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真是可怜,在进入登州镇的难民营之前,村长的老丈人一家已经有好几年没怎么吃过饱饭了。

    所以来到南美洲之后,这一家子顿时犹如老鼠掉进了米屯,过上了顿顿肚子滚圆的幸福生活:虽然主要还是红薯玉米和粗麦之类的粗粮,但好歹是正经的粮食了。至于鱼肉荤腥更是天天都能上桌。

    如此一来,这一大家子人很快就成了铁杆的“新生活拥护者”,在开荒的工作中也表现得很积极。每日里带头组织村民们打水井、砍大树、挖沟渠、种粮食,忙得不亦乐乎。而这个移民村庄也被评为“模范村”,所有移民至少在表面上已经完全接受了新的生活方式:留短发,剃胡子,注重卫生等等。目前,来得比较早的一半居民已经人均开垦了至少十亩的荒地,种出了第一批的豆子和瓜薯。而晚来的那些新移民虽然还得吃政府的救济粮,但多少也开发出了一些菜畦,可见中国人在传统上都是比较有劳动积极性的。

    毕竟整个村庄目前只有五十户人家,占地面积有限,所以一行人没走几步,就来到了村子的另一端。这里是一片水波荡漾的清澈小湖,湖边长着几株需要五六个人合抱、高达六十米的巴拉那松树,也有一些低矮的灌木,松树下还生长着一些二十多米高的巨型芦苇,当地的瓜拉尼人称之为“塔克罗斯”。这些芦苇既可以造房屋也可以造木筏,非常实用。道路右侧湖岸浅水区内也生长着大量的巨型芦苇,芦苇丛中不时飞出一群惊慌失措的野鸭,然后就会看到野鸭屁股后面的芦苇丛中又钻出了几个大呼小叫着的孩子。

    “……以前这些孩子们可没这么大胆。”村长看了一眼这些追逐着野鸭们的欢乐熊孩子,忍不住笑着对凝神眺望的徐霞客说道:“……当时湖岸边还住着很多吃人的鳄鱼呢!只不过后来都被人驱逐或捕杀干净了。现在这里已经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每当放学之后,就会有一群孩子们到芦苇丛中去掏野鸭蛋、抓鱼,有些胆子特别大的大孩子,还会去湖对面的树林里抓一种毒蛇,那种蛇的肉很鲜美,但抓它们也很危险。”

    “……呃,放学?莫非此地也有学校?”徐霞客顿时有些诧异地问道,他在来这里参观之前,也打听过一番归义堡地区的情况,知道这里直到去年都还是一片蛮荒之地,想不到如今却连学校都有了。

    “……归义堡当然有学校了。”村长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只要人口上了一定规模,正式设堡,就会有学校,然后政府就会派个教师过来教。目前归义堡的学校已经有了两百八十多个学生,可惜教师连校长在内才五个,数量太少,水平也够呛。以后我的儿子一定得要到县城里或首都的好学校念书才行……”

    对此,徐霞客不由得连连叹息,这东岸国人看似粗鄙好杀,实际上对教化还真是挺重视的啊!

    以他这一路所见,在这东岸国内,不但成年人都要定期参加什么夜校学习,这小孩更是每日都要上学,而且还不收钱,真是奇了!无论是农家子弟,还是工匠子弟,抑或是军户子弟,这些孩童均能免费念书识字,堪称是有教无类,简直比号称文化之邦的大明母国,还要更胜一筹。

    只是这个“教化”的内容么,就很让徐霞客这样的明朝士人诟病了:居然几乎不讲什么圣人经典,仁恕之道,反而从小就教导小儿各种战阵厮杀之术,号称什么童子军云云,简直是穷兵黩武得犹如妖魔一般……不过,他同样也不得不承认,大明那一套重文轻武,优待士绅的法子,在东岸国的地盘上恐怕确实是行不通。如果硬要在这等弱肉强食的蛮荒异域之中崇文抑武,就差不多等于是在自杀了。

    虽然徐霞客出于自私的本心而言,是很希望东岸国人宁可自杀也要崇文抑武的,但他也知道这种作死的蠢话是说不出口的,所以只是笑着称赞了几句,就结束了参观,回转到村公所,准备用饭休息。

    此时的村公所内,正传来一阵阵香味,村长的老婆和小姨子已经施展十八般手段,竭尽全力张罗了一席丰盛的酒肴。徐霞客刚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放着小火炉,炉上的铁盆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奶白的汤上翻滚着青绿的葱花,香浓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而跟着徐霞客来的阿贵、王胡等几个小厮仆役,因为已经扛了一天的行李,更是早已饿得发慌,每人各自端着个大陶碗,两眼发光地往沸腾的汤锅里瞧。而村长的老婆则一边往盆里倒着白萝卜片,一边随口道:“……莫要着急,再等一会儿才熟哩。”

    对于仆人们这副上不了台面的馋痨鬼模样,徐霞客顿时就不悦地闷哼了一声,冷言呵斥起来。

    众仆忽闻老爷发怒,立时大惊,赶忙一拥而上向老爷问好,给老爷打扇擦汗,又端来一只青花瓷碗伺候老爷吃饭,恰好此时桌上的火锅也煮好了,徐霞客这才点头饶过了他们,专心开始用饭。

    虽然村长家里的饭菜不如馆子里精致,但火候也不差,加上各种配料十足,看着就很诱人。一勺鲜鱼羊肉汤,捞上些羊肉和萝卜,往碗里一冲,红红的干辣椒和碧绿的葱花浮上来,那滋味真是香辣可口。

    徐霞客只喝了一口汤,就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大热天吃火锅喝热汤,也是一种别有滋味的享受。

    至于那几个仆人,更是早就馋坏了,看着老爷默许,立刻就争着抢着一个劲儿舀羊肉,堆得满碗儿冒尖儿了,才端着碗蹲到墙角,大口大口的吞咽,一边吃,一边夸赞:“……好香,好吃。”

    看到客人们吃得高兴,村长一家也是十分开心,又端出了滋滋流油的香草烤鸡,油煎的小鱼干,热腾腾的蘑菇豆腐白菜汤,还有几盘不知叫什么名字的热带水果,以及一坛自酿的杂果甜酒。

    在主人的一再热情相劝之下,徐霞客饮了几杯酸甜的果酒,不由得微醺地想起了南宋诗人陆游的诗句:“……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于是,在半醒半醉之间,他忍不住由衷地举杯长叹:“……当今之世,果然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华夏贵胄有了这片天赐之地,便可以于海外重建华夏社稷,又何愁中原板荡与灾荒?”

    ——当然,关于在数以十万计的中原移民,一窝蜂来到南美洲的这片“天赐之地”之前,原本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瓜拉尼族印第安人部落,如今又都去了哪里,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

    由于旅途劳顿,在主人的殷勤招待之下,当晚徐霞客一行人就在村子里暂时住下歇脚。

    然而,当主人已经在凉席上鼾声如雷的时候,阿贵和王胡这两位跟着徐霞客从浙江绍兴一路辗转而来的挑夫苦力,却是各自捧着一竹筒的果酒,躺在村公所的干草堆上想着心事,久久不能成寐。

    抬头望去,院落的外面,此时已是夜色阑珊,时而传来一阵爆竹噼噼啪啪的炸响,黑漆漆的夜空中,总会炸出一团绚丽的烟花——如今已是小年夜了。阿贵如此想着,发现自己对江南水乡的记忆仿佛已经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同时又突然隐约觉得,如果能在这片物产丰饶、生活宽裕的蛮荒异域过完下半辈子,似乎也很不错:尤其是当他听说,来到这里每个移民都能从“髡贼”手里分到三十亩荒地和一年口粮之后……

    然而,作为一名旅行家的仆人,在摆脱这个身份的桎梏之前,任何安稳的田园生活都只是梦想。

    接下来,在过完了这个南美洲的炎热新年之后,他们很快就要再次启程出发,跟着徐霞客乘坐海军的舰船,越过赤道北上加勒比海,见识一番甘蔗种植园的热带风光,顺路跟大名鼎鼎的加勒比海盗打上几仗;然后是造访北美洲的华美共和国,前去泛舟五大湖,瞻仰气势磅礴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接着还要前往盛产黄金和钻石,但也盛产烈性瘟疫和嗜血黑叔叔的南非共和国,经历一番惊心动魄的丛林大冒险……

    事实上,按照华盟文化部门的计划,原本还有让徐霞客访问欧洲的打算。然而此时欧洲的三十年战争打得如火如荼,从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到北欧的丹麦和瑞典,整个基督教世界几乎都打成了一锅粥,实在不是适合旅行和观光的时候。而南边的地中海也不太平,威尼斯共和国的“海之民”为了保住从拜占庭帝国遗骸上撕扯下来的东方殖民地,正在跟庞然大物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展开一场空前残酷而惨烈的漫长消耗战。孤悬于欧陆之外,暂时还基本保持和平的英国,由于北美殖民地的争端,最近又跟华盟颇有龌蹉,恐怕未必欢迎来自华盟的客人……所以有关部门只得遗憾地取消了《徐霞客旅欧游记》的预案。

    而作为替代,徐霞客在离开南非之后,将要沿着昔日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旧路,先去欣赏马尔代夫的迷人珊瑚礁,接着依次造访阿拉伯、波斯和印度这些文明古国,充分品尝一番阿拉伯烤肉和印度咖喱的滋味。然后还能实现徐霞客多年的梦想,浮光掠影地游览一番大明西南方那个盛产宝石和象牙的缅甸国。

    至于这趟漫长旅程的尾声,以及最隆重的精彩剧目,则是传说中“髡贼”的大本营:澳洲。

    ——在本时空的公元1634年下半年,位于澳洲西南部的华盟首都“中华城”,终于宣告落成了。

    第一百九十章 澳洲的中华城

    1634年10月,澳大利亚西南部,天鹅河下游入海口

    来自印度洋的轻风,吹拂着广袤的大草原,在齐膝高的青草之间,吹起了一片连绵起伏的碧浪。

    眼下乃是南半球的晚春时节,正是这片大草原的景色最为美丽的时候,各种白色、红色、金色、蓝色、紫色等等绚丽色彩的花朵,点缀在这片翠绿的草地之上,随着清新和煦的海风,散发出迷人的芳香。

    明媚灿烂的阳光之下,随处可见一团团雪白的羊群正在安详地吃草,还有警惕的牧羊犬在四周巡视。而蹦蹦跳跳的成群袋鼠,则在广袤的草原和稀疏的树林之间蹦跶出没,好奇地打量着它们的新邻居。至于澳洲特产,全世界绝无仅有的黑天鹅,则姿势优雅地仰起它们修长的脖颈,在清澈蜿蜒的河面上戏水畅游。

    在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美丽原野背后,矗立着一系列巍峨高耸,气势磅礴的宏伟建筑群。

    这就是全球华人穿越者同盟的新总部,一座准备将要成为地球首都的伟大城市:中华城!

    当人类逐渐摆脱了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原始时代,不再害怕荒野中出没的野兽,一路跌跌撞撞踏入文明社会的大门之后;当人类初步战胜了凶险莫测的大自然,终于不必再时刻忧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之后;当人类之中出现了最早的一批哲人和智者,开始用文字和神秘诡异的宗教符号来寄托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思考和惊叹,不再懵懂无知之后,第一批最古老的史前城市,就便开始诞生在洪荒时代的地球上。

    ——全世界各地最早那一批脱离了基础劳动生产的人类思考者们,不约而同地将他们胜过历代先人的充裕脑力,还有辛苦积攒下来的一点财富,统统都倾注在沉重的巨大石块上,用各种各样或精致或粗糙的高墙、圆柱、拱顶和阶梯,堆砌起一座座象征着人类力量的城市,以充满宗教神秘色彩的浮雕和塑像,来装点他们的庭院。而“建筑”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也就从一开始简单而朴实的为了遮风避雨和抵御野兽,逐渐演化出了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附加功能,从军事到生产再到宗教,甚至是纯粹的象征意义……

    总之,随着人类古文明的诞生,各种辉煌的巨石建筑群便作为各自所属文明的荣耀符号,在大地的各个角落拔地而起,并迅速成为这颗星球上最令人瞩目,也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奇妙产物之一。

    而致力于成为新一代地球霸主的全球华人穿越者同盟,更是以超越本时空土著想象力极限的大手笔,在西澳大利亚这片亘古蛮荒的土地上大兴土木——天鹅河畔的地表被挖出了深坑,又灌入了新型混凝土,以此来打下地基,然后在上面一座接一座地树立起另一个时空的各种经典建筑物:埃菲尔铁塔,巴黎凯旋门,悉尼歌剧院,白宫,国会山,自由女神像,五角大楼,东方明珠塔……把它们逐一重现在了这个时空的澳洲荒野。这既是为了彰显穿越者们自身的强大与彪悍,也代表了他们对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思念。

    虽然对于这个时空的绝大多数地球人来说,这些建筑都显得有些风格怪异,但却是绝对的气势恢弘!

    ——站在缓缓进入港口的“杭州号”甲板上,无论是已经跟“澳洲人”打了多年交道的女船长李华梅,还是刚刚走遍半个世界的著名驴客徐霞客,都先是被矗立在港外人工小岛上那座高达三十七米,一手举起火炬,一手捧着华盟宪法序言的复制品自由女神像,给狠狠地震撼了一番,随即更是看到了港口码头的后面,那一片宛如山岭般一直连绵到天际的巨型建筑群,于是一下子就被发自内心地惊呆了!

    跟眼前的这座宏伟城市相比,哪怕是广州和南京这样明朝第一流的繁华城邑,也都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那种震撼人心的视觉效应,就好比是……现代世界某个缺乏见识的小地方游客,站着上海黄浦江外滩公园的江堤上,张大嘴巴仰望着对面那片璀璨夺目的浦东摩天楼建筑群,感觉它们仿佛在压迫众生一般。

    “……这……这就是澳洲人的京城么?真是……真是……唉!好壮观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之后,徐霞客搜肠刮肚了许久,却依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只得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至于站在他身边的李华梅船长,则是到了此时还没清醒过来,张大的嘴巴几乎都要流出口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