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泉自山上回来后,就一直陪在小乐身边,寸步不离。出门在外,绝不让小乐下地走,一直把他抱在怀里。这样过了周末,到要上幼儿园时,肖泉还要抱小乐进园,小乐怕同学笑,挣扎着要下来。肖泉不让,硬是要抱着他送进教室,若不是老师请他回去,他真可能坐到教室后排盯着。

    王子轩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找个时间去看望他们父子。周二听说嫌疑人狂犬病发作已死,觉得解恨,就去找肖泉。

    他将水果和牛奶放到门边的柜子上,见小乐给他拿出拖鞋,心里一阵欣慰,便摸摸他的头说:“小乐真乖,谢谢你。”

    肖泉泡好茶,为他倒了一小杯。

    “你还好吧!”王子轩捏起杯子,见肖泉只轻轻嗯了一声,又说:“你听说没?”

    肖泉停下手中的功夫,一动不动地看着托盘上的紫砂壶,漆黑的眼眸涌上一抹凌冽的寒意:“活该!”

    小乐在旁边,他们不便讲更多的细节。

    皎洁的月色蒙上窗子,他们听着窗前阶下的风,品着陈年的普洱,聊着一些过往的事。

    王子轩终于将他最近找肖泉的原因说了出来,他想请肖泉去帮他代课,他自己要出去学习奥尔夫。肖泉起初是犹豫的,哪知一旁的小乐开心地拍手替他应承下来,他说:我喜欢听爸爸拉琴,爸爸拉琴最帅了!爸爸要是教别人拉琴,也可以教我!他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大堆理由。最后,肖泉只说了一句:“周末上课时,我要把小乐带在身边。”

    第二天,肖泉按王子轩发的地址开车过去,路边花坛的桃花树打了花苞,还未长叶。低矮的灌木却是四季常青的。

    王子轩发的地址就是这了,新城区的一个高档住宅旁,对面有一所实验小学,周围不远处还有大型商业广场。肖泉停好车,刚推开车门就看到王子轩从大门口出来迎向他。

    相比中学时代,王子轩胖了一些,尤其是笑的时候更加明显,满脸肉鼓鼓的;嘴角的梨涡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淘气。他的黑色皮鞋擦得干干净净,走出的每一步,都不拖泥带水。他热情地和肖泉握手,迎着他往

    自己的领地去:“我带你到处转一下!”

    “好!”肖泉侧身一让,被王子轩一把拉住,两人并肩前行。

    王子轩带肖泉走进一楼的大门,门口悬挂着铁艺音乐教室的牌子。“这一楼靠窗的六间房是小提琴教室,我们走的这条过道右侧是咨询台、办公室,办公室旁是休息区和茶水间。”

    肖泉看到第二间教室里有孩子在上课,背有点驼,老师正用手掌轻推,孩子意识到马上调整站姿,然后,一首中国乐曲的旋律断断续续飘传出。

    再往前走,六间教室的尽头是洗手间。洗手间外面就是小区的公共绿化带,绿化带里的黄金香柳突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敞开的窗子透着风,透着光,透着一点春天里的冷与暖。

    洗手间的右边有楼梯,可通往二楼。

    “二楼是钢琴教室?”肖泉早听到钢琴声,一看到此处可上二楼,脚步更加轻缓。

    嗯,这楼梯有些靠后,不过没关系。王子轩颇有信心地领着肖泉上楼。二楼更加明亮,教室是对称设计的,一共六间。有间教室里传出《小星星》的旋律,风格却和平时听到的不同,是巴洛克时期的感觉。

    老师拿笔在孩子的曲谱上划了一个大大的f,就在身体随着节拍律动时,不经意地抬眼朝门口一看,心里一惊。

    肖泉他们继续往前走,就到了王子轩的办公室,办公室放有红杉木制的书柜,从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看得出,里面放了很多的文件。书柜靠墙,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和几把高背椅,都是红棕色。门边摆放一张深灰布艺沙发,沙发前放有一玻璃茶几。

    王子轩邀肖泉坐下,又立马烧了水,等水开的过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放到肖泉面前的茶几上。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烧好的水过来,用烧开的沸水烫过茶叶,水从茶漏渗透出来,流到一个专门盛放剩茶的小桶里。然后将茶漏放入壶中,加入沸水,茶色立马呈现。琥珀色的茶水在玻璃容器里冒着苦涩的醇香。

    你也喜欢这个了?肖泉想起从前那个喜欢可乐喜欢得要命的王子轩,如今,也喜欢上了这般儒雅的品茶。时间还真是……

    还别说!一开始真的是附庸风雅,因为要接待

    来访客人,总得有像样点的茶,不可能递给人家可乐。后来,这东西摆在这,有事没事泡上一壶,喝上两杯,也就爱上了。王子轩说着,又给自己添上一小杯。

    文件袋里是我学生的资料,年纪、性格、水平、正在学的曲子,优势劣势……王子轩坐在肖泉身边,如数家珍地向肖泉介绍着他的学生,此时的他,和小时候那个一上课就跑厕所的男孩,隔了好多年的距离。

    “你出去学多久?”肖泉握着手中的资料,觉得有点沉重:“你放心让我来教吗?

    “放心,我看人可是很准的,学校里的老师都是我面试的。”王子轩一脸骄傲,他这几年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他的经验和他的信仰让他如此有底气。他停了停,又极不情愿地承认:何况,你还有那么点天赋……”

    “那好。”肖泉嘴角微微勾起,对于拉小提琴这件事,他还是极有信心的,“到底去多久?”

    “一个月。如果一切顺利,我打算招一批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将这样一种教学理念引进。让我们本地的学生享受到国际水准的音乐教育。”王子轩声音低沉,他是如此看重。

    肖泉也明白,当初一起学琴的,又有几人坚持下来。初学时的热情过去之后,就只剩达芬奇画鸡蛋似的枯燥,唯有熬过这些枯燥,才能抵达随心所欲的境界;而多少琴童,半途而废。

    对于奥尔夫,肖泉是有些了解的。

    “我们当时学琴太痛苦了,你还好,自身有天赋,领悟得快。我也还好,虽然天赋不如你,但我爹每天耳提面命地督促也起到不少作用。而更多的,因为练琴,不知道受了多少糖衣炮弹。”王校长想做一件事,一件改变本地音乐教育生态的事。“我就是想让如今的孩子学琴不那么痛苦,每天开开心心地来,快快乐乐地回。”

    肖泉也不再多说别的,只问:“第一节课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五点,一个青春期的男孩。上学期拉的最后一首曲子是《西班牙交响曲》。”王子轩有点狡诈地笑了,被肖泉发现,连忙收敛。

    “不就青春期,有些叛逆,还能怎样。”肖泉一脸无畏。

    “好,你牛!”王子轩已没有一开始的客套,收好资

    料交给肖泉,将手搭在他肩上一起出了门,他脸上洋溢着轻快的自信:“走,去老王那吃晚饭!”

    肖泉想到他们父子称兄道弟的关系,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丝的羡慕,他看了看时间,立马加快脚步往外走:“下次啊,我要去接小乐了。”

    王子轩走到门口跟咨询台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看肖泉开车远去,又看到对面小学校门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家长,想着自己也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趁现在,好好奋斗吧!

    第二天下午,肖泉在幼儿园接了小乐就直接来到王子轩的音乐教室。五点,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背着琴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你就是新来的?”这是男孩的第一句话。

    “对!”这孩子说话都没个称呼的,但能开口说话就能沟通。肖泉直接了当的回答了他。小乐坐在教室的角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酷酷的大哥哥,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

    男孩也瞥到了他,觉得他很可爱。“你以前当过老师吗?”男孩把琴盒放下,并不打开。

    “没有!”肖泉把谱架朝男孩方向推去。

    “话这么少,不是上课前都要寒暄两句吗?”男孩还不甘心。

    “请你说说对西班牙的了解。”肖泉掂量着他的弓,弓在食指指腹上左右轻晃,但不一会儿就停了,保持在水平线上。

    男孩看着停在指腹上的弓,漫不经心道:“斗牛有名,有《斗牛士进行曲》。那里的人喜欢跳舞,比较热情。”

    “……你对西班牙有所了解,相信《西班牙交响曲》也拉得不错。”肖泉看着他,男孩觉得自己上当了,垂头丧气地打开琴盒,上好肩托。肖泉帮他调琴弦,感觉弓和弦贴得不好,又给弓毛上了点松香。一切准备就绪。男孩懒洋洋地拿起弓,开始了。

    整首曲子拉完。

    “你拉得对!”肖泉用左手手指轻敲桌面,他看着眼前的男孩,给出了这样乍听不错,细细一品味,就觉得哪不对的评价。

    男孩看着他,一脸傲娇又一脸茫然。

    “回去查一查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作曲家是什么样的人,当时的西班牙正处于什么样的社会状态?”说罢,便在学生成长记录册上写下这个要求。然

    后抬头看男孩:喜欢巴赫吗?

    男孩摇头。

    喜欢莫扎特吗?

    男孩摇头。

    维瓦尔第?

    男孩摇头。

    帕格尼尼?

    男孩摇头。

    柴可夫斯基?

    男孩摇头。

    好吧,刚给你这么多选择你都放弃了,看来你需要别人给你安排。肖泉不等他回答。翻开一本巴赫的练习曲。这是巴赫写给他儿子的练习曲,来吧!

    ……

    男孩用眼角余光瞄了几眼时钟。时间到了。但肖泉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他带着男孩踏着拍子,变换着弓法,完全沉浸其中。其实,他是知道时间到了,上课前他就调好的闹钟,时间一到就会震动。现在,手机正在口袋里震动着。只是对于这个男孩,让他知道上课前的拖拉并不能缩短他的上课时间,相反,让他知道一节课必须上满40分钟,如果课前拖拉了,就会占用下课时间,所以,他想早点回去的话那就请直入主题,别磨蹭。当然,这是肖泉的一次尝试,在不影响其它学生上课,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尝试的。

    终于,肖泉说:今天就到这!

    男孩欣喜地收好曲谱、琴、弓,正准备夺门而出。肖泉叫住了他:赵晗。

    男孩转过头看他。

    我姓肖。肖泉看着他,不严厉也不温和。

    “哦……肖老师好。”男孩开了门,说了声再见,走了。

    小乐从椅子上蹦下来,拍着手开心道:“爸爸真棒!爸爸真棒!”肖泉微笑着用食指刮了刮他的鼻子,问他饿不饿。

    这就是肖老师的第一节课。感觉不错。

    锁好门,背着琴,牵上小乐,经过茶水间。

    茶水间里,昨天教小朋友弹小星星的那位女老师正在洗杯子,看肖泉走来,便倚着柜子,幽幽开口道:“是你?”

    肖泉不明所以,略微尴尬:“嗯?”

    那女子觉得被人漠视,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也不便开口。摸了一下小乐的脑袋,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了声“没事!”就走了。

    肖泉在咨询台拿了课表,带着小乐出门,见天已朦朦胧胧地暗了下来,就一把将小乐抱起。对面的小学没了白日的朝气,大门口长达十来米的栅栏已经合上,暮霭下,警卫室旁的防暴盾牌肃杀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