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一点点喧闹起来。

    明月想吃菜市场里的酸菜包子,洗漱之后,就准备将客厅和厨房里的垃圾带下去扔掉。正奇怪着为什么垃圾桶里套了三四层袋子时,妈妈一把按住她的手:“一点都不节约,没看到套了几层袋子啊,每次丢,只丢皮面的那一层。”

    明月不知她妈妈又是从哪学的?“有必要这样吗?别的袋子也粘了垃圾啊。”

    明月站着,看着她妈妈将垃圾袋重新放回垃圾桶,并且把最下面那两层袋子套好,再提着最上面直接装垃圾的袋子出来,发现那个袋子有点漏,又将第二层粘了点垃圾的袋子扯出来套在外面。明月觉得心里堵,堵得不想说话。还好那些袋子是平时买菜买水果时留下的,不是专门买的。不然,哎……

    她提着那包被妈妈整理好的垃圾出门,瞬间觉得,也不是那么想吃了……

    人活着,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成年后,就再也没法和父母愉快地相处?关于父母的,那仅有的一点愉快的回忆,在岁月无情的烟波里,是那么地珍贵。

    还是买几个包子回家吧,明天就要回学校报道了,和她一起吃个早饭。

    小凡一整天拿着手机,时而焦虑紧张,时而欢快雀跃,时而忧郁伤感。到天快黑时,他终于憋不住了,跟一家子的人说:“我去买点吃的,明天带到部队去。”小乐眼睛还没离开动画片,脚却跟着到了门边,肖泉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一起出了门,留下小花猫乖乖地蜷缩在徐家妈妈身边。小凡的脚步明显比平时快,哪知小乐跑着过去牵他的手说:“舅舅,你等等我。”

    肖泉看着前面的两人,懒懒地走过去,牵起小乐,蹲下身来捏捏他的脸说:“小乐,爸爸带你去坐摇摇车。”

    小凡走到明月家附近,来来回回地徘徊着,买了些卤干子,又买了两罐剁辣椒酱。看天像被墨染了一样,渐渐暗了下来,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明月的手机在桌上震动着,那隐蔽的震动声淹没在了妈妈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讨伐声中。她只想捂住耳朵,变成聋子。奈何她不是聋子,妈妈

    的那些话还是针一样地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心里。

    “……你看你,人家放假回来都搞同学聚会,你呢,一天到晚窝到屋里,一点不合群,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看你出社会了怎么吃得开!别人都在考公务员,你就硬不考!你看你表姐,工商局有同学,税务局有同学,办事省去了好多麻烦!你学着点!阳台上被你那些花钵占满了,凉衣服都不方便,你要种花,种点好看的,尽种这些闷颜色的。哪里像城市里的人,土老百姓的样……”

    “农村里的又怎么样了?我户口还在农村,我就是农村里的人!”在明月心里,村庄是比城市更能让人寄托乡愁的地方。明月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妈妈这么看自己不顺眼。性格内向是错,种多肉是错,什么都是错!错!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生下她。回想起爸爸在世时的种种,他们正应了那句‘贫贱夫妻百事哀’……往事不堪回首……

    明月紧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失控。白天她拖过的地板,她妈妈嫌有很多末屑和头发,就拿起拖把一边拖,一边不停地数落着,面目狰狞,似乎要把她吃掉。

    她冲到门口,换了鞋就往楼下跑。妈妈跟了出来,到门口骂她:“癫子!现在说都说不得了,一说你就冲起跑。”

    重重的脚步声击碎了楼道的黑暗,她一口气冲到街上,菜摊早已收摊了。只有两三家卖卤味和炒货的店还没关门,路灯下一片狼藉。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好像去哪都行,只要不回家就好。

    小凡又拨了几次,都没人接,便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边电线杆下有条狗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菜叶子里嗅着,来往的人寥寥无几。远远地,他看到前面一个瘦小的人影,在医院和菜市场之间那堵墙的尽头转了弯。等他自己走到那时,那个人影又出现在了自己回家的路上。他便快步跟了上去,一直快到自家门口,那个人停了下来,小凡走到她身边,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明月转过头,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说;“咦,你怎么在这啊?”

    “你怎么在这?”小凡惊喜万分,有些激动。

    “我喜欢这户人家的院子。”

    “真的,那你想进去吗?”小凡背

    着双手,微笑着问她。

    “不太好吧,别打扰人家了。”明月连忙摇手说不,又看小凡真有要进去的感觉,先是想难道他要跳进去,又想起他说过自己家就在医院里,就猜测道:“难道是你家?”

    “嗯!”小凡得意地点头,面对着明月,倒退着开了门。看明月站在门口不动,就说:“进来啊!”

    “哦……”明月觉得太突然,又觉得不好意思,就说:“这次先不进去了,下次吧!”她觉得这样空手进去很没礼貌,说话间就往小卖部旁的绿化带走去,她原本就是想去那坐坐的,看看那户人家庭院里的灯就好。

    小凡见她不进去,自己也不进去了,就陪她去绿化带的廊架下坐着。他们起初并不说话,偶尔看向对方,就忍不住笑了。想到这短短的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们种种神奇的相遇……就觉得……有种说不明白的感觉。

    小凡见明月耸起了肩膀,猜她是觉得冷。就傻傻地跑回家,拿了一件妈妈的衣服出来给明月。小花猫跟了出来,安安静静地趴在他两中间,时而喵一声,看着这沉默着的两个木头,简直是操碎了一只猫的心。

    “这只猫好有灵气的感觉。”明月摸摸小花猫脖颈处那圈略短的绒毛,又试着去抱她。

    小凡靠过来扯扯小花猫尖尖的耳朵说:“我姐夫养的,据说是我姐生前收养过的小猫。”

    明月低头沉默一小会,用手梳理着花猫身上黑白相间的条纹:“你姐肯定很漂亮,应该和你还有小乐一样,圆圆的脸,皮肤白。”

    “我脸圆?”小凡扯了扯自己脸上的肉肉,一个大男人,脸上这么多肉是咋回事?他有些不甘心:“我脸圆?”

    “嗯!”明月侧过脸来看他:“也不是那么圆,就是有点肉肉的感觉。”

    “你才肉肉!”小凡说着就去捏明月的脸,明月躲着……毕竟两人还不是太熟,小凡立马停下,又问:“你也喜欢小动物啊?”

    “还好,也谈不上太喜欢。”

    “你看!”小凡说着,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明月见是一只黑棕色的大犬,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就听小凡说:“它叫莎莎。”

    “嗯?”明月抬起头看他,疑惑道:“怎么是女孩子的名字

    ?”

    “警犬班一个战友养的,说是他女朋友。”小凡说。

    “啊?他太逗了吧!”

    “莎莎好喜欢吃肉,你有时间的话,去找我,我带你去找莎莎玩!”小凡听到自己心噗通噗通地狂跳。

    明月没回答,看着他们给莎莎喂肉吃的照片,只是在月下轻轻地笑。

    二人又聊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小凡送明月回去……

    明月不敢让小凡离自己家太近,就在一个卖卤味的店门口站定,问;“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啊?”

    “上午9:06分。”小凡心里砰砰砰地乱跳,你送我?只差没问出口。见明月不说话,就问:“你呢?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月抿嘴微微笑,不搭理他,朝他摆摆手,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跑。“再见!”小凡望着她的背影一溜烟似的不见了,傻傻地站着……

    清晨的阳光洒满院落,又渐渐爬上窗子,窗口的风扇走了碗里的腾腾热气,小凡大口大口吃着妈妈做的牛肉面,临行前的他,是多么地恋家。妈妈抱着那只小花猫看着他,静悄悄地落下眼泪。“妈……”妈妈原先忍着,像一块烧得通红但没有明火的碳,经人一拨,立马冒出火苗,她控制不住地哭了。

    肖泉放好小凡的行李,带着小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小凡和妈妈出来,就开车送小凡去火车站。

    一路上,妈妈叫肖泉停了好几次车,总想下车再去给小凡买点什么带过去。都被小凡拉住,小凡又调皮了。他逗着那只依偎在妈妈怀里的猫,那只猫看了他一眼,又扭开头,懒得理他。他想伸手去打一下小家伙的脑袋,说:“哎,你这家伙,怎么不理我?”,却被妈妈制止住,他觉得这场景好熟悉。

    火车站到了,小凡赶着最后一刻拉着行李箱走进火车车厢,汽笛鸣响,火车轰隆隆地开向远处。

    又一次离开家乡。

    又一次地奔向远方。

    未来,将会怎样?

    小凡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便拿着手机和随身之物站了起来,过道里很多人,有人满脸木讷地斜倚在墙边抽烟,有人全身蜷缩在行李上,有人用手捂着话筒小声地打着电话。厕所里是有人的,他便继续往前走,穿过一节车厢又一节车厢,到

    了餐厅,餐厅里倒是安静。他拨出了那个号码,电话那边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喂?”

    “喂,你好,我是徐小凡。”

    “嗯……我听出来了。”明月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峰和稻田,心里觉得很愉快。

    “你也在火车上?”小凡听出电话那头火车轰隆隆的声音,站起身到处张望。他觉得自己的心蹦到嗓子眼……

    “嗯……不过我在你的前一站下车。”明月觉得自己的脸好热。

    ……

    火车经过隧道,不绝于耳的轰鸣声随着光线的照入,渐渐恢复了有规律的轨道撞击声。横卧的木枕一根一根地留在了身后,和那荒凉的山与苍劲的松一起,历遍风雨。

    两人靠着窗子面对面坐着,餐厅里的音乐在车厢里来回流转。“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你也坐这趟车?”

    “我想,你家人肯定会送你到火车站的。”明月想拧开矿泉水,却拧不动,小凡拿过去,轻而易举搞定。“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明月腼腆地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如果昨晚让徐小凡知道自己和他坐同一趟火车,他邀自己坐他家人的车一起去火车站的话,她是会不自在的。干脆不告诉他,留一点点未知给明天,遇到了,她就当那是命。但这些话她是不方便当面跟他说的,就只能微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时,就看窗外。

    两人就那样一会儿听着歌,一会儿聊聊电影,又相互加了qq,当然是小凡主动提起的。临近吃午饭时,他两返回各自的车厢拿来一些吃食,又在餐厅买了水,餐厅里的客人很少,只有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出。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下一站,她就要走了,有些事,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小凡看着她细碎的额发自然地微微卷着,那让他想起绵羊还有微风,他觉得那应该是软软的,还应该是温暖的,因为那细碎的额发,带着她脸颊的温度,而她的脸,像是染了晚霞……他不说话,觉得呼吸都困难,心里忽然升起的那个念头让他难以平静,他将手搁到桌上……

    明月起身,说去看看自己的行李。她从他身边经过,白色的粗线毛衣和毛呢红白格子半裙散发出温柔的香味,他忽然拉住了她

    的手,缓缓地站起身,他的眼神炙热而难过,明月赶忙将手抽回,装作很自然地将额前的碎发挂到耳后,往后倒退几步靠墙站定,然后为缓解尴尬故作轻松道:“嗯……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小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太过灼热。他听她的,将手反在背后不动,一步一步上前,一直到她面前,然后,他低头,轻轻地吻了她。只轻轻的一下,明月呆在了原地。突然地,她的眼底涌出一汪清泉,然后飞快地绕过他身边径直朝自己那节车厢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就是止不住。她马上就要下车了……

    他跟在后面,不敢太近。火车进站,她排着队推着行李箱从他身边经过。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背影融入人群里,离他越来越远。他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说什么呢?要她等他吗?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