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惨烈的城市攻防战,一共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夜。待到新任大清济南知府悬梁自尽,府衙屋顶上的最后一面旗帜被砍倒之时,整个济南城已是遍地残墙瓦砾、处处焦痕浓烟,七零八落的尸首堆满了街道,其场景简直宛如地狱。而陈新大帅在破城之后的大清算,更是让剩下的地主缙绅也多半被吊上了树丫。

    然后,在攻陷了济南府之后,登州军的攻势也再次达到了极限,使得山东战场再一次沉寂了下来。

    ……

    然而,当济南城的汉族地主缙绅,正在率领着他们的乡勇团练,为了大清王朝的荣耀死战到底之时,“转进”到东昌府的皇太极,在给八旗眷属安排好了车船粮秣之后,却又继续向南开始了大踏步的撤退。

    虽然这种避战逃亡的策略实在是很丢脸,但对于此时的皇太极来说,也确实是不得不为的无奈之举。

    因为,如今正在土崩瓦解的大清王朝,根本就守不住那么大的地盘。从地图上就可以看出来,如今大清的占领区沿着运河一线排开,北到德州,南到扬州,不仅大多地势平坦,交通便利,易攻难守至极,而且四面八方都是正在交战的敌人和潜在的敌人,从古至今也没人能守得住这样奇葩形状的疆土。

    如今关宁军倒戈背叛,八旗上下人心离散,北上收复辽东故土已然无望。鉴于这样的情况,皇太极决定放弃占领区最北端的德州、临清等地,举族迁徙到泰山以南的兖州府。

    这样一来,在兖州府的东面和北面,就能依托巍峨高大的东岳泰山,与登州军的兵锋分割开来。而西面是多尔衮先前掘开黄河大堤水攻开封之后制造出的黄泛区,同样能够阻隔大军行动。南面则是皇太极御驾驻跸的徐州府,还有可以征收粮秣赋税的两淮之地,战略形势比之前在济南的时候好了很多。

    另一方面,兖州府这片土地相对比较平坦肥沃,出产也还算富饶,气候条件相比于湿热的两淮一带,也更适合八旗子民居住。眼下刚刚彻底失去了辽东故土,并且被驱赶着一路流浪的满洲八旗,可以在这片土地建立一个落脚点休养生息,同时窥视着北方的动静,等待下一次卷土重来的机会。

    不过,在之前明军、清军和闻香教起义军的反复拉锯战之中,兖州府的运河沿岸地区乃是主要战场,饱经兵灾之苦,如今已是人烟稀少、残破不堪。皇太极若是想要把这几万八旗眷属,在兖州府妥善安置下去,所需的钱粮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虽然皇太极之前在徐州抄了闻香教的库藏,如今手头还有点积蓄,但考虑到以后作战的军费开销,终究还是花别人的钱感觉更舒服。于是,他就在地图上仔细查找了一番,果然在附近找到一只适合打劫的肥羊,顿时大为欣喜,立刻命人喊来了亲信文臣范文程。

    “……宪斗啊!”皇太极喊着范文程的表字,“……朕眼下有一件差事想要你帮着去办!如今我大清兵马接连受挫,辽东故土被那黄石小贼窃据,北京城也陷于叛贼之手。一路辗转到了这鲁南的兖州府地界,才算是安顿了下来。可是为了重整师旅,安置家眷,军中的钱粮实在是有些不凑手。所以,尽快筹集军饷和粮秣,乃是本朝的当务之急,朕听闻这兖州曲阜的衍圣公府乃是千年世家,历朝历代尊享不移的富贵豪门,半个兖州府都是他家的田亩。因为曲阜县城不在运河边,之前的战事也没打到那边去,所以想必如今的衍圣公府上,一定积蓄颇多。于是朕就准备带兵过去,向衍圣公借些钱粮用用。你也是读圣贤书的,熟悉那套读书人的礼仪,就先去衍圣公府上知会一声,替朕打个前站如何?”

    范文程一听,顿时面色如土,连话语中都带了几分哭腔,“……陛下莫非是想要抄了衍圣公府?万万不可啊!历朝历代都只有给曲阜孔府封赏金银、爵位和土地,以示恩宠,却从来没有向圣人后裔摊派钱粮捐税的先例啊!此事一出,我大清纵然得了些许钱粮,却必然失了天下士人之心!被中原儒生视为强盗匪徒之流!自古只有马上打天下,没有马上治天下的道理!请陛下莫要因小失大,堕了自家声望……”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衍圣公就算是圣人后裔,但也同样是我大清的臣子嘛!既然孔圣人家里已经受封了我大清的衍圣公头衔,那么他孔家就算是朕的包衣奴才了,孔府的财货自然也就是我大清的财货!眼下主子家里都在闹饥荒,想要拿奴才家里的钱粮用一用,也是理所应当的嘛!大不了朕就赏赐孔家举族抬旗,让他们也并入满洲八旗就好了!”

    皇太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打断了范文程的谏言,“……此事无需多言,就这么定下来吧……”

    ……

    另一边,当曾经雄踞大半个北中国的大清王朝,正在如同昙花一般乍起旋灭的时候,在南中国的长江流域,两位大明皇帝之间的生死较量,也走到了刀兵相见、一局定胜负的决战关头。

    ——在花了足足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从募兵筹粮,整军训练,到赶制军械的一系列艰难任务之后,督师江南、奉旨平逆的大明兵部尚书卢象升,终于信心十足地向崇祯皇帝呈上了一份请战书:

    “……伏请吾皇万岁金安,臣江南都督军务卢,奏陈:自上谕设湖广大营讨逆以来,四方大军陆续汇集,武昌粮马日隆……至八月下旬,东征兵马屯聚已毕,军械、战马、粮草均已备足,合有骑兵四千余、步卒三万五千,水手纤夫一万五千,大小火炮一百余门,大小战船四百,随军文案官佐九百余人,匠营、民团、丁夫二万六千余众……时兵粮完备、部伍齐整,三军上下,皆日夜枕戈待旦,常思君恩深重,求报国以效。而窃据南都之伪帝叛贼,依然冥顽不化、贼焰嚣炙,直引人发指。兵法有云,士气可鼓而不可泄,故臣卢惶恐,乞征期以降,而安三军之心,此皇上之圣明也……”

    至此,从北京一路流亡到湖广的崇祯帝朝廷,终于基本完成了东征之战的准备工作,只等着崇祯皇帝的一声令下,八万平叛大军就将扬帆东下,水陆并进,直捣永和伪帝盘踞的留都南京。

    而与此同时,南京永和帝朝廷治下的江南各府县,却依然处在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

    第一百五十三章 骚动的江南(上)

    盛夏时节的炽热阳光,投射在江南水乡那些狭窄曲折的古老街巷之间,却无法给那些饥肠辘辘的失业工人们,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这些中国最早的无产阶级成员,眼下正满街满巷地挣扎在死亡线上。

    就像后世历史教科书上说的那样,明末的江南地区人口稠密,都市繁华、工商业兴旺,已经出现了早期的资本主义萌芽。南京、苏州、杭州、扬州这四座大城市的所居人口,当时据说都在百万上下,人称“天下商贾之资,吴中金陵二地十占其七,闽中十占其三,北地纵使京师,亦不可比”。

    除了商业发达之外,江南地区还普遍出现了大规模的手工业纺织作坊,苏松湖的丝绸,杭州的书坊,尤其是松江的棉布,更是行销天下。其作坊雇工最多者可达数千,形成了一个数量庞大的城市工人阶层。

    然而,既然从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发展到了大规模生产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那么自然就离不开原材料产地和销售市场。同时随着非农业人口的增加,工商业城市的发展壮大,还需要从乡村产粮区获得更多的粮食——所以,到了明末的时候,江南鱼米之乡的粮食已经无法自给自足,要靠外界输入了。

    于是,在崇祯六年的战争之中,江南地区的早期资本主义经济,便受到了毁灭性的惨烈打击。

    因为闻香教妖人从去年开始祸乱江北,从山东济宁一路打到扬州,山东和两淮种植的棉花就没了指望;

    而澳洲髡贼继攻取舟山、宁波、杭州、温州等浙东地区海港之后,又以嵊泗列岛为基地,在长江口展开远程封锁,拦截和扣留任何胆敢出海的船只,切断了江南物产的海外出口渠道;

    在海外市场丧失之后,因为崇祯皇帝驾临湖广,筹备讨伐江南伪帝,于是下达了封江令,结果不但使得江南的工商业失去了长江中上游的内陆市场,还让江南各大城市再也无法获得湖广的粮米供给!

    随着性命攸关的原材料产地、销售市场和粮食进口渠道,在短时间内一齐毁灭,整个江南地区顿时陷入了空前的经济危机。松江的棉纺业失去了棉花供给,被迫停摆,其它手工作坊的产品也很快大批积压,根本无法在本地市场消化。于是一时之间,江南各城市的作坊工场纷纷破产,成千上万的市民集体失业。

    更要命的是,从江北和浙江两个方向涌来的数十万战争难民,又给了原本就不堪重负的江南小朝廷以致命一击——由于大量种桑养蚕占用了土地,江南的稻米出产,早已不够当地百姓糊口。偏偏如今大批难民涌入江南,导致需要吃饭的人口有增无减,而原本的粮食进口渠道却全都断了!雪上加霜的是,即使在这种整个社会犹如火药桶的情况下,那些背景深厚的奸猾粮商们,依然在囤积粮米,制造谣言,疯狂炒作……结果,哪怕是在夏粮上市之后,江南各大城市的粮价,还是高达每石糙米八两银子以上!

    然而,尽管江南民生已是这般不堪重负,南京的永和帝小朝廷还要继续横征暴敛:面对着正在武昌厉兵秣马的崇祯皇帝,整个南京朝廷上下已经达成共识,必须尽快扩充军队以图自保!可是,即便到了这等性命交关的时刻,江南东林党的地主缙绅富商集团,却依然是善财难舍,一毛不拔。

    最后,南京永和帝朝廷的内阁首辅周延儒,只好把主意重新打到了原本就已经挣扎在死亡线边缘的升斗小民头上,主要以人头税的形式,把摊粮派饷的筹款任务一级一级层层加码的分派下去,再考虑到各级官吏们无孔不入的贪污盘剥,落到老百姓身上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天文数字。

    就这样,一方面是大批市民集体失业没了收入,一方面是粮食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暴涨,此外还有大批战争难民涌入江南这片日渐缩小的“避风港”,跟本地人争夺市场上原本就不够吃的粮食……再加上朝廷还在疯狂地摊派新的军费,更是给水深火热中的百姓雪上加霜。最后终于引爆了整个江南的火药桶!

    一场席卷几乎整个江南的大规模民变,在崇祯六年的夏天轰轰烈烈地爆发了!

    ……

    “……抢米了!抢米了!大家一块儿抢米去!”

    “……不想饿死的人,就去抢了那帮奸商吃大户啊!”

    “……等等俺!同去!同去!”

    ……

    苏州城内最大的一间粮店门口,挤满了衣衫褴褛的失业织工,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仿佛喷着火!此时,这些绝望的失业者正一窝蜂地争抢着涌入店内,扛起一袋米麦就往外走。企图阻止他们的店主、伙计和保镖,都蜂拥而来的饥民打得头破血流。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被乱糟糟地撒得满街都是。

    ——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度,饥饿都会给予人们前所未有的力量,尤其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么这些饥肠辘辘的人们,无论平日里再怎么安分守法,也会在求生欲的驱使之下,把自己的贫穷、焦躁以及怨气,统统变成前所未有的勇气,用自己的拳头甚至于生命,去争取一个填饱肚子活下来的机会!

    一个有眼色的粮店伙计见状,赶忙跑到衙门去搬救兵。不料才刚跑到苏州知府衙门外面,就看到一群头戴四方平定巾,身上穿着直裰的秀才,正在衙门外边摆着破靴阵,堵着官府的大门,唾沫横飞地破口谩骂。虽然衙门里也有拿着水火棍的差役和扛着刀枪的护兵,平日里镇压起草民从不手软,可是眼下面对这些身上带着功名的秀才,却是十分忌惮,一个个非但不敢把刀棒招呼上去,反而畏畏缩缩地往后退。

    那些秀才和童生见了这情形,更是胆气十足,口中高喊道:“……就是这狗官贪赃枉法,勾结奸商,让咱们苏州人吃不起米、穿不上衣!似这等奸贼祸首,大家不如冲进去打死,为朝廷除一大害!”

    顿时队伍里就有人应和道:“……没错,今天咱们冲击这知府衙门,那是为民请愿,为国除奸的壮举!”“……正是,国朝养士百年,为国死节,就在今日!大家一起动手砸啊!”

    一时间,各种土坷垃瓦砾间杂着老菜皮,就仿佛瓢泼大雨一般飞向知府衙门,逼得那些官差衙役和护兵们只好赶紧关上大门当缩头乌龟。这门刚一合上,就听见外头扑扑扑一阵儿响,似乎是无数瓦砾砖石砸在门上。其中一个衙役退得慢了几步,额头被一块石头砸中,当即鲜血长流,看起来好不恐怖。

    不料,尽管苏州知府衙门已是这般退让,这些疯狗般的读书人依旧不肯罢休,居然隔着院墙一边放声大骂,一边继续乒乒乓乓地越过墙头往衙门里丢石头,甚至有人连点燃的火把也丢了进去!

    ——明末的江南城市,社会上的各种反抗意识十分强烈,读书人组织抗税、冲击官府的事情屡见不鲜。当时的士人笔记上曾记载说,“……(江南)士林风气,喜群聚而辱骂有司。擅编话本、时文,讽刺官士风薄恶,吴中尤甚”——总之,就是说这些不安分的生员秀才,经常喜欢组织街坊乡邻闹事,并且通过歌谣、戏剧和小说来扩大影响,对官府发起舆论攻击和群众运动,甚至带领青楼妓女、小贩、工人和街面上的闲汉,一齐冲击衙门,大打大闹,甚至纵火烧房,最终达到迫使官府让步,或者逼迫官员下台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