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慕嗯了一声,郦穆河便继续往下说:刚住进我家时,我们并不熟,可他却从未表现出来。我知道他每晚都睡不着,来到一个新环境没有人能那么快入睡,总要经过一段时间适应,他没和我说,但他的黑眼圈太明显了。你知道么,就是这样才会让人更心疼。

    他是个有些很暖心的人,可以说是很有仪式感,每个节日都会送一些小礼物,会突然出现,会在需要时陪在你身边。他很真诚,却又有些小心思,不会完全把心掏出来,距离把握得正正好。

    他太聪明,聪明到从小就能看得懂人脸色,他从来不会说出一句我们不爱听的话,即使成绩很差,看起来整个人都不着调,但却从不会有人不喜欢他。

    郦穆河一件件讲着江知火的事。

    颜慕听得认真。

    这种感觉实际上并不好受,他所缺失的那段时间,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听来的。

    但这种感觉又很奇妙。

    他记忆中的小舟,正在郦穆河的话语中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仿佛越过时间,一切都变远了,却又恍若从未远离过。

    我不知道小火一直在接触哪些人,我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做哪些事,是我的错,我一直说在关心他,实际上却是小火一直在照顾我的感受。

    他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无法安慰自己,我也没法去问小火,我就只能给我父亲打个电话,可他说得对,我甚至连能够指责的立场都没有。

    颜慕没有说话。

    郦穆河垂下眼眸,盯住手中的热可可,他顿了顿:还有件事,我认为只能由我说。

    颜慕等他往下说。

    在小火分化成alpha那段时间,我也在。很难受,他的脸都白了,已经昏睡过去,可他抓着肩膀,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秦慕。

    颜慕微怔,偏头看向郦穆河。

    他很少提起过去的事,但那段时间他很不开心,他曾偷偷跑进医院里,那天他还喝了酒,一个人在酒吧,喝得意识模糊。

    那天是郦穆河去接的他。

    已经喝懵了的江知火对他说:我家教授病了,病了一段时间,我无意中才知道。我今天去了病房,不敢进去,我还看到云小旭了

    郦穆河问他,教授是谁?

    江知火摇摇头,抱住酒瓶,说:教授就是教授,他们很好,但不是我家教授

    郦穆河其实知道,他说的是云父云母。

    多年前庭审当日,他们一起在法院门口等了很久。

    案件牵扯到云父云母,也牵扯到云小旭和江知火,两个孩子一个家庭都很无辜,作恶的只有江知火父亲一人。

    那天天气不算好,浓云厚布,阴阴沉沉。

    他们看到一对中年夫妻互相搀扶着出来,女人哭得难过,男人给她擦去眼泪。

    看他们越走越远。

    牵着他的那只小手越握越紧,最后说:郦哥,我们走吧。

    江知火从来没说,但郦穆河能感受到,他很怀念以前的那段记忆。

    秦慕是出现在那个时间的人。

    江知火对秦慕究竟是什么感情?是什么情感才能让他不顾一切的想要刻在肩上,刻在血肉里?

    这问题郦穆河在许多夜深人静的时刻思索过。

    他不是江知火,所以他只能猜。

    那时候年纪太小了,这种情感或许算不上喜欢,可很多事不想忘,也忘不掉。

    总有人说不能恋旧。

    是对的,又不全对。

    对于江知火而言,他在那么小的年纪被他亲生父亲如此恶劣的对待,他没有办法,只能自救,他见到过黑暗,因此曾出现在他眼前的光他不想忘。

    有些事,有些人,会在时光中越刻越深,不想忘,忘不掉,成为组成这个完整的人身上其中一枚烙印。

    或许能称为喜欢?又或许高于喜欢。

    总之那一定是一种非当事人无法理解的,最纯粹的感情。

    我不想破坏小火这份纯粹。

    郦穆河说,都能看出来,他很喜欢你,所以他一定会告诉你,他还会告诉你很多事,可很多人都无法理解。所以这个纹身,还有这个名字,由我告诉你,坏人我来做。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否定这一切,否定他所珍视的回忆。

    很抱歉。郦穆河说,我很自私。

    颜慕沉默片刻,他拉开热可可,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说:谢谢你告诉我,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些。

    不想忘的不仅仅只有江知火。

    郦穆河笑了笑,他的笑容总是很温和。

    气氛太沉闷,他们在尽头呆了一会,没人想把这种沉闷带到病房中。

    大概呆了二十分钟,风把两人身上甜腻腻的可可味都吹散了,才回到病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