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程导发了一声,没动弹。

    随着门缝渐渐打开,一个带着半妆的,清冷的,款款的容颜就渐次显露出来——他系着发带,一头挂在身前,一头飘在身后,他穿着白绸子的里衣,骨肉俱立。

    当门打开那会儿,眉眼一抬。

    嚯。

    好一个绝世美人儿!

    “哇。”杜醇没忍住,小小惊叹了一声,索性又说了一句:“小季这扮相真是到位了。”

    “有我当年看张先生时候的五分神韵。”程导点点头:“真不错。”

    “试下一段,你们俩也上去吧。”

    三个人一和,季铭先看杜醇,再看章影后,扯了一下嘴角:“谢谢大姐了。”

    然后又转过去,但不是看杜醇了,反而看在了空处:“金爷,要是没事,我就继续扮上了?”

    按程导的说法,这味儿,太正了。

    杜醇心里可能是最复杂的,哪怕是他,听到这两句,也明白过来,什么叫味儿对了——很难相信,季铭并不是京城人,在京城念了一年多的书,也没有真唱过旦角,怎么会有这么正的腔。

    老师啊,他竟然对季铭能成了《演员》的表演老师,有些不可言明的服气。

    出来混的,都是狠角色!

    第0064章 《霸王别姬》(完)

    “最后一段儿啊。”

    程凯歌直接进入季铭最后一个镜头——他打开房门,两边一张望,奔了两步,抓着二楼的栏杆,喊了一声“娘”!

    娘!

    这一声儿里头,得有多少东西啊。

    张少秋的娘是个妓女,他生来就是个婊子养的,这个女人给他送进了戏班子,因为天生六指而不被关家班儿收纳——她就能手起刀落,给他砍掉一个指头!

    那会他才多大?

    九岁!

    自此生离,再无瓜葛。

    但张少秋心里却不只有这么愤恨的一面,还有思念,眷恋,爱,这个人间,这个女人,是他仅有的亲人——他本就是一个重情的人,对于母亲艳红,绝没有死生不复往来的决绝。

    他或许会问:为什么那么狠心送走我?

    他或许想要听到:娘是为了给你寻条活路。

    他或许会问: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或许想要听到:娘怕,怕影响你的前程。

    总之,对于艳红的感情有多复杂,张少秋这一声“娘”,就有多肝肠百转。

    季铭打开门的急促,张望时的匆忙张惶,奔走时的戏台范儿,都一次到位,唯有这一声娘,被喊了卡。

    章影后惊讶地看了一眼程导。

    季铭最后这一段戏,是在整个短片的最后,挺重要。但以章影后的眼光来看,表现的已经是非常好,无论是动作还是台词,包括一声“娘”,听得她都心里酥麻酸涩。

    凭着这一声儿,她就能说季铭是绝对的实力派,哪怕是她原本想要请来的周毅为,在这个角色上,也很难比季铭发挥的更好。

    “再来一趟,给你十分钟酝酿一下。”

    程导没有管章影后,包括杜醇的眼光。

    站在监视器后头的李再伟,程导常年的合作伙伴,已经看出来,并不是季铭不够好,而是程导的导演瘾发作了——他对季铭很满意,对这段表演也很满意,所以他要压榨一下季铭,逼着他再往前走,继续往前走。

    要他把那一声,喊成整段戏的戏眼。

    娘!

    喊的是张少秋一生悲喜的杜鹃啼血,喊的是吃人年代,人伦悖逆的骨肉悲剧。

    除了李再伟和程导自己,谁也不知道,无声无息间,程导就给只是大龙套的季铭,安排这么大一个重任。

    季铭没有任何异议,点头回到房间,把门重新关上。

    他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雌雄莫辩的彩妆,张少秋的一生,再一次从他脑海里闪现而过,再重新跳回此刻。眉头轻轻皱起,也许再有更多时间,更多理解,他可以演的更好。

    但这个时空点,他几乎确定,刚才已经是他最好的表现了。

    告诉程导?

    还是就这么再演一次?

    不。

    季铭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