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了这么漂亮的新鞋子,自然就要用同样华丽的好衣服来搭配……可惜这位纳菲尔小姐只是寻常宫女,地位不高,俸禄甚少。囊中羞涩之余,只能看着摊位上那些五彩缤纷、色泽鲜艳的织锦绸缎、印花棉布和化纤布,羡慕得直流口水——于是,这位节操匮乏的古埃及宫女纳菲尔小姐,立即果断地卖身傍起了大款,主动担当导购兼导游,跟看上去腰包颇丰的哈山先生打得火热,缠着他娇声献媚、软语相求,很快就让出门在外多日未尝肉味的哈山先生浑身飘飘然,许下了从衣服到首饰再到香水的诸多承诺……

    ……

    熙熙攘攘的殿堂内,当男人们眼神放光地围观着各种刀斧兵器,女人们叽叽喳喳地挑选着布匹和首饰的同时,那些跟着大人一起来的贵族官吏家里的小孩子,也找到了属于他们的乐趣:

    许多五颜六色的透明小方块,被装在大号的玻璃瓶里,看上去犹如宝石一样晶莹迷人。里边包含着各种水果的甜美滋味,尝一口就能让人回味无穷——如今这会儿,历史上最早发明蔗糖的印度人也才刚刚学会了种甘蔗,至于制糖术更是不晓得有没有被鼓捣出来。所以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无论是亚述人、巴比伦人还是埃及人,都没见过“糖”这东西,只能用果汁和蜂蜜作为甜味剂……很可惜,由于埃及的天气实在太热,所以穿越者们实在不敢把巧克力摆出来,以免融化成一坨坨浆糊。

    除此之外,同样让孩子们感到兴奋的东西,还有一些圆筒形的金属罐子,表面上花花绿绿地画着一些图案,里面则是好喝的甜味饮料。可惜打开这种金属罐需要很麻烦的技巧,尽管那位卖东西的异邦人大姐姐已经当场演示好多遍,但绝大部分孩子还是搞不明白该怎么弄。

    而且,在开启这种罐子的时候,绝对不能随便摇晃,否则里面的饮料就会“噗”地一下喷出来,浇得人满头满脸都是……身上被弄脏了只是小事,但这么多稀罕的饮料被浪费掉,就真是太可惜了。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不过是消遣的奢侈品,但在商人的眼中,却是一转手就能卖出暴利的上等货!

    在哈山这个专业商人的眼中,除了这些能够让每个小孩都感到兴奋的美味糖块和甜味饮料之外,在这里摆出来的盐也是前所未有的高级货,乍一眼看去,当真是洁白如雪,细如海沙,几乎没有一点杂质。饶是以哈山的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呼:“……这是怎么做出来的?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纯净的盐?”

    ——虽然现代人对着细白的精盐早已是司空见惯,但是这古代的盐可就没有这么细白的!

    在技术条件落后的古代,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绝大多数国家制取海盐的办法,都是很简单地把海水放在大锅里熬煮,煮到最后把剩下那些结晶从锅底刮出来,就是可以上市出售的海盐了。

    然而,在海水中溶解显然不可能只有氯化钠,因此这种粗糙的海盐里面难免会掺杂一些别的杂质,比如氯化镁、硫酸镁、碳酸镁等等,味道也是苦涩得很,再加上一些在熬煮或者运输过程进去的尘土木屑之类,混杂在盐粒里的杂质就更多了——更别提还有不少奸商喜欢往盐里掺沙子骗钱。

    即使是那些天然盐池或盐矿里面出产的,号称纯净的矿物盐,内含的杂质数量虽然比海盐要少得多。但也不可能跟现代的精盐似的,看起来就好像白雪一般,连一丝黑斑都找不出来……而是多少有些泛黄和发黑,让现代人一看就倒胃口。至于穷人吃的粗盐,更是直接被称为“黑盐”,据说苦味比咸味更重……

    根据哈山的经验推测,如果能够把这些雪花一般的精盐,转运贩卖到远离海岸的内陆地区,那么就绝对能够卖出与黄金等重的高价。即使是在沿海港口,这样的盐至少也能与白银等价。

    另外,还有一种叫做火柴的玩意儿,同样让哈山先生感到啧啧惊叹——就那么一根短短的小木棍,只要往盒子上一擦,居然就能燃起一团橘黄色的火苗,当真是方便无比,堪称是旅行者的最佳伙伴。

    在古代,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生火都是一件麻烦之极的事情,那些武侠小说之中,武林高手们随身带着火折子,随便一甩就能燃起一堆篝火的场景,显然都是小说家们过于艺术化的杜撰,至少也是年代很靠后的事情。事实上,公元前的古人在真正需要点火的时候,一般只能用特制的小刀反复敲击火石——就是质地比较坚硬,并在剧烈撞击时能产生火花的石头——让它迸出火星,燃着干燥的火绒,进而引燃枯叶和干草,最终点燃木柴,才能燃起一堆篝火来……不用动手去试,光是听一听,就知道这事情有多么麻烦了。若是碰到一个手脚笨拙的家伙,或是遇到阴雨潮湿的天气,折腾上半个小时依然点不着火也是常事。

    在古代那些人口稠密的村庄或城镇里,经常会有偷懒的家庭主妇到邻居家去“借个火”。但问题是,在人烟稀少的古代世界,并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找到可以“借个火”的人家——与之相比,使用方便、性能可靠、携带容易的现代火柴,对于经常需要游走四方的旅人来说,在野外就显得极为实用了。

    所以,几乎是一看到这种神奇的“火柴”,哈山就打定了大量收购的主意……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得应付纳菲尔小姐的软语央求——这位傍大款的拜金族埃及姑娘,很准确地摸着哈山的身家和底线,从摊位上抓起了一卷日本丝绸、一匹染色棉布和一件蝴蝶形状的铝合金小首饰,朝着男友兼移动钱包不停地招手。

    总之,在女伴儿的娇嗔之下,刚刚得了埃及王一大笔赏赐的哈山先生,很豪爽地拿出一把碎散银块拍在摊位上。而看着哈山从行囊里掏出来的小银块,坐在摊位后面的南里香也是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总算又有一个肯拿金银来付账的家伙了!马彤桑!马彤桑!快点来这边收钱啊!”

    “……让他等会儿,我这边正忙着呢!”站在大殿另一侧的马彤学姐,连头也不回地随口答道,完全没有半点“顾客是上帝”的意识,“……你们几个笨蛋给我抬得小心一点,千万别弄断了绳子,让这畜生给逃出来,冲撞到这里的诸位贵客!否则的话,就算我能饶得了你,曼菲士王也会剥了你们的皮!”

    ——此时,她正指挥着一群膀大腰圆的裸体黑奴,合力把一条五花大绑的活鳄鱼抬起来,往【自动典当机】里塞。而在这条被用来抵账的尼罗河鳄鱼后面,还跟着一头河马、一只狮子、一群山羊和两头大象……

    嗯,如果是二十一世纪现代中国的某家当铺,在哪一天不幸收到了这样一大批活生生且富有攻击性的“典当物”的话,那么只怕是上到店长下到临时工,立即就要统统歇斯底里、精神崩溃了吧!

    然而,这就是古埃及新王国时代初期,埃及人乃至于整个中东文明圈“以物易物”的可悲商业现状……

    第十一章 赚钱好辛苦(下)

    按照大多数现代人的习惯性思路,商业和货币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凡是文明国度就应该有钱币。

    ——君不见那些奇幻背景的小说里,哪一位仗剑闯天下的勇者,怀里不是揣着一个装满金币、银币和铜币的钱袋?有谁会赶着一群山羊或小猪离开新手村上路,到一个酒店就放下一只羊来换酒喝和买情报?

    但现实是很残酷的,货币这种东西,在人类历史上其实出现得相当晚。在此之前,商人们要么就真的只能赶着一大群牛羊代替钱币来做买卖,要么用贝壳、香料、珠宝、金属作为一般等价物。像是古埃及人始终没有发明出自己的金属铸币,直到古埃及文明结束的前夕,才有希腊商人把钱币带到了埃及。

    至于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金属铸币,则诞生于小亚细亚的吕底亚王国,时间大约是公元前七世纪,也就相当于中国的春秋初期(稍迟一点之后,东方的齐国也发明了刀币,所以东西方世界进入货币时代的时间是差不多的),然后,这些最古老的金币和银币,很快被商人带到了整个地中海世界,使之广泛流通起来。

    而在此之前的中东地区,从苏美尔文明到亚述帝国,都没有货币的概念——记得《圣经》里曾经有一段文字,专门夸耀犹太国王所罗门的奢侈和豪富,却只说他的国库里有多少金子,多少银子,多少香料和牛羊,却就是没提起他每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钱,让后人看到很是困惑……但这并不是因为《圣经》的作者有意卖弄文笔、故弄玄虚,而是因为在所罗门国王的时代,人类根本就还没发明出“钱”这种东西!

    所以,在《尼罗河女儿》的世界里,古埃及虽然已经有了相当繁荣的国内和国际贸易,每年都对外出口大量的谷物、啤酒、亚麻、雪花石膏,还有埃及特产的纸草,同时大批进口本国缺乏的木材和金属。并且在埃及的首都和边境城市,尤其是尼罗河的上游和出海口,都形成了一系列很兴盛的贸易市场。

    但是,因为货币还没有发明的缘故,在古埃及想要上街买东西,只能以货易货——当时唯有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所以埃及人规定了一个名叫“萨提”的单位,指代一定数额的谷物,然后把市场上的商品价格都用“萨提”来换算。比如说,根据一张保存下来的账单,当时的一张床大约价值4个“萨提”。

    但问题是,作为一种分量沉重的物资,农民们在赶集时用小车推着粮食,在家门口进行交易或许还能凑合,但在古代世界悲催的运输条件下,对于需要长途贩货的商人来说,笨重的粮食谷物真的没法代替钱币的用途。于是,某些商人开始用贝壳、金银块当做一般等价物。但贝壳的“面值”太小,在海边更是普遍被拒收,原始的金银实物又不是真的货币,没法直接换东西,每一次交易都要对金块、银块或者金环、银环进行仔细称重,还要有一双能够分辨出金银成色的火眼金睛——用金箔包裹着铅块做出来的假金子,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了……所以,金子和银子在这年头的商业贸易之中,其实也用得并不是特别广泛。

    此外,古埃及人还曾用过其它许多形形色色的流通中介物,例如兽皮、羽毛和各种珍稀的石头,但换算方面的麻烦却是一直没有得到改善,也没有什么规定的官方兑换率。这样一来,在古埃及做生意就会让人很头疼——某人做完生意回来一看,发现收到一堆石头、羽毛和贝壳,更要命的是,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贝壳由于形状和花色的不同,“面值”都不一样,所以算账也不知道该怎么算,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赔了还是赚了。因为各种物资之间的兑换比率一直在不停地波动,可是却没有一种明确的货币来衡量。

    虽然古埃及有一个粗糙的“粮本位”制度,但粮食价格在古代世界也是波动幅度非常大的,荒年和丰年的粮食价格甚至可以相差几十倍。即使是同一年的不同季节里,粮价往往也能波动上几倍。而商船和骆驼商队在路上往往要走几个月到一两年……于是,当古代的埃及商人做完生意回到家里之后,仍然算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赔了还是赚了。所以,当时专门靠贸易吃饭的职业商人并不多,除了少数商业民族之外,一般的农业民族都是在有了余粮的时候,才会临时组织一个商队,到远方去换一些自己不出产的稀奇东西,根本不考虑利润的问题。如果收成不好没有余粮,大家就安心继续在家种田,等到啥时候有了余粮再说。

    上述的这些烦恼,还是对于本时空的商人们而言的。对于诸位一心求财的穿越者来说,就更是令人精神崩溃了——上帝啊!你们随手丢下几个贝壳,几块彩色的石头,几根脏兮兮的鸟毛,就想要用这些一钱不值的东西,换走我们的刀剑、酒水、瓷器、糖果和丝绸?!这是在开玩笑吗?当咱们是来做慈善的啊!!

    于是,在诸位穿越者的强烈抗议之下,诸位埃及买主只得收起了贝壳、石头和鸟毛(某些玉石和宝石除外),改用牛羊、金银、粮食和各种珍禽异兽来付账——亏得有哆啦a梦提供的【自动典当机】,可以随时把货物变现,否则这样的生意还真不知该怎么做。但最终达成的交易量之少,还是让穿越者们深感不满:

    “……这就是目前整个埃及最有购买力的一群人?一整天闹闹哄哄地折腾到最后,居然连三十亿円的交易量都没有凑足!咱们要怎样才能还清哆啦a梦的一百八十亿円债务啊?”马彤学姐有些不满地嘀咕说。

    “……耐心一点啦!马彤学姐!在埃及这个除了砂子还是砂子的地方,能做成这点生意已经很不错了。”

    看着账本上最后算出的那个可怜巴巴的数字,王秋也是忍不住摇头叹息,“……唉,古代西方那些史书上,总是把埃及说成是多么多么的富庶,但现在看来,分明也就是一个缺乏购买力的穷地方嘛……”

    ……

    古代的埃及这块地方,应该算是富庶的呢?还是贫穷的呢?

    嗯,严格来说,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要知道,关于“富庶”这个概念,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国度,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标准。正如同十九世纪的英国殖民者,把日后贫穷不堪的印度视为皇冠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却把日后富得流油的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看成不值几个钱的贫瘠无用之地一样——由于技术水平和认识能力的变化,古代人眼中的所谓“富庶”,其评价标准也和现代人的看法完全两样。

    首先,在古人眼中,埃及肯定是一片富庶之地,因为这里盛产粮食,而粮食这玩意儿一直是古代世界最坚挺的硬通货——在定期泛滥的尼罗河水滋润之下,古埃及人拥有了环地中海地区最肥沃的耕地,以及最丰饶的农作物收成,可以拿出大量的余粮用于出口,喂饱大半个地中海世界文明圈。

    因此,古罗马人把埃及称为“地中海的面包篮子”。在古罗马帝国时代,埃及每年都要向意大利运输超过十万吨的小麦,用以供养那些好逸恶劳、整天看角斗不干活的罗马公民。

    可问题是,埃及的这些粮食在古代世界或许称得上价值连城,关系到一个帝国的生死存亡,但在现代世界,却不过是一艘集装箱船的运载量而已。看上去数量惊人的十万吨小麦,在世界估计也就能卖出两亿多人民币,或者说三十多亿日元的价钱,还不够一架私人喷气机的价钱——这就是万恶的工农业剪刀差啊!

    而若是想要从古埃及敲骨吸髓地搜刮出这么多小麦,却不知道要饿死多少农夫,惹出多少骚乱……更别提最近几年,由于曼菲士王为尼罗河女儿连年出兵远征,埃及国库的存粮已经被消耗得十分厉害,为了以防万一,在下一次收获季的新粮入库之前,埃及人能拿出几十吨谷物来买这些“奢侈品”就不错了。

    至于在底比斯城库房里大量储存的手工亚麻布,看上去实在是既粗糙又漏风,在现代世界只有用来当抹布的资格,【自动典当机】给出的价钱极为低贱,以至于诸位穿越者根本不愿意要。

    很显然,既然倒腾粮食的路子走不通,那么就只能在别的物产上动脑筋了。可问题是,埃及说到底只是撒哈拉大沙漠里的一片狭长绿洲,各种天然资源其实相当匮乏,不仅没有什么金银矿脉,连像样的树木都找不到几棵。在尼罗河畔本地盛产的大宗货物,除了莎草纸之外,也只是粮食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