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开始,在这些风流才子们初到临高时,对“髨贼”的诸般奇技淫巧,自然是感到既陌生而又恐惧,心理压力很大,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看到“髨贼”根本没把他们当一回事(最近涌入的外来人口太多,早已管不过来了),也就渐渐习惯成自然,甚至有心思对“髨贼”种种举措品头论足了。

    再接下来,当方以智等人临时起意,要去三亚窥视“澳宋太上皇行在”的虚实之际,却无巧不巧地在车站认出了本次“潜入行动”的任务目标——勾结髨贼危害朝廷的福建总兵黄石!甚至还发现连东瀛倭寇似乎都掺了一脚,顿时大喜过望,以为此行必然能建立奇功,查得逆贼与蛮夷的底细,从而扬名于天下!

    可惜的是,那黄石逆贼毕竟位高权重,身边关防严密,在旅程中独自包了一节车厢,旁人根本无法靠近……此刻,方以智坐在藤编座椅上,捧着铁路便当漆盒,望着犹如铁塔般站在餐车连接口的那两个高大“髨兵”,还有一位矮小精悍的倭国刀客,想着就在那门背后的咫尺之外,黄石逆贼恐怕正在跟倭寇使者谋划什么动摇大明江山社稷的惊天勾当,心里就好像有只猫儿在挠似的,连嘴里的饭菜也变得味同嚼蜡了。

    但尽管如此,方以智也完全没有在这火轮车上动手发难,为朝廷除此大患的打算。虽然他此行招募了不少江湖好手,但眼下都在前边的二等车厢,一时间召集不过来。而后面的餐车里究竟有多少“髨兵”和倭寇,也是个未知数——按照他的推测,估计自己这边应该是打不过的。更何况,即使他能行刺得手,接下来也是无路可逃,必死无疑……让他们这些清贵的儒林士子,跟几个粗鄙武夫和野蛮倭寇以命换命,显然是非常不值得的。所以,还是从长计议,留得有用之身报效朝廷社稷吧!

    方以智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又把目光转移到同在头等车厢的几名“真髨”乘客身上,根据同行好友俞国振刚才探听到的只言片语,那边的健壮老者,似乎还是髨贼的水师提督……哎,像这般大张旗鼓、召集众将,甚至还要勾连倭国,看来那位“澳宋太上皇”此次的图谋定然非小。如此一来,国朝在北方的建奴与流寇,以及西南的叛蕃土司之后,又要平添此等大敌,真是令我等士人君子为之心忧啊……

    他满心忧郁地如此猜测着,却又对这即将降临的战争阴霾无能为力,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方以智并不知道的是,黄石此时确实在餐车里跟日本使者探讨着用兵方略,但却并非针对大明朝廷,而是针对日本的德川幕府……而他更加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来历和目的,早已被同行的“无为幼虎”俞国振给卖了个干净,眼下其实一举一动都在“澳洲髨贼”的监控之中!

    ——因为,他新近结识的这位“精通杂学”的“无为幼虎”俞国振,同样也是一名穿越者……

    第六十五章 南海铁道纪行(五)

    挂在列车末尾的餐车之中,伴随着音响里播放的美国乡村轻音乐,大明平蛮将军、福建总兵兼临高元老院陆军总司令黄石阁下,正坐在略显狭小的列车餐桌后面,招待着远道而来的日本使者共进午餐。

    此时,黄石已经用完了他的那一份丰盛午餐,正一边用餐巾纸擦着嘴,一边示意勤务兵把桌上的杯盘餐具撤下,同时笑容可掬向桌子对面还在细嚼慢咽的日本使者问道,“……守随先生,午餐还合胃口吗?”

    “……嗯嗯,感谢黄将军的盛情款待,天朝上国的珍馐美食,果然是非同凡响呐!”

    来自长州藩毛利家的朝觐特使,近年来名震日本列岛的著名外交家、军事家、改革家和汉学家,被誉为胜过昔年“战国名军师”竹中半兵卫、黑田官兵卫的全日本明星偶像级人物,“长州宿老”守随信吉,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和筷子,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字正腔圆的明朝官话笑着答道,“……化平凡为神奇,色香味形俱是上佳之作,中华料理之博大精深,实在是让我等这些荒僻岛民叹为观止……”

    事实上,在此时的餐车之中,守随信吉这位“长州宿老”的吃相还算是比较矜持,他带来的那几个长州藩随员更是吃得盘盘精光,甚至连用于装饰的萝卜花都被他们给吃下了肚子,就差没舔盘子了。

    另一边,听了守随信吉的这番话,其他人倒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正在旁边用哆啦a梦神奇道具【美食桌布】弄出餐后水果和饮料的马彤小姐,闻言却不由得双手微微一抖,表情十分古怪,“……中华料理?为了招待这些日本客人,我今天可是特意准备的传统日式料理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便签上拟定的菜单,又抬头看了看杯盘狼藉的桌面,确认刚才确实是点了日本料理,而也确信桌上放的就是日本料理,但怎么这些日本人却硬说满桌的都是中国料理呢?

    “……手握金枪鱼寿司和豆皮寿司、油炸蔬菜天妇罗、大阪章鱼烧丸子和玉子烧、迷你关东煮和迷你寿喜烧牛肉火锅、主食是蛋包饭,甜点是铜锣烧……除了担心他们喝醉了误事,佐餐酒没用日本清酒,而是上了低度淡啤酒之外,其它的菜色全都是货真价实的日本料理啊!这些个日本人怎么会认不出来?”

    “……因为这些所谓的传统日本料理,在这个时代的日本,至少是在长州藩,都还没被发明出来啊!”

    坐在她身边的临高穿越者元老院“日本问题专家”平秋盛,挑了挑眉毛回答说,“……虽然你上的这些菜都是日本料理没错,但问题是,手握寿司和铜锣烧是江户时代前期的发明,天妇罗则要到幕末前后才有,而寿喜烧、关东煮和大阪章鱼丸子的出现,更是要等到明治维新以后。眼下这个时空还只到了1632年,江户时代刚刚才开始没多久,而这批使者又都来自日本最西端的长州藩,即使如今的江户那边已经有了寿司和铜锣烧,估计也不可能很快跨越整个日本传到长州……他们自然会把这些没见过的菜色当成中国菜了!”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好复杂!”马彤挠了挠头发,感觉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有些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守随信吉的又一番恭维,则让坐在对面的黄石也是苦笑不已,“……此外,黄将军于日常起居就餐之时,依然如此自律,竟不畏辛劳、身披重甲,时时打熬身体不辍,实在是我等武人的楷模啊!”

    ——看着黄石那一身银闪闪、明晃晃的华丽铠甲,深知铠甲之沉重的守随信吉不无敬佩和羡慕地说道。

    但黄石却心里清楚,自己身上这套看上去非常豪华也非常沉重的铠甲,其实根本就是塑料制作的电影道具,外面喷一层金漆银漆而已,只是看着威风,其实穿在身上却是轻飘飘的,根本没什么防护的功效——这玩意儿就是“有关部门”某个看多了古装剧的家伙一时脑抽,不知从哪个剧组弄来,硬是让黄石在“外事活动”中穿上,以便于在日本使者面前装逼的……只是这话不能明说,否则戳穿了对谁都不好看。

    正好这个时候,勤务兵端上了水果拼盘和饭后饮料,黄石趁机打个哈哈,岔开了话题,“……这海南岛虽然偏僻,但好处也不少,比如这里四季皆夏,就是冬天也不冷到哪里去。而且遍地都是宝,就拿这里水果来说,一年四季取之不尽啊!这里有好些水果都是在日本很难吃到的,守随先生不妨多尝几个……”

    守随信吉低头一看,只见硕大的蓝花白瓷盘里放满了切成片的各色水果,有西瓜、哈密瓜、芒果、菠萝、火龙果、椰子肉……红的红、白的白、黄的黄,五彩缤纷,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味儿,哪怕还没吃到嘴里,光是这么看着和闻着,就已经让人垂涎三尺。旁边又有一个大号的玻璃广口瓶,里面装满了漂浮着冰块的紫红色饮料,弥漫着花草的香气,还有丝丝的冷气,霎时间就能令人暑意尽消……

    “……这些瓜果之中,确实有不少我等远藩小邦难得一见的珍味,在下多谢黄将军的厚待了……”

    守随信吉态度谦恭地点了点头,“……只是,眼下长州军上洛(进京)之战已经蓄势待发,急需军械弹药的补充,以及贵国水师舰队的助战。否则德川将军家毕竟坐拥敝国大半江山,兵多将广,在困兽犹斗之下,我军胜败还未可知。所以接下来小臣觐见贵国太上皇陛下的时候,还请将军务必多多美言几句……”

    “……守随先生请放心,虽然朝堂之上对贵藩的援助力度还有争论,但给贵军补齐军械弹药,还是绝对没问题的。那些弹药、枪械和火炮如今都已经堆在了临高的码头上,等到您回航的时候就能带走!”

    黄石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道,“……至于采购军火的款子,也可以先赊账。如果最终达成了出兵助战的决议,本将军或许还会再一次亲自率领福宁军远征日本,试一试德川家的兵锋到底有多么犀利呢!”

    “……啊,这可真是……黄将军的大恩大德,小藩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守随信吉迅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再一次诚恳地低下了头,“……愿黄将军武运长久、公候百代……”

    此时,黄石还不知道的是,他自认为还算稳固的福建大本营,已经是暗流涌动、骚乱在即了……

    ……

    ——名震列岛、位高权重的“长州宿老”守随信吉,在此时悄悄离开长州藩,不远千里从日本渡海赶来海南岛,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吃喝玩乐,享受南国的阳光与沙滩,而是肩负着关系到军国大事的重任。

    事实上,在公元1632年春天的时候,由毛利家发动的新一轮倒幕战争,已经吹响了开战的号角。

    当冬雪融化之后不久,三千长州新军就渡过关门海峡,直扑幕府在西国的最后两个据点:平户与长崎。

    然后,他们却没有在这里遇到任何德川幕府的武装部队,而是惊讶地看到了两片被烧得焦黑的残垣断壁,以及一支来自菲律宾西班牙殖民地的“海外日侨”十字军,首领是一个姓冈本的外籍基督徒……

    ——海参崴远东公司的两艘鳄鱼级登陆舰和渡海出击的现代化机动部队,除了在去年突入濑户内海,大肆劫掠堺町,把德川家光将军花费偌大心力拉起来的幕府新军一口气统统烧成了骸骨灰烬之外,接下来又把九州的平户和长崎这两个幕府天领、通商口岸给狠狠祸害了一通:又是炮击又是火攻又是发兵登陆劫掠,不仅把驻守在这里的幕府军队打得土崩瓦解,连没来得及逃走的农民町人都被绑了去充当苦力。

    面对着无法抵御的漫天炮火,可怜的幕府长崎奉行不得不放弃城市,逃到荒郊野外,收拢少许残兵败将,饥一顿饱一顿地四处流窜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熬到了远东公司舰队拔锚出海,满载而归……谁知还没等幕府残军把沦为废墟的城市清理出来,就又有一队西班牙大帆船扬帆而来,载着一千五百多名来自菲律宾的“海外日侨”十字军强行登陆,在一位来自后世的匪号黑尔的穿越者,真名为埃瓦里斯托。罗萨。冈本的巴西籍日裔国际恐怖分子的率领下,依靠西班牙战舰的炮火支援,对残破不堪的长崎港发动了猛烈进攻。

    屋漏偏逢连夜雨之下,幕府在西国的最后一点势力彻底灰飞烟灭,而这支十字军也趁机占据了长崎港,同时大肆宣传自己是为了保护日本信徒而来,极力争取长州藩与“切支丹”势力的承认和支持。

    而对于领导倒幕联盟的长州藩来说,虽然对“菲律宾日侨基督徒十字军”这支西班牙人的附庸势力,趁此机会进入日本感到有些疑虑,但不管怎么说,如今正是招兵买马之时,为了打倒势力庞大的德川幕府,能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于是,在耶稣会传教士的协调之下,冈本的这支由日本浪人、南洋土著和少数欧洲冒险家构成的“菲律宾日侨十字军”,终究还是得到了毛利家的认可,顺利加入了倒幕军的序列。

    接下来,毛利藩主亲自率领长州军主力一万余人,以及各同盟藩国援军约一万五千人,合计两万五千大军登陆九州岛,会合长州藩先遣部队与九州岛本地的各路盟友之后,就以泰山压顶之势,对唐津藩、岛原藩等西国残余的最后几个忠于幕府的诸侯展开攻略。

    在各方面都占绝对优势的倒幕联军面前,九州的残余佐幕藩国相继被攻破覆灭,或开城降伏。而刚被远东公司重创的德川幕府,一时间根本无力渡海援救。只有四国岛上的几个藩国集结了一支军队,渡海偷袭九州岛东部,企图牵制倒幕军的一部分兵力,但很快被打得抱头鼠窜,能逃回四国岛的人十不存一。

    然后,随着九州岛的成功平定,倒幕军的下一步战略,显然就是东征上洛,与此时已经坐镇近畿的德川家光将军决一雌雄……但问题是,眼下的幕府方面固然处境狼狈,可长州藩这边也是问题不少:首先,在前期的九州平定战之中,长州藩多年囤积的军火弹药已经消耗了近半,凭着藩里极为可怜的兵工生产能力,在短时间内完全补不上缺口。其次,倒幕联军眼下只是粗成,想要理顺指挥系统都是一桩麻烦事。

    而且,毛利家如今虽然已经征集了西国和九州各藩的兵马,但在数量上恐怕还是不如德川幕府能够在关东纠集的庞大联军,在兵力上属于以少攻多。更糟糕的是,长州藩迄今仍然未能在近畿地区成功策反任何藩国,所以本次上洛之役完全是异地作战。倒幕军不仅要长途跋涉,深入敌国,以劣势兵力对抗以逸待劳的幕府军,还要强攻大阪这座丰臣秀吉倾尽举国之力修筑的坚城,长州藩上下对此不免有些心头发恘。

    面对这样胜负参半、扑朔迷离的局势,为了给这场决定日本霸权的大战增加几分胜算,避免毛利家进京开幕府的宏愿化为泡影,在藩内的一致公推之下,身为“明国通”的“长州宿老”守随信吉,就趁着双方进行战前准备的这一段时间,搭乘临高穿越者元老院派遣过来的定期联络船,跑到海南岛来求援了……

    然而,此时的临高元老院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自主行事。而是除了要接受中央“有关部门”的指导之外,在对日问题上,还要协调海参崴远东公司的利益……于是,便有了长州藩使团的此次三亚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