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疾风”号快速巡洋舰的甲板上,水手们奋力用滑轮拉起一个个货运木柜,再依靠江阴县衙组织的苦力,将它们转运到栈桥尽头的岸边空地上堆放起来。

    等待已久的明军官兵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木柜撬开,露出了埋藏在稻草里的弹药和刀枪。

    “……赵先生,又见面了。”沈廷扬穿着一身大红官袍,腰挎弯刀,威风凛凛地朝张名振等人走了过来。他和赵引弓只是前不久在杭州见过一次面,本不算熟悉,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亲切示好的举动。

    “……呵呵,沈军门亦是别来无恙啊。”虽然对沈廷扬这位沙船帮首领没什么交情,但赵引弓在尔虞我诈的江南士林混了这么久,各种表面功夫也都学得不错,只见他未做丝毫停顿,便上前拉住沈廷扬的手,笑着说道:“……在下幸不辱命,现已送来铠甲二十副,军刀九百把,铁枪头六千个,火帽快枪六百杆,发射火药十桶。此外还有粮砖二十箱,六磅炮五尊,炮弹三百发……喏,水手们已经把火炮开箱了!”

    杭州方面援助给江阴明军的五门六磅炮,连同配套的炮架、发射药和炮弹一起,被装在五个全密封的木柜内。眼下已经被水手们开箱组装起来。这些单重七百公斤的火炮,看上去装饰华丽,宛如炮神降临一般。实际上这只是十七世纪水平的普通滑膛榴弹炮,只不过那外形比较唬人而已。

    但沈廷扬却抚摸着黝黑光滑的炮管,看得眼神发亮,“……好炮!果然是军国利器!嗯,那火帽快枪,之前也已经在杭州获得了一批。江阴有了这些利器之后,想必定能让鞑虏再遭重挫了吧!”

    “……女真鞑虏不过是跳梁小丑,侥幸一时逞狂,窃据金陵帝京。然则我神州大地岂无好男儿?只要诸位英雄勠力同心,定能驱逐鞑虏,恢复江南。”赵引弓拱手笑着回应道,随口说了些客气话。

    对此,深知如今时局险恶的沈廷扬只是微微一笑,但夏允彝这个愣头青却硬是当了真,也不管当前的局势如何,立刻就跳出来说话了:“……赵先生,感谢诸位仗义来助,不过虽然眼下两国已经议和结盟,可有些话却得先说清楚了。贵国自称前宋苗裔,传承华夏道统,这却置我大明于何地?我大明自洪武起,平贼寇、驱鞑虏。百战而得天下。自古得国至正者莫过于此。何况我大明读书种子何止万千。向学之风亦不是贵国这等蛮夷小邦可比,这华夏正朔在哪可得说清楚了。日后王师驱逐鞑虏,恢复神京之时……”

    “……彝仲慎言!”因为生怕这个过分迂直的家伙,再说出些什么让两边都下不来台的话,沈廷扬在情急之下,只得一把将夏允彝拉了回来,同时高声出言打断道:“……今鞑虏横暴,江南一片腥膻,此存亡危急之时。还兴这等意气之争,于国、于民、于朝廷、于皇上无一丝益处,只是徒惹鞑子嘲笑耳!慎言!”

    夏允彝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在听到沈廷扬的话后,才强自忍耐了下来,哼了一声后便再没说什么,只是依然用仇恨的眼神瞪着赵引弓等一干“髡贼”,而他身边的一群读书人,也是个个都摆出了如此一副“以眼杀人”的作态,仿佛不趁机表现一番对澳洲髡贼的蔑视和鄙夷,就不能显示出他们的士人风骨一般。

    对此,赵引弓则是冷冷地一笑,虽然他不是被士绅压迫盘剥的穷苦人出身,但对于眼前这些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废物,还是很不屑的——都已经落魄到仰自己的鼻息生存了,居然还叽叽歪歪的,真是作死啊!

    于是,利用这些缙绅士子的敌意,赵引弓在完成了这批军械弹药的交接移送之后,很干净利落地拒绝了沈廷扬想要让“澳洲兵舰”协防江阴的请求,理由是担心被夏允彝这帮家伙从背后捅刀子。

    然后,在清军的旌旗出现于地平线上之前,完成了预定任务的“疾风”号快速巡洋舰,就拉响汽笛,喷吐浓烟,在江阴众人的复杂眼神之中,起锚驶离了这座即将化为战场的城市。

    特派员王秋趴在船尾的栏杆上,望着远方的江阴县城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对江阴城里的大明义军观感如何?王秋同志?”赵引弓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慢慢溜达了过来。

    “……很失望!士兵落魄得像是乞丐,缙绅官吏则傲慢得好像动漫游戏里的经典昏庸贵族。很难想象这帮衰人居然能够成为民族英雄。”王秋摇了摇头,“……对了,怎么没见到那位名垂青史的阎应元典史?”

    “……阎应元?拜托,现在才崇祯七年好不好!”赵引弓喷了一口烟圈,笑道,“……那位率六万义民,面对二十四万清军铁骑,两百余门重炮,依然坚守江阴八十一天,使清军连折三王十八将,战死七万五千人的阎应元典史,确实是铁骨铮铮,义薄云天。但他可不是南方人,而是北京通州人!按照原来的历史,要到崇祯十一年才会来江阴当典史,眼下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晃悠呢!或许已经死了都说不定。”

    “……什么?阎应元不在江阴?”王秋顿时吃了一惊,“……那么他们这一回还守得住么?”

    “……谁知道呢?”赵引弓耸了耸肩膀,“……上海那个朝廷派来驻守江阴的沈廷扬,在历史上也是名声不差的抗清英雄,想来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过,就算他们运气不佳,最后兵败覆亡了,似乎也无所谓吧!就是我们在杭州可能要麻烦一点儿——恐怕需要自己动手对付某些没长眼睛的清兵了……”

    ……

    ——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少了那位名垂青史的阎应元典史,但江阴百姓的血性还是非同凡响。

    “疾风”号巡洋舰撤离的次日,大清亲王阿巴泰率兵三万余人合围江阴县城,打造云梯撞车、连续强攻五日,非但没能破城而入,反倒被守军用刚刚获得的火帽枪和“澳洲大炮”打得死伤累累,损兵三千余人。激战之中,江阴县城内连妇孺都爬上城墙,往外丢石头砸人。在长江上的水战之中,沈廷扬的沙船帮也轻易横扫了清军的长江水师,牢牢掌握着江面的控制权,使得清军始终不能切断江阴的对外联络渠道。

    此时在阿巴泰的背后,并没有一个大帝国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和补给,无论是皇帝豪格还是另外两位藩王济尔哈朗和阿济格,跟他都是互相看倒霉的关系,一切损失都得要靠他自己的部众承担。

    于是,在屡攻坚城不下之后,阿巴泰便果断放弃了江阴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撤围退兵而去。

    至此,在本时空爆发的第二次江阴保卫战,依然以明军的胜利而告终。

    但问题是,江阴保卫战的胜利,并不意味着整个江南战场的胜利。

    在攻打江阴受挫之后,阿巴泰便很自然地避实就虚,退下来稍事休整,便挥师绕过江阴县城,再次轻而易举地突入苏州府,随即横扫太仓州,进而又攻入了松江府境内。上海的永和朝廷顿时一片手脚大乱。兵部侍郎陈子龙率五千义兵布阵安亭镇,被三个牛录的清军骑兵一冲而溃,只得逃入上海县城坚守不出。

    幸好,镇守上海的孙元化虽然并非名将,却是这个时代明朝最杰出的军事工程师,曾经学习过西洋人的先进棱堡战术,预先在上海郊外抢修了许多防御工事,并且安置上了最新购得的“澳洲火器”。先后有几股清军对上海县城发动试探性攻城,因为缺乏重炮等装备和守军火力凶猛的缘故,都撞了个头破血流。

    此时,东征的清军各部已经虏获甚多,阿巴泰一方面不愿意为蚁附攻城填进去太多兵马,一方面又担心豪格或阿济格从自己的背后下黑手——之前已经说了,眼下的大清内部已是军阀割据,皇帝和藩王的关系就是互相看倒霉和落井下石。于是便决定见好就收,带着三万大军饱掠而归,重新退回了常州府的老营。

    至此,上海的永和朝廷总算是熬过了这一波军事危机,暂时生存了下来。而代价则是整个苏州府在今年遭到了第二场洗劫和屠戮,处处哀鸿遍野。而半个松江府也被糟蹋得满目疮痍,奄奄一息。

    但不管怎么说,明清两朝对峙于江南的局面,依然是继续维持了下来。

    如此一来,在本时空的中华大地上,便同时出现了徽州的朱慈烺,上海的永和帝朱以海,南京的大清皇帝豪格和弘光帝朱由崧,徐州的大金皇帝多尔衮,这样五位皇帝互相对峙的局面,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然而,似乎是上天看不惯所有诸位尊贵的皇帝陛下,居然都挤在小小的南直隶境内一般,紧接着,在大明天下的其余各省之中,也相继涌现出了称孤道寡的人物——就在富庶文弱的江南水乡,被鞑虏铁骑化为一片血肉磨坊之际,原本已经烽烟暂熄的北国,也再一次悄然燃起了新的战火……

    在大清帝国土崩瓦解,而穿越者的华盟军队又止步于山海关外之后,长城以南,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就成了关宁军的地盘。然而,随着外部军事压力的消减,关宁军内部的派系矛盾,随即急速升温。为了争夺唯一的领头人位置,晋王祖大寿和周王吴襄互不相让,最终导致了一系列的分裂和内讧。

    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较量,周王吴襄带着他的兵马仓皇撤离京畿,逃回了位于洛阳的大本营,晋王祖大寿趁势追击,控制了大同、宣府、山西和北直隶的大部分地区。而吴襄仅仅只控制了以洛阳为中心的一部分豫西地区,还有山西省西南一隅的平阳府——至此,关宁军正式分裂为周、晋两家诸侯。

    然而,就在晋王祖大寿挥鞭纵马,追亡逐北,企图为祖家打下更大的一片江山之时,却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带着一条狐狸尾巴,悄悄进入了他的地盘,来到了冀北滦州的石佛口。

    ——他就是前不久刚刚在山东和两淮掀起一场大乱的闻香教教主,王可。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今年中国盛产皇帝(三)

    崇祯七年三月,北直隶,滦州(现代的唐山附近),石佛口

    虽然在大明朝廷的官方编制上,石佛口这地方连县城都不是,只不过是一个自发形成的乡镇,或者大地主的私家庄园罢了。但事实上,石佛口的辉煌与精致,已经远远胜过了华北平原上的绝大多数寻常县城。

    作为闻香教的圣城,石佛口这座城池本身的面积并不大,周长只有四里,但建筑规划却特别讲究。三百多年前的石佛口建筑面积并不大,周长只有四华里。但建筑规模却特别讲究。首先是在四郊设置“前亭(张亭子)、后店(后店子)、东谷(雷谷庄,后改称雷庄)、西楼(徐家楼)”,以负责接待四方“朝贡”的信徒。此外还建有庞大的庙宇群:城东北山脚下为“神主庙”,后人惯称其为“雹神庙”,庙内供奉两米高的红色花岗石弥勒佛像,石佛口就由此而得名。每年端午节,这里便有持续一个月的盛大庙会。光是庙内和尚接受进香施主施舍的香油,就有好几鼎缸。西关为老爷庙、娘娘庙、土地祠、三官庙;南关为菩提寺、八仙观、城隍庙。其中“神主庙”和菩提寺最为壮观,占地面积都有百十亩。这些庙宇全都是雕梁画栋,黄琉璃瓦盖顶,呈现出一派金碧辉煌、富贵逼人的奢华气象。

    而“圣城”石佛口本身,自然也是结构严谨,气派十足。四围城墙牢固,城门雄伟,与任何朝廷修筑的城池并无区别。城内只有一条东西大街,街两头修筑两大牌楼,分别刻写有“青山主人”、“弥勒转世”。中央是教主的住宅,前后占地过百亩。内院有客厅、花园,侧院有卫厅、武场。除此之外,还有一片占地百亩,竖立有二十四座“龟趺蟠龙透雕碑”,规格近似于皇陵的历代教主陵墓,更显示石佛口的非凡气派。

    自从初代教主王森,于万历年间创立闻香教以来,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帝王之梦,王氏家族已经在石佛口这个大本营里,苦心经营敛聚了数十年之久,其影响力堪称是根深蒂固。即使经历了天启年间的徐鸿儒起义失败,和近两年闻香教大军在两淮的起兵受挫,但当王可教主带着圣物顺利逃回石佛口之后,依靠城内积蓄的巨额钱粮和数以十万计的狂热教众,还是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又一次恢复了相当的实力。

    此时此刻,在石佛口的闻香教总坛大堂内,正是一派香烟缭绕,数十名身穿各色华服,在闻香教内担任仙师、香主、护法等职的男子,都在大堂中对着香案上高悬的“圣物”,一条长长的狐狸尾巴跪拜叩首。

    而闻香教教主王可,则挺着最近略显伛偻的腰板,穿着一袭明黄龙袍,端坐在上首处,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这数十名从北直隶各府县赶来的仙师、香主、护法,待到他们礼毕之后,方才朗声喝道:“……本教自先祖创教以来,筚路蓝缕数十年矣!中兴福烈帝(徐鸿儒)虽举义山东失败,本教主去年亦于两淮失利转进,但这都不过是一时蛰伏!本教信众仍有千万之众,石佛口基业犹在,此乃帝王之基也!今明庭分崩离析,清虏盛极而衰,天下战乱四起,黎民苦不堪言,正是我圣教事业发扬光大之时!故而本教主召集诸位前来总坛,共商再次起兵复国之大事!”

    数十名仙师、香主、护法一听教主的雄心壮志,都道:“……教主鸿福齐天,光大圣教!明王再世。”

    “……甚好!那么本教主就顺天应人,起兵再造华夏乾坤,真空家乡……”看着众人都表示赞成,王可教主朗声一笑,随即站了起来,“……从即日起,本教主再登帝位,至于尔等也各有公侯之赏……”

    “……谢陛下重赏!陛下乃明王降世,顺天应人,必当再造华夏乾坤,一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