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即使头顶正值艳阳高照,王秋等人依旧禁不住地感到背脊一阵阵发凉。

    至于为了彰显“王者回归”的气派,而特意换上了一套华丽长裙的乔万娜女王,此刻更是脸色惨白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不住地呕吐着,仿佛把苦胆都给吐了出来,连王冠从自己的头顶滚落也没察觉。

    过去的一年间,在那些漂泊异邦的逃难日子里,乔万娜女王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重返故土的场景。

    或许,那会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假如她能够借助教会和各方支持者的力量,和平解决这一危机的话:

    意大利各邦都派来了恭贺她复位的使者,那不勒斯城的街道两边都挂上了彩旗和灯笼,欢迎女王归来、拨乱反正的呼声响彻天空。人头攒动的广场上飘散着美酒和烤肉的香气,熊熊燃烧的篝火整夜不熄,游吟诗人用竖琴和笛子演奏出欢快的旋律,年轻姑娘和小伙子们揽着手臂,喜气洋洋地跳起了乡下的土风舞。

    而她则手持酒杯、头戴金冠,身穿最奢华的礼服,端坐于宫殿的御座之上,面前跪着黑压压一片贵族和大臣,等着女王轻启芳唇,对有功之臣予以赏赐,对悔改之人予以宽恕,对有罪之徒予以刑罚……

    或许,那会是一片燃烧的战场,这恐怕是和“王者归来”这个名词更加相称的场景:

    举着不同旗帜的军队来回奔突,蓬头垢面的老弱妇孺哭喊惨叫。带着狰狞笑容的雇佣兵们举刀杀戮,肆意地掠夺财物。不时有锋利的弩箭从小巷中飞出,让粘稠的鲜血流淌在地面上,但骑士们依旧高唱着战歌勇猛挺进。负隅顽抗的叛乱贵族们竭力集结起队伍,挺起长枪,对准她的王室旌旗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而她则身穿坚固铠甲,手持黄金权杖,策马伫立在全城最宽敞的道路中间,背对着熊熊烈焰,带着胜利的微笑,下达了迎面总攻的军令。忠于王室的骑士如潮水般冲向敌阵,将最后的叛军踏碎碾平……

    或许,那会是一条灰暗的末路,她终究还是没能斗过那些叛徒和敌人,从尊贵的王者沦为了阶下囚:

    铅灰色的天空显得阴沉沉的,正如她作为失败者的心情。那不勒斯城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沉默的人群,用各种复杂的眼光打量着落魄的女王,那不勒斯城古老而高大的城门上,则挂满了她的亲信部下的脑袋。

    而她则披散着脏乱的头发,身穿粗糙的麻衣,手脚戴着叮当作响的镣铐,坐在摇摇晃晃的囚车里,仿佛战利品一般招摇过市,然后押进修道院,或者被送上刑场,让一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斩首示众……

    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是战争还是和平,乔万娜女王多少都有过一点心理准备。

    但是,她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打着奢华的仪仗,却站在这样一座死亡之城的大门前!

    一年不见,记忆中的故国风光竟然变成了这般炼狱图景,连本应清爽的海风也充斥着浓浓的尸臭!

    她的敌人、她的忠臣、她的子民,她的首都、她的国土,此刻都已经被瘟疫和死亡所吞噬。

    一切的权力游戏都被画上了句号,一切的恩怨情仇都从此变成了泡影。

    在公平而冷酷的死神面前,她浸淫了半生的权谋和争斗,全都显得是如此可笑,如此的不值一提。

    喘息片刻之后,乔万娜女王终于从回忆和妄想中抬起头来,再次打量着眼前这座被死亡吞噬的那不勒斯城。一位脸色同样惨白的女官凑上前来,低声询问女王是否需要回去休息,但却被女王摇头拒绝了。

    “……不,还是进城去看看吧,我要亲眼看清楚我的国家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

    虽然这座被死亡吞噬的城市,乍一眼看去着实是非常骇人,但不管怎么样,众人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勉强壮起胆子,戴上口罩、帽子和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城内,想要一探究竟。

    然后,展现在他们这些外来者眼前的场景,就更是让人简直不忍卒睹。

    ——墙根边、街角处、屋檐下……无论是低矮的茅棚,还是华丽的豪宅,到处都横七竖八地躺倒着无数死尸,男女老少都有,却找不到一个还能喘气的活人。一部分尸体仰躺着,另一些尸体蜷缩起身体侧翻着,还有些尸体趴在地面上,但定格在他们面容上的表情,无一例外都是极度痛苦的扭曲和狰狞,几乎能让旁观者感到窒息。由于此时天气正在日益转暖,一部分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甚至冒出了白花花的蛆虫。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随着微风飘散开去,恍惚中几乎能让人产生出懵懂迷离的错觉。

    总而言之,在那不勒斯城内尸横遍野的街道上,完全见不到半个活人的身影,甚至感觉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却到处都能看到红着眼睛的野狗窜进窜出,一边低声地咆哮着,一边争抢和撕扯着死尸。

    而在这座死亡之城的上空,则是终日都扑棱棱地盘旋着大群乌鸦,仿佛是向凡人宣示死亡的黑暗使者一般,不时收起翅膀飘然落下,停驻在某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然后低头啄食起死者的腐肉与内脏。

    众人迈开各自颤抖的双腿,沉默地走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街道,然而四周依然只是无边无际的死寂,视野内也只有死状各异的尸体,以及啄食着死者眼珠的乌鸦,撕扯着残破尸体的野狗,白花花蠕动着的蛆虫……这一处又一处富有视觉冲击力的凄惨情景,很快就几乎摧毁了他们的神经,而弥漫在四周每个角落的尸臭,更是熏得每个人的肚子里都翻江倒海,逼得他们不得不紧紧掩住鼻子和嘴巴,以免呕吐出来。

    随着死亡而袭来的恐怖气息,无形却又真实地渗透进了所有人的心里,让他们越来越迈不开自己的双腿……终于,在草草巡视过几条街道之后,穿越者们就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难言恐惧,不再试图寻找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幸存者,而是以最快速度掉头狂奔,逃出了这座完全没有了一丝生气的死亡之城。

    ……

    “……这……这真是太恐怖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整座城市的人全都死光了?完全没有剩下的?”

    狂奔出城之后,精神相对来说有些不够坚韧的马彤小姐,无力地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随身携带的矿泉水,一边紧紧按着自己狂跳不已的胸膛,同时忍不住心有余悸地如此低声嘟囔道。

    “……谁知道呢?不过这地方自从黑死病传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由于政局混乱的关系,估计也没人能顾得上组织隔离和防疫。再加上又是没医没药的,就是全城死绝了也不算很稀奇吧!”

    在静静地休息了片刻之后,王秋用矿泉水清洗了一下双手和面颊,并且把用过的口罩和手套丢到火堆里烧掉,同时随口对马彤如此回答说,“……当然,即使是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也会有那么一些体质特别强韧、抵抗力非常好的人,能够挣扎着活下来。但是,他们就算熬过了这场瘟疫,恐怕也不敢在这座遍地腐尸的死亡之城继续呆下去,很可能已经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就逃难到乡下或野外去了……”

    “……唉,这样看来,咱们想要在那不勒斯王国募款,恐怕会很麻烦——连活人都找不到了啊!”

    马彤叹息着如此说道,同时往后面瞟了一眼——在她的身后,乔万娜女王似乎是无法接受这个过于富有冲击力的残酷现实,已经两眼一翻晕厥过去,正在被几个骑士和侍女七手八脚地放到一副临时拼凑的担架上,准备通过【随意门】抬回阿维尼翁城去休养。而之前已经看惯了死亡的教皇,倒是稍微镇定一点儿,正在吩咐手下人把各种法器都摆出来,似乎是想要给那不勒斯的死者们举办一场祭典……

    “……没办法,只能学那些rg游戏的冒险者,在被遗弃的城市废墟里发死人财了。”

    王秋耸了耸肩,非常冷血地如此答道,完全没有半点窃取死者遗物的道德负罪感,“……幸好,这一回有了【随意门】,我们就可以动员整个阿维尼翁城的市民来负责烧埋和清理工作,就连组织人手和分派指挥这样的麻烦事情,也可以让教廷来办,我们只要坐着等待他们把各种财物上缴过来就行了……”

    第三十五章 罗马末日

    不得不承认的是,中世纪欧洲大多数普通平民的精神素质,以现代社会的标准看来实在是相当之坚韧。

    对于眼下横尸满街、渺无人迹、腐臭塞鼻的那不勒斯港,被教会动员起来进行清理和烧埋的阿维尼翁市民们,居然没有表示出多少震撼和惊异。倒是有很多人诚惶诚恐地跪在【随意门】的旁边,一脸大脑抽筋、精神崩溃的模样,语无伦次地顶礼膜拜——大概是因为前者的场面固然凄惨恐怖,但好歹还在他们这些中世纪欧洲人的理解范围之内:那些在战争之中被屠灭的村镇,还有遭到仇家灭门的宅邸,多半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形。而即使是治安“正常”的中世纪欧洲城市,大多数也跟二十一世纪的美国底特律黑人区差不多,三天两头都有杀人案件和集体暴动发生,最单纯的市民多半也见识过受害者被开膛破肚的凄惨场景。

    之前他们之所以畏惧瘟疫死者的尸体,不过是担心自己接触死尸之后也被感染上疾病,从而跟那些倒霉鬼一样死于非命罢了。如今既然有天使庇佑,让他们远离疾病的侵袭,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与之相比,能够瞬间跨越千里的【随意门】,却已经完全是属于中世纪欧洲平民理解范围之外的“神迹”了——幸好之前已经有“天使”降临过一次,让他们这帮土包子们前所未有地脑洞大开了一回,对各种不可思议的异状多少有了些适应力。否则这会儿估计都要有人被刺激得精神不正常了。

    而教会在这个时代的动员能力,也着实是令人惊叹。随着克雷芒六世教皇的一声令下,那些还没死于瘟疫的教士们立即开始分头行动、层层转达、分片包干……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在阿维尼翁这座已经十室九空的城市里,动员了三千名愿意去意大利收拾尸体的志愿者出来。接着,教廷看着这点人似乎不太够,又派遣教士拿着教皇的谕旨,到附近乡下走街串巷,寻找那些幸存者,最后居然凑齐了四千人的队伍!

    看着这样万众一心、团结协作的场面,王秋他们这些宗教观念淡薄的现代东方人,才隐约有些明白了,中世纪欧洲的所谓“神权至上”,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意思——就跟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党组织一样,基督教已经彻底渗透到中世纪欧洲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支配着中世纪欧洲每一个人的思想和行为。上帝是一切思维和行为的出发点,教皇作为上帝在人世间的代表,其权威亦可想而知。任何人的家庭、职业和公众生活全都受教会的约束,而人们也早已习惯了接受这样的约束,视之为理所当然。虽然在文艺复兴的前期,由于教会的各种腐败丑闻频发,这种令人窒息的控制已经有所松动,但距离它的最终瓦解还非常遥远。

    而且,中世纪欧洲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等级社会,每个人因其出身或职业被分成不同的等级,都从属于某个明确的上级成员,理应听从指挥和领导,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严格的法律规定了各个等级的权利和义务,不同等级之间的鸿沟几乎是不可逾越的,纵然在战火和瘟疫的摧残之中亦不例外。

    ——明确森严的等级制度、全民参与的狂热氛围、无孔不入的思想控制……粗看上去,这简直是一个为总体战而设置的绝妙动员体制。可惜在这个动员体制的上面,却不是一个职业军官构成的总参谋部,而是一票靠嘴皮子忽悠人混饭吃的神棍。每天策划的事情也不是入侵敌国或是全面抗战,而是鼓捣各种宗教游行、远行朝圣和集体祈祷,最多再加上一些公益活动,至于那种全民参与的十字军东征,则已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好吧,这个样子似乎也挺和谐的不是?至少比整天没事就打打杀杀要来得强一点儿。

    总之,在这支志愿者劳工队热火朝天的奋斗之下,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星期,遍地腐尸的那不勒斯城就得到了初步的清理,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呢绒毛毯、天然宝石,以及古董之类的值钱玩意儿,也被不知疲倦的志愿者们从全城各个角落搜刮出来,仿佛流水般地送到了机器猫等人的面前,丢进【自动典当机】。

    遗憾的是,古代农业社会的生产力水平毕竟跟现代工业化社会无法相比,而且很多最值钱的金银细软都被逃亡的人事先带走。还有不少同样值钱的名贵马匹也都跑散到了野外,或者饿死在了马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