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宣大地方,可称精锐的是有傅宗龙的抚标,还有张家口参将周遇吉的骑兵,大同总兵黄得功的镇标人数不足,当有一部份被洪承畴带到新平堡来了,估计也就剩下两千余人。

    加上大同镇其余各路将领,朝廷在宣大的实力已经不足支撑这么庞大的防线了。

    晚上天黑前各传令官飞驰于堡中数十条大街小巷,对堡中居民宣扬和记即将撤离之事。等枪骑兵团一到,打退宣府兵,开辟道路,两万余矿兵和所有和记相关人员都会撤入草原,最少在短期内,不太可能会回返了。

    朝廷吃了那么大亏,死伤极重,来调来的官兵定会对地方大加以报复。以前宣大兵为主,对残害地方乡亲会有心理障碍,而宣大兵败,朝廷可能调榆林兵甘肃兵或蓟镇兵,甚至京营兵前来宣大,那么留在地方的危险就是成倍增加,宜早离开。

    不管是随和记趋北,或是南下东去,最好在三天之内起行,因为枪骑兵团最多两三天后就到,周遇吉和傅宗龙那可怜的兵马,根本就挡不住暴烈彪悍的枪骑兵团,可想而知会被轻松击溃,如果周遇吉是符合其历史传记中记录的良将,根本就不会与枪骑兵团合战,而是在商团军主力到来之前主动避开,回守张家口堡一带,傅宗龙也会是相同的选择。

    如果浪战损失,和记先取大同,再得宣府和张家口,京师西边门户洞开,和记随时能以大军犯京师,那傅宗龙和周遇吉等人的罪过就大了。

    数日之后,边墙洞开,到时候想离开的人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或是东走西去,都大可随意。

    张瀚回至自己府邸前时,吴齐等人已经来回报,堡中居民,十分之九乃至全部人家,几乎都愿随行去草原。

    和记取草原后,新平堡贸易中心,也就是马市的地位不复存在,大明不会再开对蒙古的马市,而和记将来得天下,草原与九边俱是一体,当然也不会再开马市,如果从生意的角度出发,新平堡马市,包括赫赫有名的张家口马市在内,都算是没有明天的夕阳产业了。

    当然,张家口还是能充当北方商贸集散中心的任务,其余的小型马市肯定不复当年的风光,不可能再维持当年的贸易次中心的地位了。

    有鉴于此,新平堡人离开重新择地创业的心思早就有了,只是一时不得机会,特别是张瀚至此之后,和记还是在新平堡维持了相当大的格局,但张瀚一走,和记不会再继续维持下去了,此时离开,适逢其时。

    “我新平堡商人世家,真的是闯荡过来的啊。”张瀚不得不由衷感慨了一句。

    ……

    张瀚府邸之前,亮如白昼。

    四周的庆贺声不减,到处都有邀朋喝友的吵闹声。

    堡中压抑了很久了,张瀚入堡后,官兵陆续进堡,每天堡中居民都被警惕的眼神盯着,替张瀚担心之余,他们也是为自己的安全悬心。

    现在终于一扫阴霾,不仅堡内的明军悉数被擒,堡外的万余宣大劲旅,也是被矿工们组成的军队一鼓而平,等商团军南下之后,众人随着一直上草原,此后自然无忧矣。

    因为心情放松,加上没有官府的宵禁禁令,堡中四处都是一片欢腾,不仅男子呼朋唤友的喝酒为乐,妇人们也放松了心情,但她们可没时间享乐,而是三五成群,互相到各家帮着收拾物品。

    破家值万贯,虽然和记晓瑜各家各户时有言在先,至北方各处居住都有现在的房舍,也有家俱可供使用,不足处可以用钱购买,堡中居民,已经很少有赤贫的人家,多少有些积蓄,若是商人之家,财富更多,草原商业繁华,他们完全不必担心买不到应用之物。

    但临行之时,哪能舍得把家业都丢掉,官兵肯定要进堡,到时候不管是房舍还是坛坛罐罐怕都是保不住,和记又会调动大量马车过来帮着堡民北迁,所以这些妇人都很着急,在阖堡庆贺的时候,妇人们聚集在一起互相帮着收拾细软,能带的家俱,小而不笨重的,当然也是要带上。如果可能,她们连顶门石,水罐水缸都恨不得一起带上,当然她们也知道不太可能,只能心痛放弃。

    第1699章 中心

    堡中如此热闹,便宜了男子和小孩子们,张瀚的府邸附近都有一大群孩童在玩闹着,张瀚定睛一看,自家老大和老二也混在孩童之中,也并未显示出如何特殊,老二张桢和一个小童起了冲突,被人一把推倒,有几个侍卫要上前干涉,张瀚正好看到了,摇头一笑,一摆手,令人不要介入。

    果然,等他下马之后,侍从们牵好马匹的时候,张桢已经和那小童和好,手牵手一起又去看烟火去了。

    “你们只保护他们的安全就好,童子之间的争执不过是小儿辈浑闹,只要不是年长的孩童故意欺付他们兄弟,毋得帮他两个。”张瀚随口吩咐着,侍从人员当然抱拳答应着,心中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寻常人家的孩童吃了亏,当父母的还不免气势汹汹去找麻烦,张瀚的权势在人们心里已经等同于天子,他的一言一行被奉为金科玉律,他的形象堪比圣皇,毫无错处,民间到处是他的传奇故事,在文宣司的刻意宣扬之下,这种风潮也影响到了和记内部,包括中下层的官吏和将士们。

    离张瀚近的高层是不会被那些编出来的故事所迷惑,不过张瀚算无遗策,事事都料在人先,洞察先机,晓畅京师与地方军政,乃至对地方军政事务都一清二楚,实在是一件令人感觉无比敬服也相当诡异的事情。

    如赵立德这般人,也是只能用圣人五百年一出,天下有天生知之察之者的圣人来解释他眼里看到的一切了。

    这样的人,居然放着自家儿子被人揍了而毫无干涉之意,这一点来说,怕是很多平民百姓亦是远远不如。

    常宁与玉娘杨柳三人已都迎了出来,常宁小腹微微凸起,杨柳怀抱尚不能走路的老三,三个妇人见张瀚过来,都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今番又叫你们担心了。”张瀚不乏愧意,对着妻妾们道:“还好,自此之后,再无险事了。”

    常宁抚着小腹,微笑道:“虽惊不险,我们倒是不觉得害怕,也知道你必定无事。就是我们三人在一起商量,却是发愁又得再搬家,孩儿们刚惯了在新平堡的生活,又复再度离开,这搬来搬去,居无定所,真是愁死人了。”

    三个妻妾面有愁容,倒是为了这一点小事,张瀚只能哈哈笑起来。

    玉娘嗔怒道:“你还笑,只管外事,不管内事,不知道常姐姐和我们的辛苦。”

    “这倒是,倒是。”张瀚见杨柳也要跟上,赶紧拱手投降,笑着道:“此次离开,最少三五年内不会再搬家了!”

    “要去中都了?”常宁虽然恪守内宅不管政务的古训,但张瀚却是经常和她聊一些大事,倒不是要咨询妻子的意见,或是鼓励内宅干政,而是不想妇人们都成为丝毫不懂军国大政的愚妇。

    张瀚对常宁点点头,笑道:“中都兴造,差不多快完事了。”

    常氏小声道:“花钱不少吧?”

    “那也与我无关了。”张瀚一脸轻松的道:“那帮人弄鬼,赶鸭子上架,财赋上的事田黑脸也不同我叫苦了。”

    张瀚的话好笑,众妇人都面露笑意,玉娘一脸憧憬的道:“听说旧中都大的很,比青城大的多?”

    “是的。”张瀚道:“青城周广不到四里,在内地只是个小城。旧中都是蒙元极盛时动员大量人员丁役耗费巨资完成,规模十倍于青城。”

    众妇人愕然,她们在青城居住已经觉得宅邸极大,城池宽广人员众多,城市里十分繁荣热闹,旧中都规模十倍于青城,这是什么概念?

    张瀚倒是有些惭愧,自成亲到如今也好几年了,搁后世最少得带着老婆旅游过十次八次了吧?自己却是一直忙忙碌碌,根本就没有这种机会来玩这种情调。三个妻妾,从李庄到青城,青城到李庄,李庄再到青城,再到新平堡……一直就是在晋北和草原上来回的兜圈子,而且隔几个月就得搬一回家,算算这一次在新平堡住了一年多,还算是时间比较久的呢。

    不过,若是后世哪个男子畅言想娶三个老婆,似乎也是自寻死路的行径吧……

    “宫室亦有十倍于青城,甚至不止。”张瀚又笑道:“旧中都乃故元为了控制草原及西域,辐射好几个汗国,便其朝贡往来而修筑,意义重大,所以不惜耗费重金修筑。不过其内乱不止,当国者骄奢自大,临华夏不足百年就亡国,其奔窜草原,也是在上都等处躲避,待捕鱼儿海一役之后,故元皇室一扫而空,草原自此分裂,各汗国也完全自行其事,自此旧中都无用,二百多年过来,当然荒芜之至,野草从生,狐兔生于其中,若再不管不顾,宫室倾颓,自然就完全废弃了。”

    旧中都在后世是相当大的考古发现,但在蒙元初亡和后来二百多年草原与大明的争霸之中,不管是哪个蒙古大汗或分裂的部族首领都没有利用起来的打算,主要还是能力不足,不管是对草原的统治还是物资人员的调配,蒙古人都没有能力把旧中都修复,也没有那个必要。算是雄才大略的达延汗和后来的俺答汗都不够格,俺答汗修了一个青城已经是利用了十万汉民之力,而且是和大明和解之后才有的财力和物资,换了别的大汗,比如漠北三汗,用了吃奶的力气才修了一个小小的库伦,要比旧中都的宏伟大气不知道差了多少。

    旧中都是以完全的都城为目标修筑的,有内廷宫室,外朝衙门,还有诸多的民居范围构成,后世考古时,光是在外的大型永固式蒙古包建筑就发现了很多,而其仿汉人模式修筑起来的宫室,规模不在大都之下,当时也是蒙元盛时,下决心修筑了一个在草原上的离都,规制确实宏大。

    常宁犹豫片刻,还是道:“夫君意思,数年之内不会攻打大明京师吗?”

    “并不是不打。”张瀚道:“而是将来京师可能改为北京,设朝廷分支,不太可能为新朝根基,所以,暂且不必入京师,以绝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