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东江的人当然不算客气,不过转念一想,这种态度也正常不过。

    东江的人都多半和女真这边有血海深仇,对汉奸又能有什么好看法?今晚这事,算是提前留个印象,将来才好说话。

    这事只要办妥了,就算没有白费功夫!

    这么一想,千总心里倒是通透了,眼看着几十个人攀下河岸,往东江那边走过去,千总也是摇了摇头,心道:“在大金这边活不下去,到东江那边又好了?年年凿冰不得冻死上千人,哪一年冬天东江这边不冻死饿死几千上万人。这帮人,以为到了东江就能过好日子?真是白日发梦。不过有一宗倒是好的,东江这边再苦,当兵的也不能随意打人杀人,他娘的,女真人真是太恶了!”

    不提千总这边胡思乱想,大丫和赵贵媳妇几个互相搀扶帮助,好歹是过了河。

    有几个小孩哭叫起来,东江兵们上前喝道:“哭什么哭,一会把真夷招来,大家都麻烦。”

    他们语气不善,大丫几个赶紧把小孩子的嘴巴给捂上,不敢再叫孩童哭叫。

    众人继续在黑夜里往前奔,一路上的村落明显多了,还有隐隐的狗叫声。

    沿途却没有兵马驻守,几个东江兵将他们往前带了带,走了三四里路,前后方都是村落时便停了脚步,为首的那个骂千总的东江兵道:“都是辽人,全他娘苦菜根子,我们几个自愿帮衬你们,实在不想你们留在建虏那里受苦。不过帮也帮到底了,大军已经后撤,你们自家想办法跑吧。”

    “什么?”一个辽民汉子立刻就是急了,瞪眼道:“铁山不是有毛帅大军吗?”

    “毛帅早就走了。”东江兵有气无力的道:“听说建虏大军来,内丁副将毛将军奉着大帅避到云从岛上去了。”

    “啥?”辽民汉子一脸楞征的道:“毛帅没打就走了?”

    “硬碰硬有啥好?”东江兵不耐烦的道:“我们都司又不曾走,就是要替你们这些人挣命出来,已经走了不少,你们也赶紧去,要是江边没了船,可就完了。”

    铁山不仅邻近鸭绿江口,也是靠近出海口,可以过江也可以过海,毛文龙就是坐船出海了,女真人的前锋离着几十里路时,毛承禄这个内丁副将就侍奉着毛文龙到云从岛去了。

    清方的记录和朝鲜记录说是毛文龙跑到了皮岛,其实不然,真正的去向是云从岛。

    而毛有俊原本是参将,前一阵犯了错,毛文龙这一次对他没有包容,从参将降到都司,不过职司还是没有变,铁山防御还是归毛有俊负责。

    另外在江口一带还布置了几路兵马,都司毛永诗率千余精锐,还有另外几路兵都在,一则是掩护难民逃跑,二来是看能不能抽冷子偷袭一下女真人,哪怕是汉军也好,能弄点斩首最好。

    所以说刚刚的这几个东江兵算好的了,如果借着送人过来的由头,偷冷子偷袭一下,将千总等人斩首,不大不小是个功劳,对毛文龙来说,汉军首级和真夷相差不大,剃发的时间长短和是不是武人,可以验看出来,有时候汉军也能充真夷,这是作不得准的。

    这一次双方算一次小规模的合作,东江兵没有趁机偷袭,足够仗义。

    “你们不要耽搁,略微休息就赶紧跑,千万不要耽搁。”东江兵见多了惨事,知道在大规模的战乱时是什么样的景像,老人和孩子是最早一批死去的,不是被杀也是死的最早的一批……从辽东跑出来的人,在路边和沟渠里见到的全是孩子和老人的尸体,太惨了,伤心惨毒,他们也不愿再见多这样的场面。

    此次铁山这里防御相当空虚,到底是能打成什么样谁心里都没个底,而各路兵马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毛文龙没有在铁山义州一带大打出手的打算……说到底这一次建虏是征朝鲜,大明那边动作也不大,兵部打算叫辽东出兵,新上任的蓟辽总督袁崇焕兴趣不大,兵部也不好逼迫,辽西那边只派了赵率教等九员大将领九千兵马到三叉河一带巡逻,做出威逼之势,这样已经很够意思了。

    另外兵部从天津和登莱各抽了三千兵,凑六千兵马沿海直下,估计会从江口上岸,这样来支持铁山,但这六千人怕也当不得大用,而且还在路上,缓急难济。

    黑夜之中一队东江兵很快失去踪影,一群辽民刚到东江这边,任事摸不着头脑,这一下队伍全乱了,过了一会,几个精壮男子自己就开始往北边走,东江兵已经指了路叫他们走。

    大丫等人一心的凄惶,有不少人又哭叫起来。

    “大丫,赶紧走。”赵贵妻子经历过几次逃难,经验比大丫丰富的多,她对大丫道:“这个时候看着安稳,八旗兵一到就会乱杀人,到时候就乱了,人和人冲撞裹挟,自己人把路拦了,这事太多了。”

    “知道了,大嫂。”大丫勉力咬牙跟上,继续踉踉跄跄的跟着行走,她忍不住回头顾盼,却不知道李明礼这会子在做什么,是否知道毛文龙的东江兵已经放弃了铁山,退往云从岛去了。如果夫君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是如何的着急法。

    第1652章 铁山

    现在到处是狗叫声,不少东江的屯垦辽民恐怕也知道了大军退走的消息,不少人家携老扶幼的从各个类似乱坟岗般的小村里出来,这里没有房舍,更没有祠堂,也没有寺庙,连土地庙也没有,就是一个个茅草搭起来的地窝子,移民到铁山的辽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耕作土地,开荒种田,现在消息传出,人们满脸的凄惶之色,很多妇人在哭泣,孩童也是被从睡梦中惊醒,在哭叫着。

    到处都是这样的场面,有一个小村失火走了水,茅草搭成的地窝子失火了,无法施救,火焰腾起半天高,倒是把地方给照亮了很多。

    大丫被李明礼按地图教过行走的路径,初时还看不出来,夜色太深,借着火光倒是认了出来,她对赵贵妻子道:“大嫂,这里是积粮仓,得赶紧走,再快些。”

    赵贵妻子深深一点头,知道这确实是不能久留的地方……积粮仓是驻铁山大军的大仓所在,顾名思义是积储军粮的所在,在积粮仓前方是千家庄,这也是大量辽民聚集居住的所在,千家万姓,聚居于此。

    附近的密林早就被砍伐,是几条山脉相交的平原地方,可以容纳大量的人在此屯田,所以辽民多半聚居于此。

    此前有不少辽民已经跟着大军北撤,简陋的道路还很畅通。而更多的辽民并没有接到明确的指令……毛文龙仓惶而走,并没有做好撤退前的准备,大量的辽民等于被东江镇给叛卖了。

    这里的辽民都经历过生死逃亡,知道此时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下一刻很可能就是后金兵骑马追赶过来。

    只要辫子兵一至,几万人的队伍就会炸了营,人们不顾一切的奔逃,彼此冲撞,不顾前方是什么地形,只是拼命的向前跑。

    运气不好的人会在第一时间被斩杀,或是被自己人冲撞到了,被活活踩死。

    这并非是臆想,而是在一次次逃亡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除了少数妇孺和老人外,辽民逃出来的还是以壮丁男子为主,这就说明了一切。

    无数人会自相践踏而死,会被河水淹死,被顺刀斫头而死,被马踏死。女真人发出恶魔一般的笑声,随意的斩杀被追上的辽民,故意把他们撵向一起,叫他们自相践踏。

    做这样的事,这些女真兵很擅长很拿手,他们已经做惯了。

    而被追杀的人只能争分夺秒,他们不需要跑赢女真兵,只要跑赢自己的伙伴就行了。

    大丫和赵贵一家都是面色苍白,她们几个已经走了半夜,十来里路对一向营养不良的妇人来说已经是消耗了她们极多的体能,何况两个妇人都要抱着孩子,她们已经透支体力,衣裙都被汗水湿透了,这样的残冬季节辽东一样冰寒彻骨,但妇人们都额角冒汗,汗透重衣……

    相比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辽民,大丫和赵贵妻子却深知其中厉害,她们不停的走着,到天光大亮时才休息了一阵,吃了两块饼子,接着走过千家庄,往弥川堡方向走,那边再走过去就是江口,过了江对面就是镇江城,这是一座明末时的名城,当然不是江南的镇江,而是辽镇的镇江堡。

    几个妇人没有敢休息太长时间,她们都知道事情很紧急,关系到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强忍着浑身酸痛,妇人们继续上路,所幸的就是她们一直脚步不停,走到下午时已经到了弥川堡,将不少辽民甩在身后。

    傍晚时,大丫和赵贵妻子突然感觉到一阵危险。

    好象是心悸一样,这种感觉突如其来,令她们差点站立不住。

    赵贵妻子面色惨白,她经历过好多次逃亡,都是险之又险的逃出了性命,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