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代课

    吴志毅家里出了急事,请假走了一周,连课也没有交代。语文课是每天都有的,如果等上一周,课程便耽误了。年级主任急得要命,四处找人代课。高一和高三的老师要么没空要么拒绝,新来的十几个大中专学生自然是他做工作的对象,于是带初三的邢芳便被安排替吴志毅上几节课。

    邢芳不敢接,认为自己的水平不足以给高中的讲课,而且也没准备,这不是为难人吗?回去跟单珍发牢骚,她是那种外表软弱内心也软弱的人,因担心讲不好误人子弟,又怕老师们和学生笑话,急得竟然掉了泪。单珍也是个热心人,第二天早饭时正好和荣飞坐在一张桌子上,顺便就给荣飞讲了邢芳的难处,荣飞立即表态,我可以替吴志毅讲,高二的语文大概难不住我。自豪兼自信,令单珍毫不怀疑。

    “那就帮帮小邢呗。”

    上午课间操时荣飞找到邢芳,提出吴志毅的课由他来带。邢芳先是高兴,后又感到为难,因为年级主任已经将任务交给她了。

    “凡在一个组织,首要的是知道你的上级和下级。上级的命令是必须听的,下级的工作你是要负责的。请问,高二的年级主任是你的上级吗?”

    邢芳哪里知道他的这些理论,不过高二的年级主任不领导她是事实。

    “所以他对你是请求,这样就好办了。你请我讲不就结了?不要再说了,把课本和教参给我。什么时候的课?”

    “明天上午三四节。”

    荣飞想了想,“可以,正好我没课。不用调了。”

    “明天讲,来得及?”

    “来得及。晚上我看看书就可以了。”

    等看了吴志毅备课的讲案,荣飞更觉简单,因为他讲的是陆游的二首七律,《书愤》和《临安春雨初霁》。高二第一学期选了陆游二首诗。风格迥然不同,放在一起讲,正好可以看出一个出色的诗人是可以根据心境写出不同风格的作品的。

    第二天上课,荣飞夹着课本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学生们一愣,不少学生认识他,最近将高一的几个捣蛋学生制得服服帖帖的英语老师竟然出现在高二的教室。学生们最初的感觉是荣飞来给他们上英语课,于是不少学生翻腾书包寻找英语书。荣飞发现邢芳和一名不认识的中年女老师也坐在后排。她们是来听课的。

    “不要找了,我给你们上语文。”荣飞扫视了学生们足足半分钟,高二的课堂纪律明显强过高一,或许是临近高考的缘故。他满意地点点头,“同学们,今天的两节课串讲陆游的二首七律。就是课文的第十三、十四两课。对于古诗文的学习方法,我认为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就是记忆。古时候私塾的先生给弟子们讲诗文,用的最多的就是死记硬背的法子。这个法子不需要理解,只需要你死记。到时候,请注意这三个字,随着年龄的增大和阅历的增多,古诗文中蕴含的哲理和美自己就会理解。这叫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境界是,将每个字每个典故都吃透了,将作者创作此文的时间背景都搞清楚,力争还原一段历史,追究作者的心境,以此来彻底理解诗文的真意。同学们,你们记住,好的文章至少是有二重含义的,表面上一层,隐藏着另一层。作文题也是如此,比如八零年高考的作文题叫《达芬奇画蛋》,你千万别当它是讲画鸡蛋的,如果这样写,你肯定得不了高分,它背后的含义在哪儿?基本功。大师也是从最基础的练起的。这叫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境界呢,就是只把诗文当诗文看,不去管什么时代背景,只是欣赏诗文的韵律之美。这叫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说到这儿,已经将学生们吸引住了,他们没有听过如此讲语文的老师。

    “这二首诗,在座的同学谁会背诵?请举手。”

    终于,有一个女同学举起手。

    “非常好,请你背诵给大家。”说这番话的时候,荣飞的眼神不时从埋头记录的邢芳身上扫过,她不看黑板,只是记录。荣飞纳闷,不知她在记什么,这有什么好记的?

    女生干巴巴的将二首诗背完了。荣飞示意她坐下。

    “同学们,这位同学背诵的很流利,但是她缺少了诗词最核心的东西,音韵之美。”说完,荣飞带着感情将二首诗背诵了一遍。问道,“我的和她的有什么区别?”

    “老师背的好听。”

    “好听是表象。是因为我注意到二首诗的风格不同,注意到诗中隐藏的感情。《书愤》是激昂的,痛苦的,而《临安春雨初霁》是闲适的,散淡的。你们或许看过英文诗,如拜伦的,雪莱的,像‘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就是雪莱的名句。注意到其中的区别吗?我告诉你们,就是我国的古诗词有强烈的画面感。透过短短的几十个字,你可以看到一幅或多幅精美的图画。‘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楼船,夜雪,铁马,秋风,是不是有极其强烈的画面感?这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都比不上我们汉字的地方。诗词是文字发展的最高级阶段,用极短的句子讲述极为深厚的感情。就像陆游的诗,七八五十六个字,可以用作毕业论文的素材,写上十几万字的内容,因为它真的包含的十几万字的内容。展开讲需要几天的功夫。诗词最不同于其他文体的是它的音韵,也叫押韵,汉字分声母和韵母,诗词必须在规定的地方押韵,就是最后一个字的韵母要相同。就像《书愤》里的山,关,斑,间。都是一个韵。这样朗读起来就会产生独有的音韵美。而律诗尤其是七律,是要求最严格的,绝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关于音韵,我想起一件事,据说毛主席在看《智取威虎山》时,将原词‘迎来春天换人间’改了一个字,变成了‘迎来春色换人间’你们谁知道为什么这样改?没有?我告诉你们吧,因为迎来春天四个字都是平声,也就是一声,而‘色’却是仄声,也就是四声,连续的平声念起来就干巴巴的,诗词必须平仄相间才好听。好了,我们回到课文。

    陆游是宋朝人,南宋。他是个不幸的诗人,也是个高产的诗人。一生大约留下上万首诗词。他生于今天的浙江绍兴,幼时正值金兵南侵,‘儿时万死避胡兵’,饱尝颠沛流离之苦。年轻时喜爱表妹唐婉,却因母命与其离婚。有一首著名的《钗头凤》就是记述此事的,同学们如果有时间有兴趣,可以找来看。

    早岁哪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

    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

    千古谁堪伯仲间。”

    荣飞再次朗诵了一遍,接着讲到,这首诗是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年)春陆游旅居家乡时所作。陆游时年62岁了。

    “楼船”句指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金主完颜亮南侵,宋军在瓜州一代拒守,文官虞允文领军击败完颜亮,保存了宋室朝廷。“铁马”句是指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陆游参加陕西路节度使王炎军幕府,也就是做军事参谋,曾谋划收复长安,与金兵在大散关一带发生遭遇战。“全诗数这两句出色。楼船与夜雪,铁马与秋风,意境两两相对,足见作者的浩荡诗才。塞上长城是个典故,说的是南朝宋檀道济的故事,他是个极为出色的优秀将领,皇帝要杀他,他悲愤地喊‘你自己毁掉万里长城了。’这儿陆游自比檀道济。陆游是不是有檀道济的军事才华姑且不论,实际上很多古代诗人有夸大自己能力的毛病,不需要怀疑的是诗人的爱国热情。全诗其余句子都不甚难懂了。你们还有没有看不懂的句子?”荣飞停下来,等待同学的提问。

    “老师,出师一表那句是什么意思?”

    “其实课文也有解释。《出师表》是蜀汉诸葛亮给后主刘禅上的表章,那是大臣给皇帝的一种特殊文体,就像现在公文中的请示报告一类。诸葛亮要率军北征曹魏了,临别之际就向后主刘禅写了这篇表章。陆游说,《出师表》真是足以流传万世的名篇呀,后世谁能跟它相比?伯仲是指兄弟,也就是相提并论的意思。伯为大,仲为二,如果你们见某个人名字里有仲字,那他一定是他家的老二。班上有个学生叫常仲英,大家便看他,因为他确实是排行老二。”

    “陆游借《出师表》说事,也就是希望皇帝能派他领军收复故土,像阿斗信任诸葛亮一样信任他。明白了吧?好,我们讲第二首,请注意与第一首不同的风格。”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荣飞带着感情朗诵了一遍。下课的铃声就响了。

    第八节 请教

    第二节课重点讲第二首。荣飞先讲了全诗的大概意思:如今的世态人情薄如绸纱,可是谁让我骑着马来客居京华呢?住在小客楼上,一夜里听着春雨的声音,明天一早,深幽的小巷中便会有人卖杏花了。短小的纸张,我斜着运笔无聊地写写草书,在小雨初睛的窗边,看着沏茶时水面呈现的白色小泡沫,游戏般分辨茶的等级。作为一介素衣,不要因为风尘仆仆而感叹,一到清明,我就可以回到家中了。

    如果掩去作者的名字,读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也许会以为它并不是出自“铁马金戈”、“气吞残虏”的陆放翁之手。诗中虽然有杏花般的春色,却更隐含着“世味薄似纱”的感伤之情和“闲作草”“戏分茶”的无聊之绪。这是与高唱着“为国戍轮台”而“一身报国”的陆游的雄奇悲壮的风格特征很不一致的。首联开口就言“世味”之“薄”,并惊问“谁令骑马客京华”。陆游时年已六十二岁,不仅长期宦海沉浮,而且壮志未酬,又兼个人生活的种种不幸,这位命途坎坷的老人发出悲叹,说出对世态炎凉的内心感受。这种悲叹也许在别人身上是无可疑问的,而对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来说,却显得不尽合乎情理。此诗是淳熙十三年陆游在山阴时奉诏入京,被任命为严州知州的时候所作。对于一生奋斗不息、始终矢志不渝地实现自己的报国理想的陆游来说,授之以权,使之报国有门,竟会引起他“谁”的疑问,不是有点奇怪吗?颔联点出“诗眼”。听了一夜的春雨,次日清晨又听到深巷叫卖杏花,淡雅的春意油然而生,令人想起江南湿漉漉、绿幽幽、亮晶晶、香喷喷的春色,浓而淡,淡而又深,深而且远。但细品一下,诗人听了一夜的春雨,并未入眠。在这春夜里他为何事辗转反侧呢?那远远传来的如断如续的卖花声,又能给他一些什么样的愉悦和抚慰呢?不能。只有诗人一个人在清幽得空寂的春晨中独自惆怅。接下去的头联不更道出了他的这种心情吗?“闲作草”、“戏分茶”,一生出入于战场生死,贯游于天南海北,时刻思虑着报国和爱民的陆游,竟也“闲”而又“戏”了!在诗人眼中,临安春色,何其清淡寡味,人情何其冷漠,世味何其索薄,壮志更是无从去提起一字,只有在“闲”“戏”中打发时光。尾联虽不象古人抱怨“素衣化为缁”(晋陆和作《为顾彦先赠好》:“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却也声称清明不远,应早日回家,而不愿在所谓“人间天堂”的江南临安久留。诗人应召入京,却只匆匆一过,便拂袖而去。整个一首诗,虽然写春,却不是欢春;虽不是伤春,也是“薄”春。春天虽美,但在心情郁闷的作者心目中,却引不起多少留恋。在陆游的众多著名诗篇中,有壮怀激烈的爱国忧民之作,如《关山月》、《出篱门迎凉有感》;有寄梦抒怀、悲愤凄切之作,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些诗不是直抒胸臆,痛切陈词,就是笔墨纵横,抚古思今,都是雄壮的大气磅礴之作;作者也有优美淳朴的乡村生活描写,如《游山西村》;也有缅怀爱情、追思往日幸福的伤感之作,如《沈园》。等等这些,都与《初霁》极不相似。《初霁》没有豪唱,也没有悲鸣,没有愤愤之诗,也没有盈盈酸泪,有的只是结肠难解的郁闷和淡淡然的一声轻叹,“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下面听课的邢芳觉得荣飞讲的有点深了,这种讲法应当用到大学的课堂上去,而听课的只是些对古诗和历史一知半解的初中生。话题一转,荣飞说,“关于这首诗,正面的解释就是如此。我再谈点个人的理解。我认为这首诗写的比上一首好,好在哪儿呢?就是对春的描写。特别是三四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非常传神。为什么是写春?大家知道,春雨和秋雨都会绵绵而下,但夏天的雨往往来得急,去的急。而且讲到杏花,只有春天才有杏花可卖。作者为什么一夜未眠,书上说他在忧国忧民,也许他在惦记着家人。在绵绵春雨中是最适宜睡觉的,但偏偏作者睡不着,所以肯定有心事。能想到明天早上深深的巷子里会有人叫卖沾着雨的杏花,作者的心情一定是舒适的,和缓的,而不是激烈的。陆游是个很爱国的人,而且对收复被金人占领的北方领土,这在他临死前都念念不忘。‘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但就是这样一位爱国的诗人,他也会有闲适的时候,听听春雨,想想杏花。所以,这首诗更多的要欣赏对春的描写,什么政治含义可以暂时放在一边,毕竟真实的心情只有作者知道啊。”

    学生们被荣飞的讲解吸引了。课堂上一片安静。下来后邢芳跟荣飞谈了她的顾虑,认为荣飞的讲解虽然吸引人,但不一定适合考试,现在的教育都是为考试而准备的。荣飞说,大部分人之所以喜欢上古代文化的精髓,主要是给了美的享受和智慧的启迪,如果我的课能让一个学生喜欢上诗词,而且逐渐懂得去欣赏,那就不算失败。你肯定学过不少,但你的知识都不是你的,而是老师的。你将这些给了学生,他们或者全部忘掉,或者再给了他们的学生。这样的教育注定是失败的,也就造成了文化的断裂。邢芳似懂非懂,但承认荣飞的国学底子深厚,正好她的初三课文有晏殊那首著名的《浣溪沙》,便拿来请教荣飞。这正是荣飞期盼的,他需要一个机会接近邢芳,这个机会竟然这样容易就找到了。

    “它属于小令。因为体制短小,造句便要特别精炼,结句更要用意不尽。一首小令的结句好,会连带全首有光彩,结句不好,前文的妙句也会减色不少。这首词是怀旧之作,上阕由眼前景物引起对往事的怀念:现在唱词喝酒,天气,亭台和从前一样,但是从前的一切都成为不可再现的过去了。下阕用花落和燕归两件小事翻出名句,这首词之所以出名,全靠这两句,将它放在律诗里也是极为增色的,但给最后的结局增添了困难,晏殊大概被难住了,只写出‘小园香径独徘徊’我认为实在是平庸了。是不是这样你自己体会。”

    “那这首词的意义呢?”邢芳的毛病在于过于正统,习惯于寻找中心思想来告诉学生。

    “意义就在词中啊,我不是说了吗?他不过是士大夫们的应酬之作。”挨着近,邢芳身上淡淡的处子馨香不时钻入荣飞的鼻孔,这似曾相识的气味令其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