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桂花闻言,脸上掠过了一丝惨然,但很快就消失,而且变得冷漠起来,道:“别跟我提那个没良心的懦夫,我已经跟他离婚了,宝娃子,你不跟着他是正确的,跟着那样的男人,你也不会有什么出息,靠女人吃饭,我呸。”

    既然崔桂花都与方根生离婚了,方宝自然不会再提这事,只是道:“桂花婶,你怎么会跟着崔正直这个畜牲的?”

    崔桂花冷冷一笑道:“崔正直虽然是个畜牲,但至少会把钱给我管,让我好吃好穿,平常没事就可以开车到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去,比方根生那个畜牲都不如的家伙强多了。”

    方宝忍不住道:“崔正直有老婆,怎么会让你当煤矿出纳管钱的?”

    崔桂花笑了起来,道:“宝娃子,你这就不懂了,崔正直那老婆又丑又泼,要是让她管了钱,崔正直要起别的心思,还拿得出钱吗,而除了我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女人了,这些年来我倒是对他又温柔又体贴,就是要哄他的钱,现在我也想得开了,男人就那么回事,他出去玩他的,我从来不管,他反而对我更信任。”

    方宝又道:“这煤矿很赚钱吗?”

    崔桂花点了点头道:“比你想像的还多,不过国家现在下了文件,不许当地干部包括直系亲属参与煤矿经营,全部要退股。”

    方宝道:“那崔正直岂不是没钱赚了,会心疼得要死。”

    崔桂花对崔正直当然也没有什么感情,道:“他心疼个屁,现在是开心得要死。”

    方宝奇怪的道:“他承包的煤矿没了,怎么会开心?”

    崔桂花掠过一丝冷笑道:“这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崔正直打通了县里的领导,目前分管煤矿,表面上不能入股了,不会另外找人借名入股吗,趁着这次的全国大整顿,很多过去承包的煤矿都要被收回,羊街乡也一样,他拥有的煤矿只会更多,别说千万,上亿都没有问题。”

    方宝这才知道崔正直真的大发了,崔百万当然也跟着要成亿万富豪,心里涌出了说不出的滋味儿,最后只骂了一句:“腐败分子,我操他妈的。”

    崔桂花侧头瞥了一眼方宝渐渐成熟的面孔,叹了一口气道:“宝娃子,这些事我是不应该说的,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够有出息,给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要想发大财,离开了官,离开了权,都是做不成的,你在外面,也要好好想想怎么发展。”

    方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跟着道:“桂花婶,你把车开到回皇妃村的小道前面,我回去一趟,可能再呆两三天就要到外地去了。”

    崔桂花道:“先别忙回去,天已经快晚了,我请你吃了晚饭歇一夜再走。”

    方宝赶紧道:“那你不怕崔正直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吗?”

    崔桂花道:“崔正直去成都开煤矿整顿会议,要一个星期才会回来,乡里谁认识你,走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方宝肚子的确有些饿,需要吃了晚饭再走,便不再反对了。

    ……

    没一会儿,崔桂花就把车开到了乡里街道的一家叫“再来酒楼”的地方,上了二楼,径直到了一间包房内,然后对紧随而来的一名女服务员安排起菜来了。

    方宝由她去安排,自己则坐在窗边看下面的街景,却见斜对面还开着一家“金碧酒楼”,装修得明显比这“再来酒楼”气派,而且外面停了不少小轿车,生意似乎很好。

    崔桂花已经点好了钱,瞧到了方宝的眼神,便笑道:“宝娃子,你别以为我舍不得请你去最好的酒楼,告诉你,那‘金碧酒楼’是乡里的书记借别人的名字开的,菜不好吃,而且有些菜贵得离谱,是用来赚公家钱和那些求他办事的人的,这里装修虽然差些,但菜的味道很不错,适合自己人吃。”

    方宝笑了笑,正要给她说自己在山里草根树皮的也吃过,怎么会在乎这些,忽然之间,眼神却敛聚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熟人,一个让他憎恨的熟人。

    在那“金碧酒楼”的下面,刚开来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而车门一开,走下了一个大胖子,穿着一身咖啡色的大衣,大腹便便,肥头肥脑,整个五官差点儿都被肥肉挤在了一起,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这样难看的男人,按说女人要绕着走的,可是奇迹的是,当他一下车,酒店里立刻就飞出了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材五官都还不错的女人,一左一右的扑到了那胖子的身边,又是拉又是贴的,脸上充满了媚笑,显然是在放嗲,而那大胖子“呵呵”的傻笑着,一张手,就把两个女人抱住了,然后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酒楼。

    这个大胖子,豁然正是从小被他称作“肥猪”,还被他狠揍过的崔百万了,虽然他已经彻底对崔牡丹死了心,可是对崔百万的那种恨却并没有消失,而现在,看到比过去还膨胀了三分之一,越来越像猪头的崔百万左拥右抱,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真的受刺激鸟,或者说是叫鸟都受到了刺激,妈的,这钱还真是无所不能啊,把崔百万这个肥猪居然变成了炙手可热,让女人可以投怀送抱的大帅哥,而他呢,除了先给家里的九万元外,从缅甸带回的钱就只剩下三千四百元了,如果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崔肥猪为参照物,这差距已经被甩得太大了。

    第6章 菜园坝五虎

    顺着方宝眼神的方向。崔桂花立刻也看到了崔百万,赶紧往窗子里坐了坐,显然害怕被他看到自己和方宝在一起,然后道:“宝娃子,人各有各的命,那是不一样的,像你这样的乡下孩子要赤手空拳,无亲无故的到城里去闯,那是比别人艰辛得多,只要你能够混到一间房一个媳妇,在城里站稳脚,那就很强了。”

    方宝当然不会给她说自己的志向绝不止一间房一个媳妇,在城里站稳脚这么简单,见到服务员端菜来了,便不再客气,挟起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崔桂花叫来了两瓶红酒,与他对饮,看得出来,从皇妃村出来之后,这些年她也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世面。动作颇是优雅。

    两瓶红酒下肚,崔桂花的脸颊已经红了起来,一双还算漂亮,但带了两丝鱼纹的眼睛望着方宝道:“宝娃子,乡里没什么好房间,我带你到县城的宾馆里去住。”

    方宝立刻摇头道:“不用,我要连夜赶路回皇妃村去,过完春节我就要走了,没几天时间,还是多陪陪我妈他们。”

    崔桂花咬了咬唇,忽然一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道:“宝娃子,上次我给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现在我和你三叔离婚了,再不是你三婶,你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你是男人,我的女人,可以给彼此快乐,那就行了,还有,我现在有钱,你要需要,几万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望着崔桂花炙热的眼神,方宝并没有马上抽手,他知道。这个女人虽然有钱了,吃喝都不愁了,但是,在她的心里,是寂寞而空虚的,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用激情去填补,他理解她,可是,他不会成为那个男人。

    面对着方宝平静的表情,崔桂花明白了他的意思,长叹一声,缓缓的收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道:“走吧,我送你到回村的路上去,替我问你们家人好,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回那个地方了。”

    方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点了点头,与她下了楼,结账后到了车上,驶过了乡里的街道。到了那条回皇妃村的小道,而方宝下车后,崔桂花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就把车掉头渐渐开远。

    ……

    回到了皇妃村,在家里过了一个热闹融洽的春节之后,方宝就启程出发了,而和上次悄悄出村不一样,婆婆和父母把他送到了村头,这才挥手而别。

    经过了羊街乡与金窝镇到了米阳县,县里有直达重庆的长途汽车,方宝便买票上去了,在他身上,只有三千四百元,过去汇的那九万元分文未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去重庆要找赵永康算账,这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他必须留些钱在家里给婆婆与父母养老。

    五年过去,米阳县与外界的路越来越大道通衢了,在走了二十公里柏油路之后,便上了高速,一路疾驰,没一天时间,就到了重庆菜园坝火车站外的长途汽车站。

    当提着黑色皮箱的方宝从汽车站出来的时候,是二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开春回暖,惠风轻扬,阳光明媚。天空中蓝天如涤,白云朵朵,对于有雾都之称,过去又是重工业城市的重庆来说,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不过,这样的好天气并没有让方宝太兴奋,因为此刻他心中反而像是笼罩在雾中的城市,充满迷茫。

    虽然有万千的豪情,可是,一旦进入真正的现实,那就必须去冷静的面对了。

    是的,他回来的目标是找赵永康报当年之仇,可是,两年过去,赵永康已经从学校毕业了,他必须确定此人在什么地方,然后想着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够痛痛快快的打击到此人。而报当年之仇显然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到城市里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发展自己的事业,现在,他的身手与枪法与上次离开重庆的方宝虽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可是在这喧嚣繁闹,但有着秩序的都市。又能做什么。

    提着皮箱向前走着,方宝已经有了决定,他带的钱已经不多,应该先找一个工作立住脚再说下一步的事。

    汽车站外的一些墙壁、电杆上到处都贴着招聘的广告,于是,方宝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巷子找了一家叫“春江旅社”的小旅馆住下了,他住的是不带卫生间,只有一张床一台小彩电的单间,每晚三十元。旅馆里不时可以见到一些姿色平庸,但涂脂抹粉的女人走来走去,床单上也不时可以看到只有过来人才明白地点滴黄斑。不过这一切对于方宝来说。当然都是无所谓的,正相反,这种市井的气息,却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觉得比住在归来城那个精致典雅的“范园”心情舒畅多了。和范香兰分别后,他会想起这个具有双重性格的罂粟之花,但是,他不愿自己多想,那是一段让人遗憾但有无可奈何的感情,想多了会让人黯然神伤,欢愉不起来,是范香兰让他走的,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他实在不相信,就没有一个爱他的,又让他舒心的女人在未来的日子里陪着自己。

    连着找了十天的工作,让方宝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年轻力壮小伙子找工作并不容易,不过找不到工作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比如说有些地方需要做过活儿的技术工人,而有些招聘的地方场地窄小,却动不动就要交一千好几的保证金,而他认为最有可能干的保安,只靠着一张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制作出来的村证明,也没有用人单位敢收。

    这样的结果,真还有些打击信心满满的方宝,他带的钱越花越少,如果继续找不到工作,那就真的弹尽粮绝了,因此他只能退了单间,换了二十元一晚的双人间,争取能够用剩下的钱多拖一些时间等找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