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黎溪直接打断他的冤枉,“我根本不知道有内鬼的事。”

    确认她没有算计自己,沈君言勉强松一口气,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想到在灯下喂猫的程嘉懿,黎溪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哪管沈君言的面色沉得如墨水。

    “五年前,我高三的时候。”

    看到西装裤袋里的手霎时攥紧,黎溪抬头笑问他:“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一开始就在算计你?明明一早就认识,偏偏在你面前扮演一对陌生人。”

    沈君言冷哼一声,当是承认。

    “可是你忘了吗?我绑架后失忆的事。”

    那段只有十秒的录音再次在耳畔回荡,但他始终对沈君言抱有一丝希望。

    “生日那晚我偷跑出去找他,然后遇上绑架的人,是他陪我和那些人周旋,最后因为我差点死去。”

    她顿了顿,讲出因缘:“他是我的病因。”

    而不是其他人以为的绑架。

    她不怕死,不怕绑架的人,她只怕程嘉懿因为她死在她面前。

    “但你还是骗了我。”沈君言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宇又紧紧锁起,怒火在他纯黑的瞳仁里燃起,“你进医院不是因为摔倒,而是你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他步步逼近,黎溪只能一直后退。

    何必多加三个字,他早就清楚明白,那通电话里,都是她拙劣的谎言。

    只是还存着几分侥幸,希望她不是真的无情,真的要将他骗个彻头彻尾。

    “是。”

    一个字犹如一颗子弹,枪在黎溪手中,枪口对准他的心脏,毫不犹豫射进他的身体,痛得他差点窒息。

    他们分开的第一个晚上,他整晚担忧她会不会不习惯。

    大小姐,从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从未吃过苦,也不知道能不能忍受简陋荒凉,他恨不得连夜赶过去,看看她伤口深不深,想问问她有没有想他。

    哪怕只是想念在床上的欢爱时刻也无所谓。

    只要在某一秒能想起他就够了。

    可是她没有,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她在和旧时爱人温馨叙旧,尽诉衷情。

    他们在房间拥抱,接吻,缠绵,然后牵手走在街上,大方告诉世人全世界我最爱你,然后世人答复一句全世界你们最登对。

    这是他最想和黎溪做的事。

    他勉强完成前半部分,中间半部分她从不愿意,后半部分——

    世人都在嘲笑他的出身,鄙视他的身份,背地里说他是想吃天鹅肉的癞。

    但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反正有一项能完成他就心满意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剥夺他最后一点幻想。

    夜幕足够黑,但不足以让他无视所有进入自我。

    他闭起眼睛,告诉自己不能乱了阵脚,再睁开眼,他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明远沈总:“你以为你能骗我一辈子?”

    “当然不能,我也没这个打算。”

    沈君言下意识放柔了双眼——他还不死心,不,他从不死心,盼望她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说一句「程嘉懿只不过是她寂寞时的玩具」。

    但终归要失望。

    她说:“哥哥,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个屁!”

    谦谦君子的面具被撕毁得破碎,从来不说重话的人也不得已吼出一句脏话。

    沈君言发狠似的抓住黎溪两肩:“你凭什么说是错的!就因为你父亲养过我几年就认为我们是错的吗?!”

    “那你拿着针筒威胁我父亲就是对的吗!”

    此话一出,沈君言的脸瞬间煞白,气势顿时消散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的?”

    黎溪呵了一声,她该庆幸沈君言直接承认而非百般狡辩吗?

    “我怎么知道的很重要吗?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还重要吗!”

    这次轮到她情绪失控,愤怒又戒备地瞪着他,“还有,我爸根本就不是心肌梗塞死的,你究竟骗了我多少次!”

    沈君言咬死要跟她做计算题:“那你呢?你又骗过我多少次!”

    “那也是你心甘情愿被我骗的!”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醒无数自欺欺人的谎言,炸得沈君言当场定在原地。

    是啊,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被骗、被耍得团团转,最后再被嘲讽得体无完肤,多么可笑。

    即使是人尽皆知的心思,但只要无人提及,都是无事发生。

    但窝藏着的东西被连根拔起,就不得不把地底下更龌蹉的心思一并公诸于世。

    既然如此……

    “你很想知道你被绑架后发生了什么?”

    仿佛川剧变脸,阴鸷暴戾的沈先生退场,换上随和温柔的笑脸,又是那个斯文俊秀的沈君言。

    而这样的沈君言,最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