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声。那主公经营多年,原本山海关已是囊中物,平安州也险些到手,如今不但这两处京畿咽喉丢了,还搞得全国纠察吏治,且不知道会被拔出多少原本已经潜伏下去的势力。也难怪那叫主公的人听了吴喜的话,会微微叹气。

    余飞听了此言,心中自然不服。当初欧阳化没倒的时候,手上拿捏多少问题官员,这些人虽然心素不正,但能身居高位,个个都是有真本事的。为了捏住这些人的痛点,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除此之外,恐吓胁迫,装神弄鬼,多少事都是九重楼的人去做的。他九重楼之余主公,可说劳苦功高。如今只是接连失利了几次,便被一个阉人冷嘲热讽。

    “主公,此次失利,属下也不敢找借口。只是那贾赦阴险狡诈,武艺高强不说,城府也是极深,确然不好对付。在属下之前,武安侯卫麟、保定沈家、山海关总兵司马川、贪狼部欧阳化,哪个不是智计百出,才能卓越之人,这些人尽皆折在贾赦手上,可见贾赦绝非泛泛之辈。吴公公若是觉得贾赦不值一提,不若吴公公亲去会一会他。”余飞松不忿道。

    贾赦听到这里,便知大约吴喜和余飞松皆是那被称作主公之人的心腹,只是这两大心腹估计相互不服气。手下之人相互制衡牵制,原也是从古至今的御下手段。

    吴喜冷哼一声:“杂家当年在宫里,见过贾赦不止一回。那时候皇上给废太子选伴读,因着贾代善的关系,原是属意贾赦,但是那贾赦实在不堪教化,才选了贾敬。那时候贾赦才几岁?就算守愚藏拙,也不至于半点破绽没有。

    皇上考校贾赦,是杂家亲见的,那草包纨绔几斤几两,杂家自认瞧人有几分准头,倒不至于走眼。若那贾赦当真是个有能为的,也不至于贾代善一死,一等公爵降成一等将军,更不至于偌大荣国府自贾代善死后沦为二等人家。我竟不知道这荣国府失窃一回,东西还没寻回,这贾赦怎么就变成神佛难挡的人间修罗了。”

    听了吴喜此言,贾赦心中暗笑。吴喜能成那主公的心腹,自然是聪明人,越是聪明人,越相信自己的眼睛。难怪他无论如何不信是贾赦破了几桩惊天大案,乱了他们一干人的筹谋。原来吴喜是见过原身的,那是货真价实的纨绔,吴喜倒不算走眼。

    贾赦仔细搜寻原身的记忆,想回忆一下当初景怀帝考校自己的情形,确实一无所获。许是这样的小事,原身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贾赦对吴喜此人也毫无印象。

    那主公听了吴喜和余飞松两人争执不休,叹道:“胜败兵家尝试,如今贾赦接连坏我几件大事,且不管其幼时如何,倒是不得不信他得周氏真传了。”;略沉吟片刻,那主公接着道:“周坤,周坤,好个奇女子,便是过世多年,竟接连培养二人搅动朝堂风云。可惜,此女竟是不能为我所用。”语气之中竟有一丝惋惜。

    贾赦听到这里,略一皱眉,难道这位主公还笼络过周氏不成?但是略一想,贾赦便否定了这种可能。周氏其实是挺低调的一后宅女子,人们也是因为贾代善、贾赦皆是周坤教导,父子两人皆人中龙凤,才反推周坤也是女中豪杰。但是欧阳化刚入见习营,便有人误导他是端亲王之子,可见此事筹谋已经数十年,那时候断没几个人知道周氏胸中有大才。

    那主公提到周氏,吴喜和余飞松倒是都沉默了,书房内无人做声。贾赦趴在房顶,恨不能揭了屋瓦瞧瞧那主公生得怎生模样。但余飞松和吴喜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贾赦生怕自己极小的动静也引得二人察觉,究竟是忍住了没动。

    公主府内无人喧哗,但是远远瞧见影影绰绰,巡逻的侍卫来回穿梭不下皇宫,即便贾赦见多识广,也不禁咋舌。永昌公主是太|祖皇帝的幼妹,论辈分是景怀帝的姑姑,但是论年纪倒是只比景怀帝略大几岁。老驸马早就过世了,公主也未再嫁。

    这位公主不但辈分高,在当初端亲王谋逆的时候,还出力甚多,永昌驸马也是平端亲王之乱战死的。景怀帝对这位寡居的姑母极是尊敬,别说是将永昌公主和谋反联系起来,只怕朝中任何一人和永昌公主对上,景怀帝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永昌公主。

    对贾赦而言,这也是棘手之处:古时候男尊女卑,即便盛唐时候有则天女帝,但是一千多年来,再无女子称帝,人们早就形成了无论多尊贵的女子都只属于后宅;争夺天下,治理天下都是男子的事的惯性思维。此刻贾赦弹劾寡居的永昌公主谋反,就算没有永昌公主曾经辅佐景怀帝登基之事,只怕也就在上书房做伴读的贾琏信他。

    何况经过欧阳化临死挑拨,景怀帝和贾赦之间早就生了嫌隙。贾琏入宫作伴读的事更是将这种君臣嫌隙摆到了明处,虽然不曾撕破脸,这种微妙隔阂却双方都心照不宣。现在贾赦无凭无据的揭发永昌公主,只怕是换做原身复活,都知道景怀帝必是信永昌公主。但是如今贾赦亲耳听见那主公就在永昌公主府发号施令,此人到底是谁,又和永昌公主是何关系呢?

    贾赦趴在屋顶上思绪如闪电,书房内,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主公接着道:“到底是周坤亲自教养的嫡孙,我们一开始便不该小瞧那贾赦。余楼主,北疆的事,依旧依计行事吧。若是贾赦还活着,无论早迟,终究是要去北疆的。否则司徒碧和贾赦只怕睡不安稳。”

    司徒碧是景怀帝的名讳,那日秘审欧阳化,欧阳化情知必死的情况下,曾大喊过,贾赦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的。谁知现下这位主公也随口直呼司徒碧,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跟称自己为贾赦的时候一样,没什么起伏,倒是他称呼周坤的时候,平淡的语气中含有一丝贾赦形容不上来的情绪。

    这人是谁?当今天子在他口中,竟普通百姓一般。贾赦带着满肚子的狐疑,想要多听些讯息。但书房内四人显然相当小心,也也不欲多谈。只听余飞松道:“飞松得令,请主公放心。贾赦不去北疆便罢,若是去了,定不会再叫他逃了。”然后,贾赦便听见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接着便是余飞松告退。

    接下来,那被称为主公的人便没说话,许是摆了摆手,贾赦听见有人从书房出来的脚步声。

    须臾,余飞松和吴喜出了书房,到了院子内。公主府内侍卫虽然多,但是只有书房院子外守着两个侍卫,除此之外,书房周围却并无人其他人巡逻。显然这书房是那主公平时密议的地方,并不让人靠近。

    见余飞松和吴喜出来,那两侍卫如同没瞧见一般,依旧专注的瞧着院外,确保无人靠近。作为经历过最残酷生存斗争的贾赦,一眼就能瞧出那两个侍卫腰腹紧锁,保持着随时进攻的状态,是饱受训练的人。

    贾赦瞧着这公主府外松内紧,井然有序的样子,有些许感慨,果然是图谋大事的样子。而现在,贾赦面临两个选择:去追余飞松或者吴喜,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捞到什么线索;或是留下了守株待兔,瞧瞧这藏身公主府的‘主公’到底何许人也。

    活在末世,行事最忌犹豫不决,两个选择的念头只在贾赦脑中一闪,便决定留下来,擒贼擒王,余飞松和吴喜虽然看身法都是有本事的人,也不过是主公的两只恶犬罢了。

    余飞松和吴喜走后,书房内无人出来,又隔好一会子,那主公才笑道:“这二人每回见面都吵架,倒是吵得我头疼。现下总算清净了,吕先生,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53章

    贾赦是和吕丰羽打过交道的。当初德州仓一案,让单廷等叛军身着金银甲,前去老君庙求援,再让欧阳化将单廷一干人等一网打尽,让六皇子做人证,嫁祸先太子旧部,便是出自此人手笔。再往前推,单廷等人之所以会逃到吕家庄,自然是吕丰羽和司马川也多有联系。几桩触目惊心的要案,皆和此人有关,可见此人心思缜密,智计出众。

    那日单廷火烧吕家庄,投奔老君庙,贾赦追六皇子等人而去,无瑕顾及此人,此人逃回京城便再未出现。后来查抄欧阳化府上,只此一人逃脱。因为平安州、山海关、德州仓三案环环相扣,影响江山社稷,朝廷缉拿吕丰羽的力度极大。只是查了这几个月,吕丰羽竟如凭空消失一般,若非贾赦追踪余飞松和吴喜来到昌平公主府,谁能知道这欧阳化的第一谋士竟是躲在公主府内。

    “主公,属下以为,这次把尾收干净了,还是蛰伏一阵为妙。朝廷如今整顿吏治,人心向稳。我们也需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吕丰羽道。

    “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谁不知道这个道理?若是二十年前,我不是没有这个耐性……”说到此处,那主公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可惜时间终究不肯等人。”

    听到这里,贾赦些微一惊:大约这个主公年纪颇大,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即便从欧阳化被误导为端亲王之子时候算起,这场惊天阴谋也筹谋了二十多年了。若是这些人在培养欧阳化之前就已筹谋许久,这场谋逆的准备时间只会更长,这么算来,这位主公也确然不年轻了。

    “主公,谋大事,须得天时地利与人和,经过这一年的消耗,我们和朝廷的势力此消彼长,此时发难,已无胜算。主公还请三思。”那吕丰羽劝道。

    那主公沉吟会子,他能筹划这么多年,自然是个有耐性的人,其实无需吕丰羽深劝,他也不会冲动,方才的话,不过是一时感怀罢了。只听那主公用自言自语的语气道:“论耐心,谁能比得过她呢?就是她自己走了,留下的儿子,孙子依旧牵制得我难以动弹。”说完,又换了一种调子道:“你放心,我不会冲动的,她在天上瞧着我呢。”显然,那主公前半句是自言自语,后半句却是对吕丰羽说的了。

    贾赦趴在房顶,只能听见声音,瞧不见人,但是他却十分笃定的觉得,主公口中的她,指的是周坤周氏。至于牵制这位主公的儿孙,自然指的是贾代善和贾赦。明明是一桩谋朝篡位的惊天阴谋,贾赦却品出一丝别的味道。之前贾赦尚且不信这主公口中的周坤指的是周氏,现在却不得不信了。但是这位主公对一位后宅女子怎会如此执着?难道荣国公贾源头上也有那么一抹绿色?

    那主公每每说到周氏,吕丰羽便识趣的不再接话。等着那主公回过神来的,接着道:“现在和司徒碧摊牌,确然胜负难料,且无论哪一方惨胜,只怕都有黄雀在后,我们筹划这许多年,不是给他人做嫁衣裳的。蛰伏,倒也不是不可……你且下去吧,我乏了,休息会子。”

    吕丰羽称是,接着,书房内便无人说话了,又等了一会儿,吕丰羽出来,打了个响指,书房院外的两个侍卫听见,拍了两下掌,接着便一队侍卫前来,簇拥着一个人走了。

    看这阵势,那人便是这许多人口中的主公了,只是这主公背对着贾赦方向,贾赦只瞧见一个背影。贾赦恨不能从房顶飞身而下,瞧瞧这个主公怎生模样,但他终究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忍了下来。吕丰羽躬身送那主公离开,才直起身来,转身回了书房。看样子,吕丰羽平日多半就住在这昌平公主府的书房。

    那主公走了之后,书房这一片巡逻的侍卫也渐渐少了一些。贾赦此刻要从昌平公主府出去倒是容易了,只是自己听了这一肚子的秘密,既没瞧见那主公是谁,又没拿到半点物证,就这样退出去,却是拿这公主府一点办法都没有。

    幸而他经历过末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随身空间,要从这公主府带些东西出去却也容易。况且自己就在对方密谋的书房顶上,脚下踩着这间书房里,现成的秘密便不知有多少。

    天色越来越晚,这公主府的守卫却一丝也没松懈,侍卫们举着灯笼巡逻,并未交谈喧哗,可见纪律严明。

    又等了一阵,贾赦从空间取出吃食略用了些,又取出一套夜行衣换上,黑巾蒙了面。贾赦一面换装一面心想:影视剧里的大侠穿斗篷披风打架真是一点不科学,那玩意儿打架的时候缚手缚脚,只适合风餐露宿的时候当被子。比如入室行窃,打架斗殴什么的时候,还是窄袖舒适的短打夜行衣合适。

    待得四更天,才从屋顶轻飘飘的落下。古人没有什么夜生活,就寝得都很早,此时便是人最松懈的时候。

    天子脚下,又是虽然远离朝堂但是极受景怀帝敬重的昌平大公主府上,原也没有什么贼人敢硬闯。再是训练有素的侍卫们,一来生理上犯困,二来思想上松懈,也都寻地儿打盹去了。

    贾赦犹如一只大鹏一般轻飘飘的落下,瞧了一眼轩阔的书房。这里虽然看似守卫松懈,但是是那主公和一干贼人密议谋逆大事的地方,里面不知道有什么机关暗器。

    贾赦瞧了一眼书房大门,暗夜里紧闭的大门仿若闭着的巨兽之口,仿佛随时等着吞噬走近大门的一切。贾赦没有硬闯,而是围着书房走了一圈。他将精神力灌注于耳,听见靠左的房间传出均匀的呼吸声,里面的人显然睡着了。

    贾赦又绕到右边,从空间取出一把军刀,又将薄薄的刀刃插入窗扇和窗框之间,加强了臂部肌肉的能力,用力向下一划拉,没发出什么声响,那连接窗扇和窗框的榫头便被极平整的削断了。贾赦依样画葫芦,又削断了几个连接榫头,手一挥,便将窗扇收入空间,一点声响都没发出,然后他像一只大猫一般,没有半点声响的跃入房中。

    昌平公主府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个颇大的院落,自然不止一间房。贾赦特地避开那睡着之人,从右边窗户入内,取出一串夜明珠戴脖子上,也来不及细细分辩房内东西,左手挥过,凡是纸张书籍,便都收入空间。

    这里的东西未免太好收了一些,贾赦些微一皱眉,总觉不对,出于末世历练出来的直觉,贾赦往后一个空翻飞身出了窗户,与此同时,哗啦啦铃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方才贾赦退出书房那一瞬看得分明,那书案上有一本书他收入空间的时候略顿一下,竟没收动。芥子纳须弥,贾赦这个空间除了不能收活物,原本大小不拘的东西都能纳入的。只那本书竟然是一个机关,书和书案相连,书案又和贾赦脚下的地板铸在一起,因为贾赦自己踩在地板上,所以相当于那书被贾赦自己踩住了,一下没收进来。接着,便触发了书房内的机关,连着的铜线并着同龄全都摇晃起来,叮铃铃的响。同时,一大蓬箭羽飞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