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怎么会给我?”荣飞笑了,如果梦境真实,今年春节,父亲和叔叔会向奶奶摊牌,逼要爷爷留下的那笔黄金。

    “那好吧。我跟大哥合计一下。”

    傅家堡是南郊区比较早将土地分给个人的。傅家人口多,分到的地也多,搞个占地不到半亩的大棚不会影响什么。当傅家兄弟合计一番派秋生告诉荣飞他们愿意干时,荣飞已经利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本关于大棚菜种植的小册子了,直接将小册子给了上门来的秋生。傅家一家是菜农,相信他们对于菜籽和种菜的基本技能不需要自己教。“注意温度啊。”他送出秋生到门外。

    秋生走后,荣飞开始给奶奶捶腿,小时候奶奶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用一把小木槌给她捶腿,“那把小木槌呢?”

    “直接用拳头罢。那时你小,没力气,现在长得门扇高了。”奶奶惬意地斜躺着,阳光照在老人的脸上,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奶奶身体蛮好,基本没什么毛病。

    “按照梦境,奶奶会活到九十高龄,不过晚年却很凄苦……”荣飞想,我一定让奶奶有一个最幸福的晚年。

    “晌午你想吃什么?”奶奶问,声音里有了睡意。

    “随便啊。”他手上的力度轻了些,不久就听见奶奶轻微的鼾声。

    午饭后,奶奶让他列一张单子,是购置年货的单子。她出身地主家庭,年轻时跟爷爷在省城经商,对生活的精致程度非一般农家可比。

    “前些天你爸回来一趟,给我留下三十元钱。还说你叔给他捎话,今年过年要回来……”奶奶脸上喜气洋洋。

    荣飞心里“咯噔”一下。爷爷是80年冬去世的,81年春节时,奶奶很希望父亲和叔叔回来,但他们都找了借口没回来。是他陪奶奶过的年,大年三十晚上竟然停了电,在油灯下他见奶奶流泪,这增添了对父亲和叔叔的痛恨。

    “他们是回来跟你要钱的。”荣飞脱口而出。

    “谁说的?”奶奶不满地看着他。

    “爸爸没跟你提过做生意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们和你说了?你志刚表叔倒是来过,给我带的点心还给你留着呢。他想和你爸合伙做生意。”

    “他们做生意就做吧,千万别动爷爷的老本。我记得跟你说过的。”看着梦境一步步重演,惊喜中带着恐惧,那些不好的事情就难以避免吗?

    “你还是个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不。我知道的,我爸和我叔都是败家子,你给他们多少都守不住……”

    “别瞎说。”奶奶不高兴了,“我知道你对你爸有成见,总觉得他对小逸比对你好。是的,你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短,可你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那天他对我说,小飞已经大学二年级了,转眼就快毕业成家了,总得为他准备准备啊。就那点死工资,每年不过攒上几百块,怎么能行?”

    “他是打着我的幌子骗你!”荣飞叫道,“奶奶,我结婚还不知牛年马月的事,急什么?再说了,我将来绝对不用他们花一分钱,我自己有办法,真的。”

    “胡说呢。怎么能不花他的钱?那是他的责任啊。就像你将来要管他的老一样。辈辈如此,谁能例外?你快找张纸,按我说的记下来。明天去你四叔那儿借个车子,去城里采购吧。”奶奶所说的四叔叫荣子祥,是父亲的本家堂弟,在村里当着医生,家境不错。

    看来一下子是说不服奶奶的。反正不是现在就办的事,会找到机会的。荣飞觉得自己性格沉稳了许多,原来很急的事情现在就不急了。

    每年过年奶奶都尽可能的准备的周全一些,主要的吃食,从腊月就开始准备了,做好的肉食都装在碗里,冻在院子里的一个大瓮里。每个碗都有名堂,是她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必须会几样绝活,做菜就是其中一样基本技能。不是一般的家常菜,而是年节时待客的菜肴。奶奶春节饮食之精美在全村是有名的,所以村里都传言奶奶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实际上她平时相当节俭,甚至比不上家境好一些的农家。

    “今年帮奶奶做肉吧。学会手艺将来用得着。新社会了,男人下厨房也不丢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

    “行啊。”荣飞记得有几样菜的味道真的非常好,只是将名字忘记了。奶奶上桌的菜肴都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都是上辈传下来的,口口相传,她并不识字。

    这样,他骑车去了两趟城里,为奶奶采购年货。期间回了趟父母家,主要是到纺织厂的传达室看有没有自己的信。果然有,一封是李建光来的,他立着车子就将信拆开了,只是一般的问候,告知他某日回到家,春节就不写信拜年了。另一封却是甄祖心来的,这让他极为意外,他瞬间想到的是这信可是有收藏价值的,等十余年后甄祖心红遍全国,那些八卦记者大行其道,这信的价值该是多少?甄祖心信上告诉荣飞,她在本月十七号去过工业学院找过他,想问问他还有没有新歌。他的三首歌都得到了音乐学院的充分肯定,秦教授在联系北京的同行,只是没定下来如何推行。那首《幸福的日子》非常适宜在晚会一类的场合唱,既有政治意义又贴切老百姓的生活,真是太好了。甄祖心信上还说,“那首歌我唱的很好,自己感觉好,学院的老师也说好极了。秦教授说准备灌唱片了。荣大哥你的歌真好,真有水平,如果有了新歌,一定不要忘记我。”荣飞高兴之余也有些失望。他记得在这个假期里他收到过张昕的一封信,张昕在信上警告他不要再骚扰她,“就当我们原来根本不认识”。那封信令他郁闷了很久。在后来的二年半大学生涯里,他再没和张昕说过一句话,有时在路上见过都装作没看见。

    “你把你奶奶要洗的东西都送来,我用洗衣机洗吧。”妈妈说,今天他休息,“对了,给你做了身新衣裳,你去试试。量着永健的身子做的,反正你和他一样高矮胖瘦,好多人从背后都认错呢。”

    张永健是邻居小子,比荣飞大一岁。已经在纺织厂顶替母亲上班了。

    记得父母曾为自己做过一身蓝色的小纹哔叽中山服,自己当宝贝一样穿了好多年。之前的衣服最好的就是的确良了。其实那身衣服非常容易沾灰,而且式样非常老气,如果搁在三十年后穿这样一身衣服上街,绝对会以为是拍电视,人们绝对会寻找隐藏的机位……

    “是小纹哔叽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这倒神了啊。”母亲大奇。

    “哈哈,我会算的。”相比起父亲,荣飞和母亲的关系好的多,母亲是个勤劳俭朴的工人,就是缺少文化见识,对父亲有些盲从。

    第十六节 春节

    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春节情结。在荣飞的长梦里,春节越来越乏味了,年夜饭甚至定在酒店,几乎没有了家的温馨。其实,自奶奶过世,春节就索然无味了。

    春节时一种文化。文化需要传承的载体。老人们固守着那些后辈看起来罗嗦可笑的传统,殊不知正是这些罗嗦的传统延续了民族的文化,将春节这个最神圣最温馨的节日印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里。当少了那些讲究,那些规矩,甚至连迎春的鞭炮都不准燃放了,春节只剩下一餐丰盛的宴席,和平时待客聚餐没什么不同,春节就从我们心里淡化了,我们便会茫然,这是过年吗?

    彻底的清扫屋子,虽然屋子已经很久了,但犄角旮旯都要扫到,不准偷懒。所有的脏衣服都要洗净,不准留待来年。水缸也要清洗干净,当然,尽可能的多储存一些水,煤泥和火炭的准备要充分,平时舍不得烧的碳在过年期间是不吝啬的,屋子里一定要暖暖和和。反正是尽量将正月十五前能干的活全都干了,过年期间尽可能不干那些粗活。在附近国库的柏树林里折几支柏叶和一捆稻草,这是初一凌晨点燃的旺火,预示一年的日子红火吉祥。烟和酒也要备好,家境好的会准备三毛钱以上的香烟,准备几瓶瓶装好酒,家境差的就只能拎了酒壶去供销社打一元三毛二斤的散酒了。

    一切都按照奶奶的吩咐做,荣飞以前所未有的热情重温着记忆中的春节,只有写春联一事,说不必麻烦人了,自己就可以。他买了蓝纸,因为爷爷去世不出三年,所以不能用红纸写春联,借来了笔墨,用一个下午将春联写好,奶奶一直在看他写,虽不识字,但也晓得孙子的字写的好。来取笔墨的村人甲看了荣飞的字大吃一惊,啊呀,了不得,这是瘦金体啊,难为你练的这么好。大学生就是大学生——村人甲是多年来承担这一光荣任务的人物,最风光的时候也就这几天,看了荣飞的字,自愧不如下不免有些黯然神伤。

    三十上午,荣飞帮奶奶剁了一大盆白菜,奶奶将准备好的肉馅伴进去,肉馅的油放的格外多,加上很大比例的葱花,闻起来极香。荣飞后来一直喜欢猪肉大葱陷的饺子,大概深受童年时的影响吧。下午他和了一大盆面,醒了很长时间后开始和奶奶包饺子。包饺子的技术来自奶奶的传授,当时学习是很严格的,荣飞很小就学会了,当时完全是好奇。面粉色泽有些黑,现在还没有饺子粉,大概就是85的标准粉吧,当然比不上75的特二粉了。

    “这饺子怎么这么黑啊。”

    “人心没尽啊。记不得那年雨水泡了麦子,一年都是吃的浓乎乎的面?这面多好,多筋道……”

    “奶奶,你老人家养好身子吧,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想都想不到。”

    年三十的晚上,除了偶尔响起的鞭炮声,真是安静啊。没有电视的日子还真的不习惯,那些梦境中的春晚真的存在吗?荣飞早早钻进了被子里,用一台老式的,父母退下来的电子管收音机收听节目,侯宝林大师的《夜行记》隔了多年听起来仍令人发笑,真正的笑料就隐藏在生活中,相声艺术的没落真的令人深思啊。

    凌晨被炒豆般的爆竹声惊醒,窗户仍是黑乎乎的,他拉开灯,25瓦的日光灯发出昏暗的光芒。久违的感觉真是奇妙啊。

    “这么早便起吗?”奶奶虽然年纪大了,睡眠却一直很好。

    “我去放炮。”

    “等等。”奶奶也起床了,开门前扔出一把破菜刀。据她说,这样可以驱除不干净的妖魔。毕竟大年初一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小心炸着手。”奶奶依着门框看荣飞兴高采烈地放炮,提醒道。

    一个个二踢脚飞上天,荣飞心里很是快乐。邢芳永远微笑的面庞浮现眼前,她现在在哪儿?荣飞坚信邢芳在,他们的人生轨道将在二年半后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