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节 权力即责任

    晚上一帮单身正看电视《神探亨特·第五个受害者》,接到朱磊打来的电话,找荣飞,要荣飞到他家里一趟。在同事们的诧异目光中,荣飞按照朱磊给的地址到了厂长的家。

    朱磊家眷并未来北阳,厂里临时给了套房子给厂长住,二室一厅,旧楼的格局。荣飞被一片楼群搞迷糊了,路灯很暗,看不清楼牌,不知道这是第几号楼,正彷徨间,听到有人叫他荣老师,却是曾冒失地追求过自己的学生钱兰兰。“是你啊,我找二号楼朱厂长家。”“就是这栋,这边数第二个单元,二楼左手。我家就住他楼下。”“哦,谢谢你。你这是去晚自习吗?迟到了吧?”好像钱兰兰长高了不少,“学习怎么样?”“上学期我考了年级第三,全班第一。”“是啊,祝贺你,继续努力,会考个好大学的。”荣飞丢下还想说什么的钱兰兰,“朱厂长找我有事,你快去晚自习吧。”

    敲开朱磊的门,屋里有一对夫妇正在找朱厂长谈事,女的一直抹眼泪,朱磊对荣飞点点头,荣飞便在狭窄的客厅等,十分钟后朱磊终于将那对夫妇的事说完了,送到他们门口,朱磊一脸疲倦地锁上了门。

    “你坐吧。单身食堂伙食如何?”

    荣飞偶尔也见厂长在大食堂就餐,最近不多了,听说小食堂专门给朱磊做饭了。作为一个万人大厂的厂长,朱磊的这点特殊实在不算过分。

    “还那样。厂里办大食堂是办不好的。换人也不成,主要是机制问题。”

    朱磊递给荣飞一支烟,荣飞摆手示意自己不会,注意到是红塔山,时下最牛叉的牌子,可惜这个牌子最终还是砸了。朱磊自己点上,“我注意到你一直讲机制问题。我看了你起草的关于基层大力开发二级民品的管理办法,不错,有些见地,今天特地叫你当面谈谈。”

    荣飞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厂长。朱磊一头花白的头发,看上去足有五十多岁了,实际年龄小的多,他是42年生人,今年只有46岁。

    “晚上总有很多人找吧?”

    “当然。这是免不了的。”

    “这也是机制问题。国营企业的厂长就是家长,承担了过多的社会职能,精力都这样分散了。”

    “社会职能?”朱磊疑惑地问。

    “是啊。像就业、医疗、住房等,都应该是政府管的事,不是吗?私企会管这些吗?”

    后世很显浅的道理此时尚不为人所接受,朱磊就是,“怎么能不管呢?不谈这个,你给卢总的报告里罗列了十一条弊端,好像你经历过一样,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荣飞从他的观察,认为朱磊是那种想干事的领导,对民品开发和经营也有比较客观的理解,“厂长,民品开发的难度十倍于军品。特别如我们这种负担极重的企业就更难,稍一不小心就亏损了。而亏损的产品带不来任何利润,只会耗干我们宝贵的流动资金。”荣飞思索着,开始分析基层单位自主开发可能产生的后果,他一条条说着,犹如亲见,朱磊的眉头皱起来。

    “按照你的分析,基层开发的路子竟是走不通了。”他忘记了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小他二十余岁的青年,真正的初出茅庐的青年。

    “不。您的设想完全可以,只是注意避免其中的弊端即可,智慧往往藏在群众中,说不定能为我们找到一条适合我们生产经营的民品呢。”

    “你一定考虑过了,我们适合什么样的产品?”

    “厂长,首先是借用。我们考虑的民品应当是可以借用和基本借用军品技术和设备的产品。我们在军品技术上有什么独到之处?焊接!还有大型铸造,对吧?我们的焊工是北阳最多的,或许集全市也不一定有我们一家多,我们的大小焊机也是最多的,我们是不是围绕着焊接做文章呢?”

    话题就此展开。期间有两拨来找朱磊的都被朱磊挡回去了,一直谈到11点,朱磊才放荣飞走。

    朱磊烫脚后躺在床上,一面抽烟一面思考,他从质量安全局副局长的位子上调北阳,很大成分是过渡性质。北重的班子年龄结构偏大,北重的党政一把手长期不和,北重的产品结构是清一色的军品,这些都让部里感到不安。过渡也不是不作为,朱磊希望自己在北重打开一条新路,那样他可以风光的离开,可以再进一步,升到司局正职的位子。朱磊并不想在北阳长待,他有严重的胃病,他是南人,对北地的饭菜多有不惯——但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厂里分了二大派,王志文老书记一派,徐东升,卢续就是其代表,现任书记张昌君一派,胡敢、纽家兴可以算作张派。表面上还过得去,一有机会就互掐。开发民品落在卢续肩上,总管财务的胡敢便多有刁难——他来厂没有做大的人事调整,他吃不准,他在小心地维持着平衡——他希望搞出一个像样的民品,那样他可以风光地离开,但这个小家伙泼了那么多的凉水,而且说的是那样的有理,企业管理的核心是财务管理,财务管理的核心是资金管理。很有水平呀。北重看上去繁华,但积累的问题之多,是他在担任厂长快半年才陆续了解的,子弟就业形势严重,职工住房紧缺,三代同堂的不在少数,设备老化,技术装备更新速度严重滞后,技术力量短缺,技术人才队伍形成一个十年的空档。厂里缺少必要的规章制度,或者有制度疏于执行。人事制度,业绩考核都存在极大的问题,近年来竟然没有一份用于考核基层的经济责任制,还是按照过去完成任务就算。机关更是干多干少一个样——更为严重的是派性问题,朱磊不能挑开这层纸,那样麻烦更多——朱磊是熟读史书的,记得曾国藩说过,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至理名言呀,现在的副手中,徐东升,纽家兴都暮气深重了,好在新提的两个副职卢续胡敢颇有干劲,但又彼此不对路——中层是企业的脊梁,但近300人的中干队伍,30岁以下的只有一人,还是个团委书记,女娃子是张昌君的女儿,明显带着其父的烙印。朱磊需要一大批有干劲有水平的年轻人来帮助自己打开局面。

    荣飞是第一批进入朱磊视野的。荣飞来自卢续的推荐,卢续对他这个小秘书很是看重,认为干秘书太屈才了。朱磊尊重卢续的意见,将其调入计划处担任科长。在朱磊眼中,科级不过是处级的预备队,算不得真正的中层。卢续在抓农机的过程中几次赞扬荣飞,也给他看过荣飞起草的一些材料,朱磊读过后认为很有见地,特别是关于体制和机制的论述,完全可以修改成一篇论文。这是个理工科的本科生,学历高,难得是对企业管理如此有见地。今天的谈话也让朱磊满意,这是个很有潜力的青年,在他这个“皇帝”面前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如果不是了解过其学历,还认为是学企业管理的呢。

    这个人可以用,但是如何用呢?他才23岁……

    荣飞回到宿舍,换了拖鞋准备洗澡,澡堂现在已经关门了,他是到水房洗凉水澡。却被杨兆军拦住,“别洗了,你也不嫌冷。”杨兆军将其拽回了宿舍。

    李卓考上了研究生,成绩已经拿到了,只是录取通知还没下来,这段时间已经不上班了,荣飞宿舍就剩下他一个人,很舒服。

    “找我什么事?准备借我的屋子跟孙兰馨幽会吗?不行。”

    “去你的。这是你和邢芳幽会的场所,我可不敢用。说,朱老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准备提拔你?”

    “兆军,今天我要说说你,是不是晋升对你很重要?”

    杨兆军有些脸红,他承认自己不如荣飞。仅这份淡然就望尘莫及。杨兆军想,如果自己深得高层器重,如果自己也认识甄祖心这样的名人,还会像荣飞一样淡然?每天夹着饭盒去食堂吃饭,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

    “怎么说呢?总是对自己的肯定。”

    “兆军,我说说你的优缺点吧。你聪明,有激情,善于和各种不同性格的人交往,对自己的专业有研究的劲头,这些都是我应当学习的。但是,请注意,凡事都怕这个但是,但是你缺少沉稳,缺少面对功利的淡然,或者说是责任心。你要知道,权力即责任!你找了孙兰馨,就要为小孙一生的幸福负责。”荣飞沉默片刻,因为梦境中杨兆军最终和孙兰馨分手了,“一定要记住,获得权力之前,最好想想责任。”

    “责任?”

    “是的。责任。”

    第七十二节 姻缘难以琢磨

    八六年的春天多风,坐在办公室,总听到呼啸的狂风带着尖锐的哨声掠过楼角。厉害的时候卷起沙尘暴,天地间昏黄一片,日光灯管发出的是幽幽的蓝光。“环境破坏的程度让人不能坐视了。”荣飞放下钢笔,揉揉眼睛。

    很怀念电脑普及的时代。工厂终于买了三台苹果电脑,计划处获得一台,给了统计室。荣飞好奇地鼓捣了一次,基本不会用,硬件落后不说,微软的操作系统尚未面世,一句话,曾经熟悉的东西变得不会了。冷丽自为荣飞介绍对象未果后对荣飞比较冷淡,警告荣飞不要损坏电脑——这可是贵重物品,你赔不起。荣飞也就不再想这个古董级的玩意。想想微软s95这款划时代的产品尚需要十年左右才能面世,现在的微软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吧?微软的股票!荣飞给林业可写封信,让他倾全力收购微软的股票,这项长线投资可是一本万利的事情。明华贸易现在手里可以动用的现金并不多,荣飞指示他卖掉一部分,持有的几支股票——其中一支兴化建业从84年底买入到现在大概上涨了25倍了,将它抛出可以获取50万港元的现金,指令明华服装向明华贸易转入100万人民币,就用这些钱买入微软的股票吧。荣飞准备再等一年,就将贸易公司手中的股票大部抛出。按照记忆,87年的10月,香港股市将迎来一次熊市,跌幅惨重。记忆中的事情未必那么精确,年初抛出也是为了保险。

    北重在4月中旬新建了一个分厂,番号为13分厂,专门生产农用“新星一号”。传言卢续曾提议荣飞调13分厂担任副厂长,但未获得通过,倒是计划处副处长刘大为获得了13分厂代厂长的职务,待遇也成为正职了。民品室的尤越被调入13分厂工作,处里未给荣飞补人。荣飞现在的任务是统筹各单位的二级民品,经过朱磊的狠抓,现在有六个分厂搞出了自己的二级民品,二分厂做家具,四分厂做自行车车圈,六分厂搞出汽车连杆,七分厂搞出干粉灭火器——一时间倒是轰轰烈烈。带来的是大批的投入,朱磊似乎对干粉灭火器更为重视,因为这是一个终端产品——可以直接面对终端用户的东西,因为该产品受到公安消防部门的行业管理,必须有许可证方得生产与销售,计划处将这项任务交给了荣飞的民品室办。

    荣飞现在尝到市里有人的好处了。他拖了李德江找到钱正谊副局长,虽然不是钱分管的业务,但还是比较顺利,一周便通过了市局的审查,样品要送上海的检测中心,待检测报告出来,工商部门的商标也就下来了,产品即可上市销售了。

    王爱英没有去过上海,申请去上海跟踪检测,请示严森后,派王爱英去了上海。这段时间民品室只剩下了荣飞和谭志忠。

    小谭最近情绪不高,一问是对象吹了。他找了个厂子弟,是个十一分厂的女工,长的很漂亮,工种是表面处理,工作环境差,皮肤还过敏,希望小谭能找人给她换换工作,毕竟小谭在总部机关工作嘛,认识很多领导。但小谭只是个小小的业务员,怎么能办得了对象的工作调动?等了几个月没结果,女孩干脆吹了。

    “不值得为此伤神。”荣飞听完谭志忠的讲述,“人们都渴望一见钟情式的爱情。可是事实上绝大多数是经历过失败后才会成功的。我的大学同班,理计处的单珍认识不?那是个好女孩。假如你不过分追求长相的话,单珍是个选择。”几个月的相处,荣飞对长自己一岁的谭志忠印象极好,业务能力强,为人忠厚。

    “人家是大学本科。”谭志忠郁郁地说。

    “谁规定中专生不能找大学生?我跟单珍说说,如果她有意的话,你们见个面。”老同学单珍似乎一门心思扑到了工作上,很少和荣飞说工作外的事,而且,出差比较多。

    “头儿,你怎么不考虑她?”谭志忠问了句,看荣飞有些恼,“对不起。”

    “哦,没关系。”荣飞回过神,“我们大概永远是朋友吧。同学间成了的其实不多,你们班同学成了的多吗?”

    “有一对。”谭志忠认识单珍,是去荣飞宿舍找荣飞时遇见的,当时单珍在看荣飞打桥牌。荣飞介绍过,他自己也忘记了。谭志忠并不觉得单珍难看不能接受,倒是觉得荣飞这个大学同班文文静静的。

    荣飞似乎解决了什么难题,心情兴奋起来,回去跟邢芳说了,邢芳诧异道,“没看出平波在追单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