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落叶后，气温急转直下，屋檐下的多肉一夜之间，染上了秋霜，像涂了胭脂似的，带了点朝雾，楚楚动人。
小凡从书院那头回来，路过水边，见约翰带着他宝贵的相机，对着一丛芦苇吟唱起那首著名的《蒹葭》。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刮破水面，溅起一连串的水花，最终复为平静。约翰转身看到是他，快乐地挥手喊：“嗨！小凡，中国的诗歌实在太美了！”
小凡得意道：“那当然！”说着快速从约翰身边溜过，生怕他拉住自己和他探讨诗和人生。走远后，才长吁口气，叹到：“妈呀！他会的中国古诗不会比我还多吧！”转念一想，他原本可怜巴巴地望着远处的眼绽放出狡黠的光芒，收回目光微微笑着点点头，不一会儿，又哈哈大笑起来。
明月颤着手点开了出版社发来的邮件。邮件打开的那一刻，她猛地闭上了眼。
已经第三次了！如果又被退回来……如果又被退回来，那也不放弃！
经过层层心理建设，她终于睁眼将视线投向笔记本的屏幕。
正文里写的，果然是:抱歉……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刻……她要命的得失心宛如千军万马将她的自命不凡踏得粉碎。她又想起了妈妈的话，她心比天高，总是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一直一直往下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投一次。如果她没有这样，可笑的念头，该多好，多轻松……
正在她一颗心碎得七零八落时，却听有人敲门，小凡在门外说：“是我。”
她盖上笔记本，拿起膝上的毛毯走到门边，拉开门栓，一阵冷风迎面扑来。
这是小凡第一次单独来敲门，虽然他们的房间只隔一个露台。明月将毛毯搭在自己肩上，靠着门框问：“什么事？”虽然她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失落，可是，心里还装着被退的稿子，语气和表情都不像平时那样温和。
小凡收敛起平时的嬉皮笑脸，郑重其事道:“想找你借本书。”他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可并没得
到回答，他只得又说：“阅览室的被借走了。”
“哦！你进来吧！”明月转身进屋，带他来到书架旁。
书架上最多的便是中国古典文学，余下的，有教辅资料，还有几本青春小说。小凡想到约翰念的那几句，模模糊糊记得学过，就问：“怎么没看到《诗经》啊？”
“约翰借走了。”明月说。
嚯！小凡抬头皱鼻闷声一笑，这个老外！又发觉自己露馅了，有点不好意思。低头一看她，还是闷声不吭的样子，她应该也没在意。
高层的架子上面还有《史记》、《左转》等书，小凡拿了本《明朝那些事儿》，道了谢准备走，却看到窗前书桌上久违的英雄牌墨水，就好奇地凑到桌前，“你还有这古董？”说着随手放下书，拿起墨水，拧开瓶盖闻。
“嗯！”
“好久没用钢笔了，我试一下，可以吧？”小凡拿着笔转头问她。
“哦！”
“诶？江南，英文的啊？什么leavesuponleaves什么什么……”小凡字还没写，却被明月好看的花体英文吸引了去。
明月急忙丢下毛毯，跨出最大的步子，从他手里把自己的草稿抢了过来，“你写字就写字，看这个干什么！”
小凡从没见她发火，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见她把本子合上后，仍是面带怒色的样子。“对不起啊！”他语气里全是小心和疑惑。
“你……翻译的啊？”他又问。
“关你什么事！”她像是吃了炮仗一样。
这句话有点伤到他了，他以为他们在慢慢靠近，以为自己在她心中与旁人有些不同。可是，关他什么事！关他什么事！他终究也算不得了她的谁？他扔下书，转身就往外走。
桌上的墨水瓶被震倒，墨水汨汨流出，墨迹越拖越远，越远越淡……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纹丝不动地呆在原地，墨水滴到了她的拖鞋上。
他不忍，转身回来，随手拿起窗台上一块抹布将墨水吸干。然后将吸了浓墨的抹布拿在手里，带着点气愤的语气说：“明天赔你一瓶！”
明月关上门。
各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羞愧、失落、焦虑……
自己没有全力以赴，又能怪得了谁？她干嘛对他发火？因为他撞见了自己的窘迫？
人最
根本的不快乐，源自能力与理想的差距，源自现实的自己和幻想中的自己不重叠。不放弃，到底是勇敢？还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
她就怕，就算自己全力以赴，结果仍以失败告终。
可她如果放弃了，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如果不放弃，她就得继续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羞辱。
她忽然想起了盖茨比，那个临死前还以为心爱的姑娘会跟自己走的盖茨比。他是那么乐观！虽然她心爱的姑娘背叛了他，但在他心里，她从来不会背叛他。所以，他到最后一刻都是面带微笑的。
第二天，小凡跑了好多个地方，终于买到了英雄牌的墨水。他把墨水放到讲台上，郭子豪凑上前问他干什么。他说：“给你写期末评语的，课文都背来没？”
……
不久，青山书院迎来了第一场雪。
徐家妈妈在医务室为孩子们皲裂红肿的手和耳朵涂抹冻疮膏。
肖泉却接到了青山书院的第一起匿名投诉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让娃儿读书就是不想让他们跟我们一样灰头土脸，你们倒好，到学校里带娃儿们玩泥巴种花，还说是莫得鬼园艺课！没得鬼用！”
肖泉原不想多说，可他作为青山书院的负责人，他必须说，他语气不卑不亢道：“您好，我们希望通过小小的一粒种子让孩子们了解到植物的生长过程，满足他们求知探索的心理需求，希望您能理解并尊重。”
“有莫得了解的，天边飞来一粒种子，落地生根这么自然的事有什么值得搬到课堂里去讲的！我们就是想要娃儿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人上人！搞莫得搞！下学期转学！”说完，气愤地挂掉了电话。
肖泉被气得想拍桌子，敬畏生命如此重大的事情，竟被人如此不屑。
小凡快人快语道：“哪有什么人上人！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才是最好的事，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隆冬之际，地上的水洼结了冰，树上的叶子也盛着冰，掰开冰块就是一片冰叶子，连叶柄和脉络都有。
期末考试前一天，教数学的谢老师找到肖泉提出辞职，理由是，她男朋友到市里工作，她要进市里的学校。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小凡倒轻松，拍着肖泉的肩道：“这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更何况我们这是开山立派之伟业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任何事，只要不是生离死别的事，于他而言，都能一笑而过。只是，一想到她，他的心又沉了起来。
肖泉却想着，要不要把车卖了，工资开高点？可那车跑了几年，也值不了多少钱了。真是让人头疼……
过了几天，肖泉将所有人聚集到一起，在陈晓桐父母开的餐馆里点了一桌年味。肖景顺一个人来赴约，小谢因为自己提了辞职，不好意思再去。
圆桌周围，只有肖泉、小凡、明月、徐家妈妈、约翰、肖景顺、小乐七人而已，偏偏还有两个人闹着别扭，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好不凄凉。
饭后，肖泉绕着桌子给大家逐个地发红包，走到肖景顺面前时，他深吸口气，然后眼睛望向别处含糊不清地说出了“谢谢”二字。
肖景顺红着眼眶微微颤着手接过，然后问：“今年一起过年？”
肖泉回到自己座位上，没有马上回答。
邻桌有人说：“告诉你们啊！明年会有一个大学生来我们这当村支书。”
“切！走马观花似的，走过场！”
“也不能这么说，年轻人有干劲！说不定，还真能有所作为！”
众人碰了杯，呼呼地喝下，咧着嘴倒吸口气。有人看到肖泉他们桌上有一外国人，就猜到他们是谁，摇摇晃晃地要过来敬酒，红脸的汉子枕着小凡的肩说：“诶！老师们，你们真的是胆子大嘢！砸这么多钱来这里办校，也不怕收不回本！”
小凡听到前半句觉得没什么，甚至有点得意，可后半句听着就不爽了，何况，眼前正值难关。他肩膀一挪，那人身体一倒，被他利索地扶住送回座位。
红脸汉子的同伴见小凡模样俊朗，身材挺拔，又见肖泉、约翰、肖景顺各个器宇轩昂，心里纳闷：“咦？他们学校里男老师多些！男娃子到他们那读书好，多阳刚……”说着点点头，起身朝肖泉他们走过去，问：“老师们好，请问你们学校多少钱一期？下学期把娃转到你们这来读书。”
……
这是什么情况？这也能招生？从餐厅出来后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挂在他们脸上的表情，比困惑更多的，是得意,这得意帮他们从失意中走出。
“爸爸，你把车停哪了？好冷。”小乐拉着肖泉的手，可怜兮兮道。
肖泉不说话，抱起小乐往前走。
小凡觉得不对劲，恍然大悟道：“哥，你把车卖了啊！”
“嗯。”肖泉头也不回，只留潇洒背影。
第二天，林老来看肖泉，顺便带了小杨来采访青山书院的诸位。几天后，一篇题为《八零九零情怀之作——青山书院》见报，副标题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这篇文章为青山书院吸引了不少的求职简历，肖景顺陪肖泉一起面试，终于在年前定下了两名数学老师、一名语文老师。
肖泉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除夕那晚，明月架不住妈妈的唠叨，去了袁伯伯那守岁。
袁伯伯家两岁的孙子粉嘟嘟的，很依赖妈妈，妈妈抱着那孩子的样子也很温柔……明月以前从未见过的温柔，低眉顺目的，完全不像在她面前那么强势、张牙舞爪的样子。他们，更像是一家人。
正当明月觉得自己多余之时，林静打来电话，开口便说：“想我没？”
明月轻声嗯了一下，起身来到为自己收拾出的房间。
“怎么觉得你没那么想啊！”林静有些失望，不过马上又兴奋起来：“你要是想我，我就马上来到你身边！”
“你不会是新来的村支书吧？”明月不敢置信地问。
“你怎么这么聪明！”林静快活的语气像一眼温泉，缓缓绕过明月周围，氤氲着润润的雾气。
“前些天听人说过这事，没想到是你呢！”明月嘿嘿笑着，然后说：“真好。”
“真好！诶，许言结婚你去吗？”林静问。
“她就要结婚了？”
……
初一上午，明月便回了石溪。
阳光滤过稀疏的枝叶，落在脸上，微暖。
小凡百无聊奈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山坡上的芙蓉还未发芽，孩子们种在升旗台周围的酢浆草还没长花苞，它们等了好久，还没等到大地回暖。
他也好像等了好久，等着她回来，当面道一句：“新年好！”
终于，他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点一点地在萧索的田野上跳跃。他搬出单车，蹬着踏板，轮子向前滚了几圈之后又停了下来。他双脚踩地，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向她奔去。
明月见他过来，连忙往田埂跑。
小凡见她跑，就高声喊道:“我不过去了！你慢点！”
明月自知那天是自己不对，可他们之间好像也还用不着解释。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单独面对他。他隔了老远的喊话，她也不好意思回。只偷偷地笑，她突然地想逗逗他。他要她慢点，她偏要快点。她似乎要和他比一比，看谁先到家。跑得热起来，就把棉衣脱了挽在手肘。
毕竟路窄，跑着跑着一不留神，滑进了堰塘里。
小凡远远地，丢了单车就往这边跑。
待明月好不容易扶着横进水里的预制板起身时，却听到噗通一声，扭头一看，是小凡一头扎进了水里。
“你干什么啊？”明月冷得直哆嗦。
小凡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之后，呛了几口水，一脸窘迫，棉衣浸水浮了起来，他划水的阻力瞬间增了好几倍。那样子，就像个头戴不规则游泳圈的巨婴在水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扑腾着。
明月心里急，又觉得好笑，就近找了根长长的树枝递给他，待他抓住后，就使劲地往上拉。
小凡上岸后，打了几个激灵，然后垂头丧气道:“你会游泳啊？”他本想英雄救美，却不想出了糗，而且出糗出大了！
“嗯！”明月不停地打着喷嚏，拿了落在岸边小树枝上的棉衣往回走。
小林哥在自家门口抽烟，见他两一前一后湿哒哒的落汤鸡样，笑道:“天寒地冻的，你们两鸳鸯戏水啊！”
明月脚步更快了。
小凡走近朝小林哥比了个大拇指说:“小林哥，你真有文化！”
“什么意思？笑我呀？”小林哥说。
“没笑你，我没想到这个词！你比我有文化！”小凡笑着哆嗦道:“帮我把单车骑回来下！再到我屋里喝一杯！”
“你这不是要我给你拜年啊？”小林朝他一溜烟的背影喊。
“你给我拜年了，我还能不给你拜年吗？”小凡转眼到了自己屋旁。
……
洗了个热水澡后，小凡和小林哥就炖了个小钵子，一人倒了杯高粱酒。不一会
儿，肖泉就来了。
小林哥见他，调侃道:“我们的肖老师过来沾染人间烟火气啊？”
小凡忙道:“顺道也让我们两个凡人粘点我哥的神仙气！”
“是是是！！”小林哥笑道。
肖泉乘他两一来一回一唱一和时，自己倒了酒，接着他们的话往下说:“神仙羡慕好伴侣啊！”
小林哥忙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小凡一口酒呛得满脸通红，见肖泉和小林哥都看着自己，忽而变得结巴:“我……我啊？”
“不你，难道我啊？”肖泉抿了口酒。
“不急，不急，还没到时候。”小凡摆手笑道。
“真的不急？那我把她介绍给我老表啊？”小林哥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逗我的吧！”小凡转过脸来看他，脸色都变了。
“你看你看！急了吧！”小林哥搁下筷子，把他的手拦了下来。
“……我……有点，怕她……”小凡支支吾吾道。
其它两人哄笑一团。
这时，徐家妈妈端了碗姜汤进来，道:“小林，等会跟你们摘点菜叶子来下到钵里吃啊！”
“阿姨谢谢了！”小林哥说笑归说笑，对长辈还是毕恭毕敬的。
“妈，什么啊？”小凡盯着徐家妈妈手里的碗问。
“小月送来的姜汤。说你刚救她落水了！”徐家妈妈道。
“她什么时候来的？”小凡瞬间慌了，不知刚才他们的话，她是否听到……
……
林静来到村里时，村长带着她到各组转了一圈，顺带把村里的大致情况跟她介绍了一番，林静心里已有了大致印象，谢过村长大叔后，林静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明月的电话，说：“我到居委会，你来接我好不？”
村长问：“你要去哪？”
“青山书院！”林静轻快地说到。
“我带你去！”村长热心道。
“是私事，我不好意思麻烦您。”林静说。
“去找男朋友？”村长继续道。
林静摇摇头说：“不是，去找同学。”这村长怎么这么八卦？
走到半路上，遇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明月。明月朝村长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放慢脚步和林静肩并肩走到一起。
林静看到小凡那一刻，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扯着明月道：“是他
啊！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小凡似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站在原地跟林静说：“你好。”
明月本想拉着林静上楼说两人的悄悄话，可见肖泉和约翰他们都出来了，就不得不为双方介绍。
约翰正着了魔似地用他那忽高忽低的腔调读着《诗经》里的诗句。林静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外国人的中文怎么这么好。
明月煮了面，煎了鸡蛋，炒了青菜和香肠，林静帮着把菜端到了烤火架上，两人就开着电视，边吃边聊得不亦乐乎。笑声时不时地传到小凡耳朵里，她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他一直不知道，他简直嫉妒林静嫉妒得抓狂。
《新闻联播》都播完了，天边只挂着一弯缺月和几点寒星。两人从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过，怎么有这么多话说？小凡几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清。：，，.
小凡从书院那头回来，路过水边，见约翰带着他宝贵的相机，对着一丛芦苇吟唱起那首著名的《蒹葭》。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刮破水面，溅起一连串的水花，最终复为平静。约翰转身看到是他，快乐地挥手喊：“嗨！小凡，中国的诗歌实在太美了！”
小凡得意道：“那当然！”说着快速从约翰身边溜过，生怕他拉住自己和他探讨诗和人生。走远后，才长吁口气，叹到：“妈呀！他会的中国古诗不会比我还多吧！”转念一想，他原本可怜巴巴地望着远处的眼绽放出狡黠的光芒，收回目光微微笑着点点头，不一会儿，又哈哈大笑起来。
明月颤着手点开了出版社发来的邮件。邮件打开的那一刻，她猛地闭上了眼。
已经第三次了！如果又被退回来……如果又被退回来，那也不放弃！
经过层层心理建设，她终于睁眼将视线投向笔记本的屏幕。
正文里写的，果然是:抱歉……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刻……她要命的得失心宛如千军万马将她的自命不凡踏得粉碎。她又想起了妈妈的话，她心比天高，总是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一直一直往下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投一次。如果她没有这样，可笑的念头，该多好，多轻松……
正在她一颗心碎得七零八落时，却听有人敲门，小凡在门外说：“是我。”
她盖上笔记本，拿起膝上的毛毯走到门边，拉开门栓，一阵冷风迎面扑来。
这是小凡第一次单独来敲门，虽然他们的房间只隔一个露台。明月将毛毯搭在自己肩上，靠着门框问：“什么事？”虽然她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失落，可是，心里还装着被退的稿子，语气和表情都不像平时那样温和。
小凡收敛起平时的嬉皮笑脸，郑重其事道:“想找你借本书。”他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可并没得
到回答，他只得又说：“阅览室的被借走了。”
“哦！你进来吧！”明月转身进屋，带他来到书架旁。
书架上最多的便是中国古典文学，余下的，有教辅资料，还有几本青春小说。小凡想到约翰念的那几句，模模糊糊记得学过，就问：“怎么没看到《诗经》啊？”
“约翰借走了。”明月说。
嚯！小凡抬头皱鼻闷声一笑，这个老外！又发觉自己露馅了，有点不好意思。低头一看她，还是闷声不吭的样子，她应该也没在意。
高层的架子上面还有《史记》、《左转》等书，小凡拿了本《明朝那些事儿》，道了谢准备走，却看到窗前书桌上久违的英雄牌墨水，就好奇地凑到桌前，“你还有这古董？”说着随手放下书，拿起墨水，拧开瓶盖闻。
“嗯！”
“好久没用钢笔了，我试一下，可以吧？”小凡拿着笔转头问她。
“哦！”
“诶？江南，英文的啊？什么leavesuponleaves什么什么……”小凡字还没写，却被明月好看的花体英文吸引了去。
明月急忙丢下毛毯，跨出最大的步子，从他手里把自己的草稿抢了过来，“你写字就写字，看这个干什么！”
小凡从没见她发火，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见她把本子合上后，仍是面带怒色的样子。“对不起啊！”他语气里全是小心和疑惑。
“你……翻译的啊？”他又问。
“关你什么事！”她像是吃了炮仗一样。
这句话有点伤到他了，他以为他们在慢慢靠近，以为自己在她心中与旁人有些不同。可是，关他什么事！关他什么事！他终究也算不得了她的谁？他扔下书，转身就往外走。
桌上的墨水瓶被震倒，墨水汨汨流出，墨迹越拖越远，越远越淡……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纹丝不动地呆在原地，墨水滴到了她的拖鞋上。
他不忍，转身回来，随手拿起窗台上一块抹布将墨水吸干。然后将吸了浓墨的抹布拿在手里，带着点气愤的语气说：“明天赔你一瓶！”
明月关上门。
各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羞愧、失落、焦虑……
自己没有全力以赴，又能怪得了谁？她干嘛对他发火？因为他撞见了自己的窘迫？
人最
根本的不快乐，源自能力与理想的差距，源自现实的自己和幻想中的自己不重叠。不放弃，到底是勇敢？还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
她就怕，就算自己全力以赴，结果仍以失败告终。
可她如果放弃了，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如果不放弃，她就得继续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羞辱。
她忽然想起了盖茨比，那个临死前还以为心爱的姑娘会跟自己走的盖茨比。他是那么乐观！虽然她心爱的姑娘背叛了他，但在他心里，她从来不会背叛他。所以，他到最后一刻都是面带微笑的。
第二天，小凡跑了好多个地方，终于买到了英雄牌的墨水。他把墨水放到讲台上，郭子豪凑上前问他干什么。他说：“给你写期末评语的，课文都背来没？”
……
不久，青山书院迎来了第一场雪。
徐家妈妈在医务室为孩子们皲裂红肿的手和耳朵涂抹冻疮膏。
肖泉却接到了青山书院的第一起匿名投诉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让娃儿读书就是不想让他们跟我们一样灰头土脸，你们倒好，到学校里带娃儿们玩泥巴种花，还说是莫得鬼园艺课！没得鬼用！”
肖泉原不想多说，可他作为青山书院的负责人，他必须说，他语气不卑不亢道：“您好，我们希望通过小小的一粒种子让孩子们了解到植物的生长过程，满足他们求知探索的心理需求，希望您能理解并尊重。”
“有莫得了解的，天边飞来一粒种子，落地生根这么自然的事有什么值得搬到课堂里去讲的！我们就是想要娃儿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人上人！搞莫得搞！下学期转学！”说完，气愤地挂掉了电话。
肖泉被气得想拍桌子，敬畏生命如此重大的事情，竟被人如此不屑。
小凡快人快语道：“哪有什么人上人！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才是最好的事，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隆冬之际，地上的水洼结了冰，树上的叶子也盛着冰，掰开冰块就是一片冰叶子，连叶柄和脉络都有。
期末考试前一天，教数学的谢老师找到肖泉提出辞职，理由是，她男朋友到市里工作，她要进市里的学校。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小凡倒轻松，拍着肖泉的肩道：“这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更何况我们这是开山立派之伟业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任何事，只要不是生离死别的事，于他而言，都能一笑而过。只是，一想到她，他的心又沉了起来。
肖泉却想着，要不要把车卖了，工资开高点？可那车跑了几年，也值不了多少钱了。真是让人头疼……
过了几天，肖泉将所有人聚集到一起，在陈晓桐父母开的餐馆里点了一桌年味。肖景顺一个人来赴约，小谢因为自己提了辞职，不好意思再去。
圆桌周围，只有肖泉、小凡、明月、徐家妈妈、约翰、肖景顺、小乐七人而已，偏偏还有两个人闹着别扭，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好不凄凉。
饭后，肖泉绕着桌子给大家逐个地发红包，走到肖景顺面前时，他深吸口气，然后眼睛望向别处含糊不清地说出了“谢谢”二字。
肖景顺红着眼眶微微颤着手接过，然后问：“今年一起过年？”
肖泉回到自己座位上，没有马上回答。
邻桌有人说：“告诉你们啊！明年会有一个大学生来我们这当村支书。”
“切！走马观花似的，走过场！”
“也不能这么说，年轻人有干劲！说不定，还真能有所作为！”
众人碰了杯，呼呼地喝下，咧着嘴倒吸口气。有人看到肖泉他们桌上有一外国人，就猜到他们是谁，摇摇晃晃地要过来敬酒，红脸的汉子枕着小凡的肩说：“诶！老师们，你们真的是胆子大嘢！砸这么多钱来这里办校，也不怕收不回本！”
小凡听到前半句觉得没什么，甚至有点得意，可后半句听着就不爽了，何况，眼前正值难关。他肩膀一挪，那人身体一倒，被他利索地扶住送回座位。
红脸汉子的同伴见小凡模样俊朗，身材挺拔，又见肖泉、约翰、肖景顺各个器宇轩昂，心里纳闷：“咦？他们学校里男老师多些！男娃子到他们那读书好，多阳刚……”说着点点头，起身朝肖泉他们走过去，问：“老师们好，请问你们学校多少钱一期？下学期把娃转到你们这来读书。”
……
这是什么情况？这也能招生？从餐厅出来后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挂在他们脸上的表情，比困惑更多的，是得意,这得意帮他们从失意中走出。
“爸爸，你把车停哪了？好冷。”小乐拉着肖泉的手，可怜兮兮道。
肖泉不说话，抱起小乐往前走。
小凡觉得不对劲，恍然大悟道：“哥，你把车卖了啊！”
“嗯。”肖泉头也不回，只留潇洒背影。
第二天，林老来看肖泉，顺便带了小杨来采访青山书院的诸位。几天后，一篇题为《八零九零情怀之作——青山书院》见报，副标题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这篇文章为青山书院吸引了不少的求职简历，肖景顺陪肖泉一起面试，终于在年前定下了两名数学老师、一名语文老师。
肖泉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除夕那晚，明月架不住妈妈的唠叨，去了袁伯伯那守岁。
袁伯伯家两岁的孙子粉嘟嘟的，很依赖妈妈，妈妈抱着那孩子的样子也很温柔……明月以前从未见过的温柔，低眉顺目的，完全不像在她面前那么强势、张牙舞爪的样子。他们，更像是一家人。
正当明月觉得自己多余之时，林静打来电话，开口便说：“想我没？”
明月轻声嗯了一下，起身来到为自己收拾出的房间。
“怎么觉得你没那么想啊！”林静有些失望，不过马上又兴奋起来：“你要是想我，我就马上来到你身边！”
“你不会是新来的村支书吧？”明月不敢置信地问。
“你怎么这么聪明！”林静快活的语气像一眼温泉，缓缓绕过明月周围，氤氲着润润的雾气。
“前些天听人说过这事，没想到是你呢！”明月嘿嘿笑着，然后说：“真好。”
“真好！诶，许言结婚你去吗？”林静问。
“她就要结婚了？”
……
初一上午，明月便回了石溪。
阳光滤过稀疏的枝叶，落在脸上，微暖。
小凡百无聊奈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山坡上的芙蓉还未发芽，孩子们种在升旗台周围的酢浆草还没长花苞，它们等了好久，还没等到大地回暖。
他也好像等了好久，等着她回来，当面道一句：“新年好！”
终于，他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点一点地在萧索的田野上跳跃。他搬出单车，蹬着踏板，轮子向前滚了几圈之后又停了下来。他双脚踩地，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向她奔去。
明月见他过来，连忙往田埂跑。
小凡见她跑，就高声喊道:“我不过去了！你慢点！”
明月自知那天是自己不对，可他们之间好像也还用不着解释。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单独面对他。他隔了老远的喊话，她也不好意思回。只偷偷地笑，她突然地想逗逗他。他要她慢点，她偏要快点。她似乎要和他比一比，看谁先到家。跑得热起来，就把棉衣脱了挽在手肘。
毕竟路窄，跑着跑着一不留神，滑进了堰塘里。
小凡远远地，丢了单车就往这边跑。
待明月好不容易扶着横进水里的预制板起身时，却听到噗通一声，扭头一看，是小凡一头扎进了水里。
“你干什么啊？”明月冷得直哆嗦。
小凡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之后，呛了几口水，一脸窘迫，棉衣浸水浮了起来，他划水的阻力瞬间增了好几倍。那样子，就像个头戴不规则游泳圈的巨婴在水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扑腾着。
明月心里急，又觉得好笑，就近找了根长长的树枝递给他，待他抓住后，就使劲地往上拉。
小凡上岸后，打了几个激灵，然后垂头丧气道:“你会游泳啊？”他本想英雄救美，却不想出了糗，而且出糗出大了！
“嗯！”明月不停地打着喷嚏，拿了落在岸边小树枝上的棉衣往回走。
小林哥在自家门口抽烟，见他两一前一后湿哒哒的落汤鸡样，笑道:“天寒地冻的，你们两鸳鸯戏水啊！”
明月脚步更快了。
小凡走近朝小林哥比了个大拇指说:“小林哥，你真有文化！”
“什么意思？笑我呀？”小林哥说。
“没笑你，我没想到这个词！你比我有文化！”小凡笑着哆嗦道:“帮我把单车骑回来下！再到我屋里喝一杯！”
“你这不是要我给你拜年啊？”小林朝他一溜烟的背影喊。
“你给我拜年了，我还能不给你拜年吗？”小凡转眼到了自己屋旁。
……
洗了个热水澡后，小凡和小林哥就炖了个小钵子，一人倒了杯高粱酒。不一会
儿，肖泉就来了。
小林哥见他，调侃道:“我们的肖老师过来沾染人间烟火气啊？”
小凡忙道:“顺道也让我们两个凡人粘点我哥的神仙气！”
“是是是！！”小林哥笑道。
肖泉乘他两一来一回一唱一和时，自己倒了酒，接着他们的话往下说:“神仙羡慕好伴侣啊！”
小林哥忙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小凡一口酒呛得满脸通红，见肖泉和小林哥都看着自己，忽而变得结巴:“我……我啊？”
“不你，难道我啊？”肖泉抿了口酒。
“不急，不急，还没到时候。”小凡摆手笑道。
“真的不急？那我把她介绍给我老表啊？”小林哥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逗我的吧！”小凡转过脸来看他，脸色都变了。
“你看你看！急了吧！”小林哥搁下筷子，把他的手拦了下来。
“……我……有点，怕她……”小凡支支吾吾道。
其它两人哄笑一团。
这时，徐家妈妈端了碗姜汤进来，道:“小林，等会跟你们摘点菜叶子来下到钵里吃啊！”
“阿姨谢谢了！”小林哥说笑归说笑，对长辈还是毕恭毕敬的。
“妈，什么啊？”小凡盯着徐家妈妈手里的碗问。
“小月送来的姜汤。说你刚救她落水了！”徐家妈妈道。
“她什么时候来的？”小凡瞬间慌了，不知刚才他们的话，她是否听到……
……
林静来到村里时，村长带着她到各组转了一圈，顺带把村里的大致情况跟她介绍了一番，林静心里已有了大致印象，谢过村长大叔后，林静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明月的电话，说：“我到居委会，你来接我好不？”
村长问：“你要去哪？”
“青山书院！”林静轻快地说到。
“我带你去！”村长热心道。
“是私事，我不好意思麻烦您。”林静说。
“去找男朋友？”村长继续道。
林静摇摇头说：“不是，去找同学。”这村长怎么这么八卦？
走到半路上，遇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明月。明月朝村长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放慢脚步和林静肩并肩走到一起。
林静看到小凡那一刻，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扯着明月道：“是他
啊！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小凡似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站在原地跟林静说：“你好。”
明月本想拉着林静上楼说两人的悄悄话，可见肖泉和约翰他们都出来了，就不得不为双方介绍。
约翰正着了魔似地用他那忽高忽低的腔调读着《诗经》里的诗句。林静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外国人的中文怎么这么好。
明月煮了面，煎了鸡蛋，炒了青菜和香肠，林静帮着把菜端到了烤火架上，两人就开着电视，边吃边聊得不亦乐乎。笑声时不时地传到小凡耳朵里，她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他一直不知道，他简直嫉妒林静嫉妒得抓狂。
《新闻联播》都播完了，天边只挂着一弯缺月和几点寒星。两人从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过，怎么有这么多话说？小凡几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