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还不知道吧?今春咱村已经将自来水引入各家。下水也修好了,是春生出钱赞助的呢。这事还上了报纸。以后就不用去井上挑水了。至于卫生间,更是必须的,您年龄大了,出去上厕所不方便,您放心,修好后您看,绝对没有一点点臭味,如果不满意,我改回来就是。”他顿了下,“不美之处就是原来的套间被隔出一块,等于改变了原有的结构。起初我是一点也不想动的……”

    “我来看看。”立在门口,老人探着脑袋将屋里看了好久,见原来地上高低不平的方砖已经换成了深灰色的瓷砖,套间靠东墙的地方隔出了一个小屋,里面已经贴上了洁白的瓷砖。“好,蛮好的。就是太过费钱了。”她转脸对媳妇说,“你看怎么样?”

    “不错,就数这个凉棚漂亮。”看了一圈,魏瑞兰喜欢上不锈钢架的凉棚,“夏天种些丝瓜,再种些爬山虎一类的东西,坐在下面纳凉一定很美。”出身农村的她其实更喜欢开阔的院子,蜗居城里二十余年,猛地见了如此漂亮的院子,不由的欣喜异常。

    “是挺好的。”老人心怀大畅,“小飞啊,你怎么想起翻修老院呢?”

    “我就是想着将老院整整,将来指不定我还要回来住呢。”荣飞的本意是出于怀旧,将来也许会在闲暇的时候回老院来住上几日,但话传进魏瑞兰耳中却变了味。

    魏瑞兰初见老院被翻修,也是极为高兴。原来根本不值一顾的旧院在荣飞的倒腾下焕然一新,设想自己晚年住在这里,有热水澡,有卫生间,夏季还有纳凉的所在,很美气的事情,魏瑞兰不禁动了心,荣飞所说的他要来这儿住的话也就有了另外的含义。她想,按照传子不传孙的老规矩,在老太太百年之后,这所院子应当由她和老二平分吧。轮不着荣飞说话吧?他说的自己住是什么意思?难道准备在这儿娶媳妇?如果荣飞将邢芳娶回这儿,按老太太对荣飞的感情,断无不允之理,将来是不是会将这所整饬一新的院子留给荣飞呢?转念一想,但如果老太太将院子留给荣飞,那不就断了荣之英一家的继承权?对自己好像是一件更为划算的事情。这么患得患失地考虑着,竟没有听见老太太和荣飞关于装修整饬院子的其他对话。刚才王老太高兴之余,问荣飞这么搞花了多少钱,荣飞大致说了个数,老太太便叹气起来。

    村里的消息传得快,王老太回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先是秋生闻讯而来,和王老太及魏瑞兰打了招呼,见院子里没个立脚处,便邀请到他家去坐。魏瑞兰虽出身农家,但在农民面前却有几分矜持,当然拒绝了秋生的邀请。秋生便拽了荣飞走了。他们前脚刚走,本家四叔又过来,向王老太和魏瑞兰问候,一口一个婶子嫂子的叫的蛮亲热。使劲地夸奖荣飞有出息。说荣飞在村里的名声极大,帮助傅春生一家致富的故事在傅家堡广为流传,如今傅春生一家几成村里的首富,光是今春搞自来水进家就捐助了四万块。春生说这都是荣飞的功劳,所以老院的引水工程全是傅家兄弟出的钱。就是这翻修老院春生兄弟也没少帮忙。魏瑞兰听得云山雾罩,傅春生她是认识的,就是村里的穷小子嘛,何时变得如此阔绰?她问本家老四,刚才那个就是春生吧?记得小飞小时候总在一起玩耍,鼻子里总筒着两筒鼻涕。现在也人五人六了。老四回答,嫂子你认错了,刚在走的那是春生的弟弟,叫秋生。现在他弟兄们可了不得,先是搞大棚菜挣了钱,后来搞猪场,赶上猪肉涨价,发大财了。还有砖窑,都是红火的很。傅家兄弟远近闻名,区里还专门来了领导看望他们呢,据说他们的猪场还上了市里的报纸。村里有名的黑十万。北阳方言,就是数不清有几个十万的意思。

    “真是啊。”魏瑞兰有些吃惊。

    “嫂子你不晓得?据说他们种大棚,养猪,都是小飞帮着搞起来的。小飞没告你?”

    魏瑞兰一片茫然。荣飞什么时候又搞大棚菜和养猪呢?

    “小飞倒是说过,就是帮帮秋生。”老太太是个很精明的人,看出媳妇的疑惑,“小飞心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不能当他孩子看。就说这老院,让他这么一鼓捣,我还真想早些住进来呢。”

    第八十四节 退休顶替

    六月份北重开始搞劳动合同制。为此办理了最后一批顶替招工。所谓顶替招工就是某在职职工办理退休,可以安排一名直系亲属上班,一顶一,厂里的职工总数不变。此时企业自主招工的权限并未下放,招工要层层的批文,部里人劳局的,地方劳动局的,缺一不可。顶替招工则简单的多。北重和许多国营企业一样面临沉重的就业压力,适龄待业青年渐多,由此而引发的矛盾也逐渐暴露。

    人劳处的工作顿时紧张起来。周敬给主管徐东升要求临时增加人手,徐副厂长这几天也正为此事头疼。找他要求办退休的职工几乎挤破了家门,职工听说这是最后一批顶班,纷纷要求办理提前退休手续,这样就带来一个问题,因为按照政策,只有有害工种方能提前退休。虽然军工企业有害工种相对较多,但毕竟存在着一半以上的不是有害工种的员工,这些员工是这几天“上访”的主力,这个说他曾经在有害工种干过,因为是借调所以没下正式调令,那个说他曾借调在某个车间工作很长时间,而这个车间的工种全是有害工种。这些人全部手持各级领导签字的证明材料,证明他们所说属实。到了六月底,问题严重起来,一些职工开始跑到办公楼找朱磊和张昌君,不稳定的苗条呈现。于是,北重专门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退休顶替问题。

    应当说北重人劳处的基础管理是不错的,有关工种变更,岗位变更的记录全部存入了档案,但临时借调则不在此列。这样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如何解决这些情绪激动的职工,与会的领导分成了两派,胡敢认为没有必要那样老实,有害无害还不是组织上一句话或者一张表的事?这种事情有必要那么叫真吗?人劳厂长徐东升则认为政策就是政策,必须严格执行,没有随心所欲。

    会议进行的过程中朱磊一直抽烟,不说话。张昌君几次要说话又压住了,两位一把手对徐东升和周敬不满的态度显露无疑,让主汇报的周敬十分紧张。

    “卢总为什么不说话?”朱磊在烟雾升腾中问也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卢续。

    卢续喝口茶,“这事不应该上会。本来就是人劳处的业务,交给人劳处处理好了。至于如何搞完全是他们的事。对不对?当然有一个最低的要求,就是稳定。绝不能让职工围了办公楼。”

    这是很滑头的话。等于将责任甩给了人劳口。错了是人劳负责,厂长书记及北重班子是没有责任的,最多就是失察。张昌君和朱磊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看得懂的眼神。那边徐东升狠狠地瞪着卢续,“卢总说的轻巧。人劳处怎么办?没有厂里的授权,他们敢违背政策吗?再说了,如果开了违背政策的口子,以后的工作怎么搞?”卢续在心里叹了口气,徐东升也罢,周敬也罢,都缺少一种能力,他们都是循规蹈矩的官员,不是解决问题的能手。就今天会议的议题,昨儿他跟荣飞聊过,荣飞的态度和胡敢基本一致,但不主张厂里出面解决,认为将权力下放人劳处是上策。处室的基本职能就是解决政策方面的问题嘛,什么都靠厂级头头决策岂不要累死人?至于这次是否违犯政策,荣飞认为国家的许多政策正在日益完善中,比如合同制就是新生事物,既然有个完善的过程,那么就不能一概而论。当前职工子弟就业问题严重,领导如果能换位思考就不会死搬教条了。在职工切身利益的问题上,工厂不必要死守规矩,这种问题即使上面过问,能有什么事?倒是应当注意一大批正值年富力强的职工骤然离岗应当注意,是否采取返聘的办法?建议厂里研究相关政策。卢续深以为然。所以在今天的会议上被朱磊点名,立即支持胡敢的提议,但将荣飞的观点带上了会议,等于将皮球踢回了徐东升的怀里。谨小慎微的徐东升当然不满意了。

    “我看老卢的主意不错。”张昌君说。

    “嗯,就这样。老徐你们研究对策。第一是保持稳定,不能让职工一拨拨的来找我和张书记了。另外,这次退休顶替的政策解释权在徐厂长和人劳处那里,我们其他人就不要跟着瞎混了。”

    徐东升无语,他觉得被卢续给算计了。现在都知道卢续跟朱磊很紧,或许朱磊已经跟卢续征求过意见了。徐东升顿时感到悲哀,他这个人事副厂长的话在自己主管的领域里反而比不上主管经营的总经济师!

    这时周敬发言,“我们领会领导们的指示吧,”他不是蠢人,晓得朱磊的真实态度是什么。其实他并不主张将这个问题搬到会上,可是做不了徐东升的主,这下好了,徐东升本来准备推卸责任,却被卢续轻轻一带,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是最近我那儿工作量太大需要临时增添些人手。”

    还是卢续,“计划处最近不算忙,他们可以抽几个人去。”

    “很好,机关的同志业务素质相对高一些。这样好。”张昌君说。

    于是,荣飞被派到人劳处帮忙。不过涉及退休顶替的事情周敬没有交给借调者,那些查阅并增添档案资料的工作被周敬认为信得过的部下承担了,这段时间全厂各基层单位的劳资员荣飞等人只是做汇总造表等枯燥无味的事情。不停地用圆珠笔和直尺在信签上打表的荣飞不禁诅咒起这个没有电脑的时代,“这些破玩意有台电脑该多好,我一个人就可以全干完。”

    王爱英跟着荣飞帮忙,正在埋头抄表的她闻声道,“就是统计室的那台玩意?能干这个?”

    年初厂里买了四台286,两台给了研究技术部门,财务和计划各得到一台。计划处的那台配给了冷丽的统计室,但冷丽决不允许其他人动一指头,而她自己也不动。

    “能,但很慢。”荣飞郁闷地丢开了笔。他们不需要到人劳处工作,而是将资料抱上自己的办公室干,自新星一号投产后,民品室的工作清闲了许多,确实有时间。荣飞知道卢续最近又搞了自行车钢圈,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开发放在了科研所和四分厂,计划处基本没有介入。

    “我看那就是个摆设。花那么多钱。”王爱英写一手秀气的好字,和她粗豪的性情不甚吻合,她有个长处就是勤奋,工作很是努力,这种努力不带有什么功利性的目的,几乎是习惯,荣飞怀疑她有强迫症。

    “买微机是没错的,关键是要用起来。编个表实在是过于简单了。”可是就那样还不用!荣飞曾在冷丽不在的时候到统计室玩过电脑,想看看这台在他眼里完全是老古董的玩意装没装游戏一类的玩意,可是冷丽回来了,将他赶走了。

    “你用过?”王爱英疑惑地问。

    “没。我只是看过一些电脑方面的书。”荣飞已经习惯了这类的胡诌。

    “你说我们报了这么多人,劳动局会批吗?”她有亲戚办提前退休。

    “谁知道呢。”

    一周后,庞大的“造假”工程终于完工。本次申请提前退休的693名职工的工种全部是劳动部颁布的有毒有害或者高空高温工种,其中火工是最多的,因为这是北重最独特的工种。徐东升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关于政策的坚持。而情绪一度十分激动的职工在得知人劳处采取了全部过关的策略后也就平息了情绪。七月初,人劳处的工作重心开始转向新工人的招收和考试了。那也是很庞大的工作量,因为厂里可以安置的岗位有好有孬,众口难调,周敬决定放弃手里的权力,采取考试摘牌的办法,将所有待分配的岗位公布于众,成绩好的先挑。

    但必须先办理退休手续,经过先期的工作,市劳动局已经基本同意了北重这次大规模退休的名单,剩下的只是些事务性的工作了。去劳动局审批的任务却落在了荣飞身上。当然,牵头办事的不是他,而是人劳处的科长肖永兴。卢续命令荣飞协助肖科长办理审批手续。

    七月一日上午,荣飞和肖永兴带着人劳处两名年轻的干事去劳动局盖章。枯燥的工作一直到中午一点钟方才结束,肖永兴请劳动局的同志吃饭,这是题中应有之意。老肖选的饭店很一般,就在劳动局外面,大概图了个近。点的饭菜也普通,荣飞略为计算,这餐饭也就百十元的水平。荣飞发现老肖和劳动局下层的干部们很熟,吃饭之间开一些稍显低俗的玩笑,人劳处的风气和计划处不同,人劳处的人更喜欢拿男女间的事说事,而计划处则“干净”许多,至少在语言上如此。席间,老肖不知是忽略呢还是故意,没有介绍荣飞的职务,劳动局的人只当他是肖永兴手下的小兵,也没人多理他。于是荣飞快速的吃饱肚子,藉口有事便提前离开了饭店。

    第八十五节 逆鳞

    正是北阳一年最热的季节。中午,没有一丝风,路边几棵瘦弱的杨树几乎被灼热的阳光晒蔫了。站在一溜低矮平房的屋檐下,荣飞格外怀念梦中的生活。而现在,连个公用电话都没有,更别说手机和私家轿车了,回北重还是得老老实实等公交车。

    “如果有手机的话至少可以让黄天来接我。”荣飞擦擦汗,想起梦境里曾特别痛恨手机,它让他无处遁形。有时候落后就是先进,据说贫困的斯里兰卡每一条的河流都达到饮用水的标准,这不令人深思吗?“现在的日子也蛮好。”物价低廉,生活节奏缓慢,教育、医疗等后世凸现的社会矛盾现在还沉在水下。荣飞站在屋檐下胡思乱想着,没注意他等的十一路公交已经停在了站牌下。

    “等等。”荣飞大喊道,疾跑几步,终于跳上了这辆车。因为是中午,车上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陆英寿站在车厢中部,侧面对着他,根本没往这边看,而是低头和坐着的人说着话。荣飞舒了口气,他不愿意面对陆英寿,心里对他的反感并不应为毕业而减退,他没看见自己正好。荣飞往司机那边走了两步,抓住车厢顶部的贯通的钢质扶手,心里想着顶替退休的事。大概等劳动局审批结束,自己就该返回计划处了吧。这次借调人劳处在别人的眼里绝对是贬退啊。自己好歹是个科级,竟然被派到别的单位帮忙……

    陆英寿的声音越来越大,声音里含着压制不住的怒气。似乎在跟女人争论着什么。那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仔细辨别,是张昕。

    张昕还是跟陆英寿走到一起了。荣飞在心里叹气。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干涉张昕的自由了,张昕跟谁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陆英寿不是什么好鸟!张昕跟谁谈朋友也不能跟他!荣飞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争论,声音不是很清楚,似乎是陆英寿叫张昕回去,而张昕不愿意回去。算算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张昕了,自从在明华专卖店巧遇后再也没有张昕的消息……

    车又到站了,荣飞见张昕站起来从中门下车了,陆英寿跟着下了车,荣飞稍微犹豫一下,从前门也下车了。见张昕快步往来的方向走,陆英寿一面说话一面跟着走,伸手拉住了张昕,“你不要惹我生气!我的话你听懂了没有?”“放开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张昕的声音很冷,听出来绝对生气了。“你听我解释。”“不必要了。你放开我。”张昕使劲挣脱陆英寿,陆英寿忽然打了张昕一个耳光!

    荣飞的怒火“腾”地冒起来。他跑过去,抓住陆英寿的肩膀,用力扳过他的身子,一拳便击在陆英寿脸上!“你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