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请茅师傅一并指出来。”

    “叫我小茅吧,别师傅师傅的叫了。和师傅教你跟着余厂长?”每逢此时,茅渊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怕新来的对自己不尊重,又怕将自己叫老了。

    “是。余厂长那儿是不是你领我过去?”

    “余厂长出差了,她没跟你说?”这个她显然是指和云。茅渊俯身查看了自己摆在玻璃板上的记事本,“他明早的火车,该你去接站了。”这个他则是指余梦福了。

    荣飞苦笑,记忆里他没少干这接站的事。

    茅渊虽然说话有些缺胳膊少腿,倒是个热心人,余下的时间里,她替荣飞开了领单,和他跑了趟总务处,领回荣飞需要的办公用品。“你需要一个茶杯,这个可得自己准备。”“谢谢。”荣飞在想余梦福副厂长。自己记忆里是跟着人事口的徐东升的,被提升为人劳处副处长和徐东升的大力举荐有关。严重秃顶,有地中海之称的余梦福和自己却不熟,只是点头而已。等自己到了经济运行部工作,余副厂长就退二线了。

    “余厂长坐那趟车回来?”估计余头是去北京了,厂里的头头们去北京办事是最平常的。“茅师傅能不能借我你的时刻表看看?”

    “可以,我帮你复印一份。”

    “还有,电话号码,中层领导们的名单,办公号码,家里的号码,我都需要一份。”

    “你挺内行呀。”茅渊递过一个电话本。

    荣飞查了车次,“是119次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时间正合适。车队那边你帮我联系一下?”

    “我看你挺老练,自己联系吧。”

    荣飞给小车队打了电话,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务,小车队的王队长说不认识他。将电话撂了。待会儿又打了过来,是茅渊接的,“找你的。”荣飞接了,是王队的声音,“对不起荣秘书,明早是李师傅的车,04号,六点二十分在办公楼前等。”

    荣飞知道厂里的小车现在尚未划归每个领导。厂级当然是保证用车的,不知道这个4号车是什么车型。此时的北重拥有的小车在北阳的国企中仅次于北钢,很有几辆拿得出手的小车,以至于西城区政府公干还要向北重借车。

    第二十七节 民品开发

    余梦福是到北京汇报民品开发项目的。早七时,火车准时进站,他刚出车门就被新来的秘书接过了提包,小伙子显得很利落,介绍自己简短干脆,上车时荣飞显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拉开前门还是后门。余梦福是喜欢坐前排的,觉着视野好,也没人跟他平级。所以荣飞只好坐了首长座。对于这个新来的秘书第一面的印象令余梦福满意。他不喜欢话多的秘书,这个黑黑的小伙子见面一共只跟他说了三句话。李师傅的灰色伏尔加将他送回家,临下车的时候对荣飞说,“你通知开发办的成员九点在我办公室开会。”

    自84年3月,北重成立民品开发办公室,由主管经营的余梦福兼任主任。民品项目算是在工厂一级正式启动。这个时候,相比于西南的几个兄弟厂,北重的民品步子显然慢了一拍,不过并不是赶不上。西南的几个兄弟厂都瞄准了车辆,在摩托车上开始了大投入。此刻的部里有钱,北重在军品任务很足正在想办法保证进度的时候成立民品开发办正是出于钱上的考虑,觉着不搞个项目有些亏了。办公室成立后,人员并不到位,只有几个行政人员,经过匆匆的调研,首先搞了个联合收割机项目。除了发动机是外购外,其余都是北重自制,设计委托科研所搞,图纸出来后样件的制作严重延期,承接任务的单位几乎均以军品任务太重没有按时完成任务。等下半年样件出来,总装又出现大问题,再花一个半月解决,样车总算摆在了领导们面前。试车时才发现功率不够,必须换装更大的发动机。而且,技术问题也没有解决,用小麦做实验,麦子出来都快变成面粉了。被话语刻薄的厂长讥讽为联合收割播种磨面机。

    高层正在为该项目犹豫之时,胡敢的财务处将成本资料摆在余梦福和厂长张昌君案头,按照预定的价位,基本是干一台赔一台。张昌君干过财务,立即便从心底否决了联合收割机项目。原来一直支持该项目的王志文书记此刻因工厂机制的变化也失去了最终拍板权,于是,费时一年余的联合收割机项目就此告吹。

    所谓的机制变化,是指部里根据中央的精神,将原来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改为厂长负责制,确定了厂长在经营工作中的中心地位,当时有个说法,叫党委是核心,厂长是中心,二心变一心,黄土变成金。实际上二心变一心的问题一直到公司制改制前都未彻底解决,党委和行政二个一把手必须有一个谦让,否则工厂的正常工作都展开不了。张昌君长期被王志文压在下面,此刻有了尚方宝剑,搞搞反攻倒算也是正常的。

    联合收割机项目失败了,张昌君仍保留了开发办公室。指示余梦福继续抓紧遴选民品项目,目的是在部里分一杯羹。上面的钱,不要的是傻瓜。余梦福他们又搞了二个项目,一个是自行车,一个是家具。都完成了项目可研,一并呈报部里,部里将自行车项目砍掉了,留下了家具。余梦福去北京交涉未果,因为厂里更中意的是自行车。现在自行车市场好的了不得,市场的需求太旺了。部里的意见就是裁定,余梦福代表王志文和张昌君也没用,北重上规模的民品只能是家具。

    余梦福九点召开的会议正是研究关于部里审核通过的项目的有关问题。除了开发办的一众人马,邀请了厂计划处,财务处的领导参加。计划处来的是一把手卢续,财务处来的却是胡敢的副手赵宝莲。

    荣飞坐在角落里,记录着会议的发言。这件事自己似乎干过多次,卢续和赵宝莲都认识,只是开发办的几个男女看上去陌生,在记忆里找不到他们的影子。会议由余梦福主持,余梦福首先通报了北京之行的情况,自行车项目已被否决,但家具项目通过了立项。按照北重在部里的份量,这又是第一个厂级的民品项目,部里的投资不会少于1800万,这是跟计划部的领导那儿掏出来的,比较可信。现在的任务是在我们上报的可研报告的基础上形成可行的实施方案,不能等部里的批文下来再动手,今天的任务就是做一下分工,然后形成一个报告,报给张厂长和王书记……

    余梦福在那儿布置安排,主要是计划处卢续的事。在北重,计划处号称第一处,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事情都可以找计划处办。卢续比自己梦境里年轻的多,至少他的一头乌发还没有被岁月染白。荣飞回忆着卢续,这是个能力很强但又很刚正的人,他在王志文手里很有实权,到张昌君手里就不一定了——不能走神,关键的地方必须记清楚,回头余梦福一定会要一份会议纪要……

    会议只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余梦福问卢续和赵宝莲有什么意见,赵宝莲似乎准备发言,但被卢续做了个小动作,赵的话就收回去了。坐在荣飞的角度看得清楚,其他与会的人一定没看见。

    “那好。小荣你立即整理一份纪要给我。对了,我介绍一下,他是新来的秘书荣飞,以后大家多支持他的工作。散会。”

    卢续站起身的时候跟荣飞点点头,荣飞也微微颔首。但赵宝莲则昂首挺胸出去了,根本没理荣飞。

    荣飞回到办公室用十分钟时间起草好纪要,然后再认真的誊写一遍,看看没有错别字,荣飞才将手写的纪要送余副厂长。没有电脑真是不方便啊,诺大的北重只有几台苹果机,分布在科研所,技术处,计划处等单位。办公室一台都没有。

    “这么快?”余梦福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近视镜戴上花镜,“嗯,可以。”他提笔在结尾处加了一段话,是对开发意义的阐明,这是荣飞故意留下的,当秘书的,愚笨当然不行,过于聪明也招人嫌。余梦福在纪要的批文处签了字,“交文印室,下午发有关单位。小荣你的字写的不错呀,现在很少看见大学生写这么漂亮的字了。”余梦福感到新来的秘书水平可以,别看一份简单的纪要,很多新来的大学生是写不好的,公文写作是一门技艺,或许可以胡诌一段歪诗,但写不出规范的公文。而这个新来的荣秘书起草的公文几乎无可指责,除了少一段阐述新品意义的文字外,几乎不需要改动,最可贵的是作为一新来者,对工厂的机构职能似乎非常熟悉,各部门的分工表述极为准确,仿佛一个老手所为。余梦福深感满意。

    “余厂长过奖了。”荣飞拿着批阅的纪要先回办公室查阅了发文编号,然后请马主任签字,下楼到一楼的文印室看着打字员将二百余字的会议纪要打出来,然后亲自将纪要送交各相关单位。

    在计划处,荣飞和卢续就家具项目深谈了一次。卢续收到纪要后直接批给了计划处的相关科室,看荣飞未走,出于礼貌,卢处长请荣飞就坐,“荣秘书是新来的吧?哪个学校毕业?什么专业?”荣飞介绍了自己,“卢处长,您是工厂的大脑,您认为家具项目前景如何?”这样的提问是比较唐突的,是失礼的,卢续反问,“荣秘书以为呢?”“数学里有充分必要条件一说,对于工厂的开发项目,市场是必要条件,机制就是充分条件。我觉得搞家具是有前途的,这个市场近乎无限,占据北阳市场的30,足以让工厂的规模上一个大台阶。甚至可以形成与军品鼎足而立的局面。但恕我直言,就北重现有的机制,第一,不会很快将家具推向市场,这是反应慢。第二,即使推向市场,成本核算必然亏损。”卢续来了兴趣,“哦,说说看为什么会亏损?”“家具是民用产品,是进入千家万户的东西,就质量的要求而言,家具的要求比军品高的多。因为军品是垄断产品,家具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这样,占领市场的要素不外三个,质量、价格、供货期。三者缺一不可。卢处长认为我厂具备这三要素吗?”卢续反问,“小荣秘书以为呢?”“我以为不行。以计划经济的搞法搞市场,绝对不会成功。卢处长,也许我说话很难听,千万不要以为军品质量第一,就质量的要求而言,军品的档次远不如民品。不知您信不信?反正我信。”

    卢续笑笑,“荣秘书,这番话似乎不该对我讲啊,你的这番话跟余厂长讲过吗?”

    “当讲不讲,失人。不当讲而讲,失言。我这番话也就敢给您讲罢了。”

    “哈哈,”卢续笑了,“我还有些急事要处理。你住大学生宿舍?”

    “是。”

    “有机会再聆听高论吧。”

    “打扰了。”荣飞赶紧告退。

    第二十八节 探监

    自83年9月被收监,陶建平先判无期,二年后改判十八年徒刑。8月下旬,荣飞和陶莉莉,崔虎去北新省监探视减刑后的陶建平。

    陶建平身陷囹圄,陶氏却日益壮大起来。7月,陶氏利用了全国基本上将人民公社改为乡镇和乡镇企业的政策,打着西郊茂远乡的旗号,正式在工商局注册成立了陶氏建筑安装公司。法人代表为陶莉莉,总经理为崔虎,荣飞仍隐身幕后。北钢劳动公司不愿放弃陶氏,荣飞断然一次性给了赵尚文50万。北钢劳动公司和陶氏就此断绝关系,陶氏终于作为独立的经济实体呱呱坠地。崔虎和陶莉莉都心疼50万,那几乎是陶氏两年来的利润总和,被荣飞大手一挥,送人了。

    荣飞心如明镜,按照陶氏目前在他人仍如雾里看花的布局,如果再过两年,北钢劳动公司绝不会以50万放弃陶氏公司。现在壮士断腕,正是为了陶氏的腾飞。这些道理,荣飞没法子给崔虎和陶莉莉解释,他们二人的见识绝对不会虑及北阳今后十几年乃至更长时间的飞速发展。他们也没有荣飞的雄心,他们不知道陶氏将在未来几十年的发展中攫取何等规模的利益。按照荣飞的记忆,今后很长时间里,建筑业是一等一的暴利行业。不是荣飞是智商有多高,而是他拥有一份他人未及的记忆。

    在荣飞是经济布局中,最看重的不是飞速增长的明华服装,也不是顺风顺水的荣诚火锅,而是陶氏和明华贸易。至于临河的暖气片,傅家堡的大棚菜和养猪,最后彻底放弃了。人的精力有限,企业也一样。明华服装或许能给自己提供最初阶段的积累,但绝对不能将事业上升到一个颇具野心的高度。依靠李粤明等人倾心经营,过个富家翁的日子没有问题,可是荣飞不满足这个,记忆里的遗憾不只是自身的贫困,包括自己颇具感情的北重,都留下了深深的遗憾。既有对企业的遗憾,也有对那么多朋友上司下级的遗憾。既然带着一份记忆回来,不消除那些遗憾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解决掉北钢的羁绊,陶氏买了辆二手的丰田皇冠。车是原市财政局的,据说是超标了,赶紧对外处理。经李德江牵头,于是就落到陶氏手里。

    荣飞毕业后加强了和王林一系干部的来往,王林借重荣飞对汽车配件的近似先知先觉的知识,常叫荣飞过去。和李德江等人的关系也就近起来,程恪副书记在85年初分管了财政局,算是仕途上上升的一个信号。李德江知道程恪内心很重视荣飞,所以和荣飞来往也显得平等务实。荣飞对于物质的贿赂极有心得,让李德江感到这个颇具才华的小伙子实在是一个值得交往的好朋友。从称呼上就可以看得出李德江态度的转变,先是叫李处长,后来就叫李哥了。一次吃饭,从李德江口中听到这个消息,荣飞立即决定买下这辆淡黄色的皇冠,车只跑了七万公里,按照日本原装的质量,这辆车的青春期尚未过去。荣飞“很久”未摸车了,这回和陶、崔二人去看陶建平,坚持自己开车。崔虎疑惑荣飞会不会开车,等上车走了几百米彻底放心了,于是将确定为司机的小姚赶回去,这样三人说话也方便些。

    去往北新的路上,崔虎问,“荣总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