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和记标准来的话,这帮子大明文官和武将,一年最少得用两千万。

    这就是王朝末世,诸般举措想落到实处,花费的时间,精力,金钱,都要多费好几倍上去,想做实事的人是最困难的,因为他们如同逆水行船,要比顺流而下累的多。

    袁崇焕这一下真的被点醒了,此战过后,按理当计他大功,为了事权一统,王之臣都被朝廷调回京师了。

    以袁的资历,任总督加兵部尚书是完全可行了。

    如果将蓟镇保定等处都纳入他的防区,有东虏与和记两重的威胁,他将何以自处?

    这才是真正最沉重的担子,而随时可以压在他的肩膀上头!

    程本直面色凝重的道:“我此前听人说过,王之臣一直在京师活动,阉党上下不少人都支持他。此人原本一心想撵走东翁,找言官弹劾,阉党高层持,舆论一起,东翁只能辞职。辞几次之后,朝廷就允了。东翁一走,王之臣就能回任,调一个听话的过来当巡抚,他在关门任总督。此次战事打赢了,王之臣的心思怕是会更热切……”

    众人神色都是相当的郑重,和记是最难啃的硬骨头,这是大明高层们的共识。兵精不怕,东虏打过来只要守的住关门就行,比起财力物力这种国力的消耗,大明不怕和女真人比这个,就怕女真不来消耗。

    对和记,不光是精兵可怕,还有和记更加可怕的财力和动员能力。

    一旦打起来,大明已经做好了放弃相当多城池,只固守蓟镇和宣大的打算。

    就算这样,有识之士还是忧心忡忡,蓟镇如果不迅速充实,恐怕想固守也难,这一次和记大军叩关,炮火轰击之猛其实不用周文郁说,袁崇焕早就拿到了详细的报告,黑云龙顶不住,吴中伟也顶不住,开关放人是迫不得已之举,而和记的强悍也令人印象深刻,甚至是心生畏惧之感。

    这个强敌,现在还和袁崇焕无关,很快就可能与他有关了!

    这时李烟客说道:“王之臣已经放弃了,和很多阉党的人打招呼,他愿到南京任职,或是留京降一等任侍郎,甚至回家闲住。辽东经略或蓟辽督师,总督,他都不愿意干了。阉党的人也是心里有数,辽东和蓟镇的这差事不是好来的,很多人都根本不打这心思了。”

    蓟辽是战区,也是机遇。

    袁崇焕干的不错,从七品到三品才用了几年?

    很多人会敬佩袁的能耐和羡慕他的机遇,但也有相当多的妄人只是眼红。他们既不了解辽西将门的瓜葛和镇压这些军头的难处,也不知道什么是镇边的威望和德行,更不知道具体的行伍之事,也没有在辽西一呆几年的耐性,他们只是眼红辽西可以捞取的大功,对袁崇焕从七品到三品重臣荣任封疆的羡慕压倒了一切顾忌和疑虑,很多阉党成员,不是替自己谋辽东巡抚,就是受人请托替某个有机会的人来谋夺这个位子。

    甚至辽西的战功,也是有相当多的人在其中捞好处,最大头的肯定是魏忠贤和他的心腹们要拿走,那些攀附在阉党四周,留在京城捞好处的人也能捞着肉吃,而在辽西辛苦搏杀的人,要得什么功劳,获什么赏赐,还得看京师里的大人物们搏杀之后的结果……辛苦卖命打仗,人家得最大头的战功,别人吃肉你喝汤,拿赏赐得看大人物们的心情,相当的荒唐,却又是无比的真实。

    这样的环境下,军头们怎么可能不捞?不能封爵,赏赐不公,地位不显,名声不佳,再不捞实际的好处,是不是傻?

    历史上也确实是如此,宁锦战后朝廷很多大员感觉对东虏又获得了优势,有了大炮之后就不惧东虏来攻,最坏的局面也能守住锦州宁远到山海关一线,不会再出现如天启六年元月时那样的惨败局面,这一下真是王八翻潭,什么样的货色都冲了上来。

    袁崇焕这一次的胜利还是相当出色的,比之死守宁远放弃大量辎重城堡的所谓宁远大捷要扎实的多。

    天启六年元月的胜利只是一系列惨败中的唯一亮点,后金兵既没有损兵折将,也没有什么汗王被大炮轰伤的事,只是一时受挫。

    而宁锦大捷确实是相当值得称道的胜利,明军分守两城,两座城池无失,比起当年后金兵连克沈阳和辽阳的过往,再比起广宁一役,不管怎样的袁黑也不要忘了这一点:大规模的会战中,明军对后金的胜利,哪怕是守城的胜利,都是在袁崇焕一个人手里获得的。

    别人的失败有原因,袁崇焕的胜利是假胜利,这种完全为黑而黑的观点其实站不住脚,宁远之战的胜利确实有可挑剔的地方,宁锦大捷的意义是完全抹杀不掉的。

    明军从萨尔浒之战时起,一路惨败,多少文官和将领死在对东虏的沙场之上。多少坚固的城池被一鼓而下,一直到了宁远才有变数,而到了宁锦大捷时,才又出现了一支敢在城外与八旗军野战的明军。

    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只能说袁崇焕确实有过人之处,虽然宁锦之后满桂和袁翻了脸,离开了辽西到了宣大,但赵率教和左辅朱梅金国奇何国纲还有祖大寿之辈都在辽西,可谓兵强马壮,崇祯二年皇太极绕道辽西赴蓟镇,首先就说明一点,在当时来说,女真人并不愿去碰辽西,也不敢去碰辽西了。

    到袁被杀,辽镇和东江一团混乱时,崇祯四年的大凌河之役,彻底又打断了刚复起的辽西军镇,从此明军一方没有进取心,只能枯守锦州和宁远到山海关的这一小片地盘,而八旗也知道辽西打不下来,双方一直到十四年围锦州时才又爆发大战,结果还是惨败告终。

    袁的成功,有偶然的地方,肯定也有必然的地方。一味的说袁好运道,说别的因素,这也是不怎么讲理的行为,为什么好运道都落在袁的身上,不曾落在别的经略督师或巡抚们的头上呢?

    听到李烟客的话,在座的人都知道事态相当严重了。

    退则是被王之臣之流抢走功劳,巡抚一职不保。

    进则任蓟辽总督,把一顶天底下最大的黑锅背到自己的头上来,一旦朝廷与和记真的翻脸,爆发大战,蓟镇现在的这鸟德性怎么可能守的住?蓟镇也铸炮了,三屯营蓟州还有几个重要的边口都会陆续安上大炮,可是光有炮没有人有什么用?不要说和记也有炮,没有强兵守着,光有炮就无敌了?宁远当初有近三万人,加上十一门重炮,差点儿还是叫八旗兵把城墙给撞裂了,和记要是打蓟镇,只要是一年之内,准保能破城而入!

    第1633章 筹划

    “据我在京师听到的消息……”李烟客从京师刚过来,他也是交游满天下的人,当下幽幽的道:“现在大伙儿都怕沾锅,以前是一个往辽西送过粮的督粮郎中也敢在功劳里分一份。现在大家都怕沾上蓟镇的麻烦,能躲则躲,这倒是一件好事,没有人再和咱们争功劳了!”

    众人都是摇头,脸上都是苦笑不迭的神情。

    没有和记和蓟镇,怕是京师的这些人一窝蜂一样的冲上来抢功。

    有了蓟镇与和记,这帮家伙又都是忙不迭的往后缩……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啊!

    “你怎不早说?”邓桢和李烟客相识最早,瞪眼问他。

    李烟客苦笑道:“就算是这样,你觉得咱们会怎么选?”

    众人都歪头看着袁崇焕,接着就知道了李烟客的意思了……眼前的这位主就是不碰南墙不回头的强梁人物,性格就是这样的性格,哪怕明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以袁崇焕的性格又怎么可能退避?

    人格魅力就是这样,有的时候是历史大势决定人的命运,有的时候则是人自身的性格决定其的命运沉浮……袁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他不会匹马出关,不会妄言可以平辽,也不会在关键时刻站在宁远城头……如果他不妄杀军吏,不在将领中挑事生非,他也没有办法在辽西镇住这些悍将。

    袁蛮子,这个称号名至实归,其在辽西的经营策略肯定有很多瑕疵,甚至是对祖大寿等大将的纵容,但只要此人在,辽西就是一个整体,而不是文官压不住,武将自行其事,各做打算的一团散沙。

    就拿大凌河一役来说,如果不是张春这样的陌生的文官来领军,换了袁崇焕调度安排,结果又会如何?

    历史不容假设,袁的为人行事有很多荒唐不经的地方,也有很多黑暗的地方,但不可否认其性格中的这种进取心,还有蛮霸性格带来的好处……

    袁崇焕是一定会迎难而上,绝对不会因为畏惧而退缩!

    他想的当然是独占辽西,甚至能久任此职,并且传及子孙。

    其实很多人攻讦别人时老是拿私欲说事,但真正推动历史的就是私欲。可能有些人天生的光明正大,完全抛弃了个人和家族的利益,但这样的人才有几个?历史反而不是这类人推动的……真正推动历史前行的,就是表面光明之下的私心和利欲。

    如果不是和记的出现,袁崇焕在天启年间的仕途差不多就是到头了。

    魏忠贤对袁没有好印象,天启皇帝也没有,因为袁确实也好吹牛皮,在平辽诸事上也是把鼓擂的震天响,天启皇帝对此相当不耐烦,御笔批复时曾经加以痛斥。

    比起吹牛这事来,袁万万不是毛文龙的对手,但袁吃亏在是文官,大明朝廷对一个吹牛的总兵是很容忍的,因为诸镇总兵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德性,别的总兵不在塘报里吹牛多半是不识字,毛文龙识得文墨,喜欢在塘报里吹嘘几句就由得他去吹牛好了,反正验算战功靠的是首级,吹破法螺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