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来者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商贾, 也隐隐分着阶级,亭心避阳身份最高, 以此为圆心向外, 辐射出三六九等。

    忽而丝竹管弦声音一停,亭周乐师齐齐跪伏。

    上首紫衣少年语带薄怒:“不知解元郎家中可有贤夫, 这般,苏解元可能听清?”

    刚穿来,还未获得资料, 遇见这修罗场面,苏孚怎敢轻易作答。迅速用余光打量四周, 她独与红衫青年同坐,如此安排, 意味青年与她相交最好。目光立刻瞟向青年, 试图获得有益提示。

    青年生得眉目如画,艳若芙蕖, 见苏孚焦急望来,挑眉含笑:“殿下问话, 解元不回, 反而看草民作什么?”

    他分明是笑着讲话, 漆黑眼瞳却冰寒沉静,眼神似把锐利小刀,“锵”地钉向苏孚。

    长风过境, 乍暖还寒,一个激灵,小世界信息姗姗来迟。

    《艳商》是讽刺古代男权之作,设定为女尊男卑,以男主因性别,受偏见、欺辱、压迫最终走向毁灭为主线。男主便是眼前这红衫青年江怀瑾,生为瑞国巨商江汉阳亡夫独子,自小作为继承人被悉心栽培,虽为男子,经商手段时常连年长女子都自愧不如,因为眼光独到,从一众穷书生里点赘妻,就点了个状元之才苏孚。倘若一直如此顺遂,妥妥的人生赢家剧本。可惜江怀瑾十九岁,江汉阳去贵州走货失足落山客死他乡。失去娘亲保驾护航,风平浪静的生活里,一匹匹蛰伏的豺狼露出獠牙。

    豺狼一是江家旁支,联合族长,多番相逼要替江怀瑾接管江家产业。

    其二就是那赘妻苏孚。因与江汉阳有过约定,待金榜题名再曝光身份,众人只当她是个借住江府的穷亲戚。中举后得到三皇子青眼,便起解除婚约的心思。民不与官斗,江怀瑾当场答应,且要求苏孚月底前搬出江府,今日,便是月底最后一日。

    原轨迹,今日三皇子君斐然含情相问:“不知解元郎家中可有贤夫?”

    苏孚答没有,二人挑明关系。

    苏孚因这层关系,得到投机商贾宋辉资助,搬离江府,妄想成为驸马。

    哪知宋辉狼子野心,暗害苏孚病逝,转头,勾搭上君斐然。

    宋辉便是针对江怀瑾的第三头豺狼。成为驸马,不忘馋江怀瑾身子,蓄意接近,因为错信,江怀瑾被她囚在别庄。半个月后,江怀瑾拼命逃出,流言已经满天飞。吃醋的君斐然暗中使绊,江家迅速败落。

    此时,第四头豺狼出现。正是二皇女君兰息。君兰息借着帮助江怀瑾谈生意的由头,酒后强占江怀瑾,且逼他成为自己外室。

    见胞姐被江怀瑾迷惑,君斐然气极,直接找人将正在家中歇息的江怀瑾下药,丢去青楼。江怀瑾在众目睽睽下发情,彻底成为笑谈。唯一对他好的奶父,也因保护他,被人推搡撞在桌角死掉。

    事后江怀瑾告官,可包括京兆尹在内的所有女子,都高高在上地指责他:“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成天抛头露面,怎么会得罪人?”

    “江公子是在装吧?那天他在我身下,可叫得喜欢。”

    “是呀,那双腿”

    淫词艳语络绎不绝,族人亦落井下石,将江怀瑾以伤风败俗为由,剔除族谱,没收财产。

    短短两年,江怀瑾失去娘亲,失去奶父,失去贞洁,失去名声,失去一切。

    他在女人的口水和男人的鄙夷中,彻底黑化。

    君兰息是个伪君子,但对江怀瑾的感情是真的。以前是江怀瑾逃避,他一旦主动起来,君兰息哪里受得住?江怀瑾作为外室,用第一个孩子绊倒二皇女正君,用第二个孩子换来改换身份,入皇女府的机会。他用计谋帮助君兰息上位的同时,也在挑拨离间,架空君兰息的人际关系。

    宋辉、君斐然、江家族人所有害过江怀瑾的人,一一死在他眼前。死状惨不忍睹,死时痛不欲生。

    但鲜血并没有给予江怀瑾解脱。

    反而让他患上头痛症,每痛,非亲手杀人见血不可解,每杀人后,下次发病更痛。

    鲜血让江怀瑾迸发出妖冶无双的美丽,君兰息越发迷恋他,即便登基,也不纳后宫,独宠一人,为他杀忠臣,杀百姓,甚至挑起两国战争。

    战场伏尸百万,血流漂杵,江怀瑾畅快大笑,用皇权,用美色,指挥着军队,以一己之力,将人间变成炼狱。

    思考攻略计划时,三皇子君斐然将茶盏摔到地面,咄咄逼人:“苏解元是不想回本殿的话?”

    看到这般骄纵跋扈的君斐然,苏孚有了对策。

    攻略江怀瑾,先要转变在他心中朝三暮四、攀高枝的小人形象。

    若她月前解除婚约,不是为搭上皇子,而是为保护江怀瑾,不被皇子针对呢?

    这么想着,苏孚不卑不亢道:“殿下息怒,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君斐然有此问,定是听到风言风语。她巧妙地说:“您不是已经知晓,臣有婚约吗?”

    如此回答,倒像是苏孚告知已有婚约,可君斐然还再三纠缠似的。

    苏孚感觉到,身侧江怀瑾惊讶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

    原本郎情妾意的试探,变成一场笑话。君斐然气得胸膛起伏:苏孚竟然敢耍他!可指责的话是说不出的。有些事不能挑明说,对男子名声有碍。君斐然只能挑别处撒气,将茶壶狠狠砸到苏孚身上,恶声说:“堂堂大女人,扭捏作态,教人恶心!滚出去,本殿不想再见到你!”

    苏孚从善如流,矮身退出锦心亭。

    鼓乐重新奏起,没不长眼的商贾敢在三皇子眼皮子底下与刚惹他厌弃的交好。三拐两拐,缓缓走至江府停马车的桥边,才有好事者来问,方才是怎么回事。苏孚只说自己疲累,回来歇息,谁信?套不出话,没人再和他磨蹭,重新回去结交其他人脉。

    苏孚便孤身一人,站在桥边,拿书踱步,似在等人。

    她着一袭淡青长衫,衣角随风,容貌在女子中算是极出挑的,芝兰玉树,仙气腾腾。

    宋辉来时,见到这幅画面,眼底闪过一抹嫉恨。

    凭什么?就凭这幅骗人的鬼样子么?将她自小就念念不忘的江怀瑾抢走不说,还抢她成为驸马的机会!

    到桥边,宋辉满脸堆笑:“苏姐还在等怀瑾?”

    苏孚的眼神从书籍挪到宋辉脸上:“别叫姐,你比我虚长两岁,叫解元吧。”

    乡野村妇,胆小如鼠,何曾敢这么呛声,真以为成为解元,自己就是个人物了?

    宋辉笑意淡去:“草民特来告诉解元不必等,一会怀瑾和草民还要陪诸位大人吃酒,不会与您一起回去的。”

    “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