赋,对世上各种事情都看的极多,可是也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在这里居然听到这样的话。

    “积重难返了。”文安之也不想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卢象升不要再多问,他的态度相当明显,不要说卢象升,就算是天启皇帝亲自出马,除非和太祖高皇帝学,一杀几万人,不然的话,现在的局面皇帝也是毫无办法。

    各部都有各自的弊病,谁也强不到哪去。别的不说,六部公务多半操于那些卑贱的小吏手里,说出来怕是谁也不信,但就是不可更易的事实。有些世代世袭的吏员,熟谙律令和公务运转的流程,上官也不得不倚重他们,这些吏员世代交好,互为姻亲,就象清代的政务被绍兴师爷操控一样,大明京师的各部部务,则多半操持在那些世袭的吏员手里。

    除非把这些官吏都杀光,象太祖皇帝那样,治空印案一杀好几万人,这种手腕胆魄才治得了庸官胥吏,可是现在的皇帝就算能狠下心来,又哪有太祖当年的威望?还有太祖对军队的掌控,现在的皇帝哪比的上?有些事,就算觉得是对的,时势变迁,想做也是做不起来的。

    就以工部这事来说,天启震怒开始学他祖宗瓜蔓抄,最后发现自己身边的太监都拿了油水,杀还是不杀?不杀岂能服众,杀了内廷都开始震荡。

    太监逼急了,会不会想着弑君?

    掌御马监的太监会不会想谋逆?

    那些四卫勇营的将领也拿了好处,按太祖的规矩必杀无疑,他们会不会造反?

    三大营的将领也有好处,那些勋贵们也有好处,京营兵早就被勋贵大臣们占役一空,按太祖的规矩也是必杀无疑,他们会不会联手造反?

    天启皇帝不会有这种魄力,哪怕朱元璋复生,想如洪武年间如臂使指的指挥勋贵和军队,想调理好庞大的帝国,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就是老大帝国,积重难返,弊病从生,想要改变越晚就越难,除非推倒重来,否则就得有更高明的手段。

    第1553章 联想

    卢象升不可避免的想到张瀚。

    和记上上下下展现出来的蓬勃生气,那种内部的团结和上下一心令人羡慕,不管是开封的商行或京师的,都象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每个和记的人员都好象被张瀚一手调理过,能力出众,上下一心,团结而高效,关键是廉洁自率。

    不光是高薪的问题,大明的官员表面上低薪,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手段获得了极多的利益。和记的高薪相对的是普通的百姓而言,对官员来说并无优势。

    但和记就能养成廉洁的风气,大明的官员却是只能靠自身的品德和节操,同样一个县,有人三年能捞好几万两银子走人,有人一年三四千两就满足了,完全没有监管的权力就是这样,凭自身的品德来限制捞钱的手,简直是叫男人面对毫无抵抗的美女来克制自己的欲望,结果就可想而知。

    高效,廉洁,追求更好的技术也就不是缘木求鱼,最少在卢象升亲眼所见的事实来看,和记不仅能造出大量的优秀的货物,比如那些花样繁多质量上佳的民用铁器,自身用的火铳,刀枪,盾牌,铠甲,无不都是和记自造。

    如果朝廷知道这些细节,不知道天启皇帝会不会夜不能寐?和记不仅兵强马壮,财力雄厚,其制造火器,铠甲,兵仗的水准,也是远远超过了大明工部。

    一边是弊病从生,积弊难返,一边却是欣欣向荣,生机蓬勃。

    连卢象升这样的人物也是心下难安,忧心忡忡,他对自己的前途,还有大明的前途,都是相当的不看好起来。

    “来,我等满饮此杯。”

    在卢象升身边的王继廉却是已经举杯了,四周烟火不停,繁花似锦,各人纷纷举杯,同道:“满饮此杯,为大明贺,为天子贺。”

    “也为卢建斗上任之后,能一展雄才大略。”黄道周举杯,正色道:“我等为他践行,也信他能却除奸邪,为大明还一方净土。”

    黄道周也关注和记和张瀚,以他儒学宗师的身份对张瀚自是深恶痛绝。原本正经的儒门中人就不应经商,黄道周对官员和士绅经商也是大为不满,更不要说张瀚这种名臣之后,还有童生身份,却自甘下流将全部精力用在经商上,又以武力威胁大明的人了。

    在他心里,张瀚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奸大恶,什么征伐北虏不过是满足自己野心的扩张之举,一旦此人羽翼一丰,下一步就必定会挥刀斩向大明,对这样的人,自然也需要卢象升这样的能臣去应对,黄道周对卢象升倒是真的寄予厚望。

    “幼玄兄可曾了解过张瀚所提的商学?”

    卢象升和众人满饮一杯之后,也是不自觉的发问。

    张瀚的商学与和记商行一道已经行遍天下,虽然还不是很圆满的学说,但已经算是立的住,最少不能说是自说自话,而是有脉落可寻,充满思辩性的学说。

    已经很有一些士大夫在研究商学,开始只是对张瀚这个人有兴趣,后来渐渐流传开来,倒是真有一些人感觉其中有一些道理,能够自洽,叫人有兴趣研究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