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小飞买的房子到手了?多少钱买的?”在棉花巷买房子的事老太太是知道的。

    “嗯,昨天拿到了钥匙。钱的事我没问。”荣之贵忽然感到该问问多少钱来着,可是竟然没问,“我说的不是那边的房子,是咱老院……”老母亲的精明荣之贵是领教过的,现在看起来眼神不善。

    “老院怎么了?”

    荣之贵一时间无语。总不能说老妈你死了将老院留给我吧,因为我儿子在这儿花了不少钱。

    魏瑞兰见丈夫吃瘪,急忙助战道,“老院是小飞的心血。我们知道他是为了你,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老人家百年之后,这套院子该怎么处理?我是觉得不能和之英平分……”

    王老太笑笑,“瑞兰你直说就蛮好。你们俩回来的意思我知道了。也幸亏我那大孙子既有孝心也有主意,凡事总看在前头。你们没有注意吗?小飞收拾老院,根本就没有准备让你们老弟兄俩分家……”

    荣之贵惊道,“难道他要独吞这套院子?这可是我爸留下的祖产!传子不传孙的。”

    王老太拉下了脸,“之贵,我这就要说你几句了。不错,小飞小时候是跟我更多一些,但别忘了他是你们的亲生儿子!没见过你这个当爹的如此猜忌自己的儿子。如果这院子我给了小飞,你说是你占便宜还是小飞沾便宜?他那么忙怎么有时间回来住?之英会怎么想?小飞真是个好孩子,总记得他爷爷辛苦半辈子留下这点祖产,不想分来分去毁在后人手上,建议这套院子留给荣家的后人,谁回来住都是一样。你们回来,我欢迎,之英安萍小杰回来,我一样欢迎!他只要这院子保持原样,算是对他童年生活的地方有个实实在在的念想……”王老太缓了口气,“小飞有本事不假,但娃儿更有孝心,这次买两套楼房没有他叔叔的,心里很过意不去,回来跟我解释,说小杰成家,他努力给弟弟准备一套房子,你们这些当父母叔叔的,就不能学学孩子的心气?整天惦记些什么!”

    “这样也好。”荣之贵心里其实还是不舒服,但此刻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就按小飞说的办吧。我们回来也为告诉你,小飞买的楼房收拾好,还是搬过去住吧,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嗯,小飞成家后我是要跟他住几天的。那个小邢不错,第一次上门就为我洗那些脏东西,就是亲生闺女也未必办得到,想来不会为难我这个老婆子。”王老太没想到这两年喜事不断,在自己的晚年生活在面前展开了金光大道。

    荣之贵和魏瑞兰没有多待便回到城里了。路上俩人都没说话,各自在心里琢磨事情。荣之贵在想自己这个不甚喜欢的儿子究竟挣了多少钱。既然想到给堂弟准备结婚的房子,小逸就不必再提了。可是他办的事总是要记在他名下的,哪如自己手里有钱痛快!

    第一百零八节 学潮

    自12月起,北阳和首都等地一样也出现了学潮。最初是从有百年历史的g大发起的,风波迅速蔓延到北阳市的其他大中专院校,12月12号,在市委宣传部组织的纪念西安事变五十周年的大会召开之时,大学生们喊着要民主、要自由、反腐败的口号上了街,将大学云集的南城主要街道学院路堵塞了一天。造成严重的交通堵塞。

    荣飞是在车里看到这一幕的,这天他从傅家堡回来,在学院路口看到了白底黑字的巨型横幅,心里顿时一咯噔。梦境里有这么一次短暂的学潮,记得曾给王林提醒过,这次学潮间接导致了现任总书记的下台,原来就是现在。

    荣飞对中央,特别是实际掌握权力的邓公对待稳定问题的态度是明晓的,现在是关键时刻,对于王林这个分管文教的副市长尤其如此。

    “到市政府,快,绕道走。”荣飞命令司机小黄。

    市政府门口还算平静。在传达室,荣飞拨通了王林秘书傅祥林的电话。很快,小傅跑出来将荣飞接进了政府。

    “王市长正参加常委会。你等他还是……”北阳市政府和市委在一个大院里办公,那就是说王林就在这个院子里。

    “给王市长递个纸条,能做到吗?”

    傅祥林想想,“我试试吧。”他知道王林极为重视眼前这个青年。

    荣飞找了纸笔,略一思索,写了百十个字,折好,交给傅祥林。

    一些事是无法瞒着秘书的,这也是秘书掌握首长很大权力的因素之一。

    王林不是市委常委,但今天紧急召开的常委会正是研究学潮问题,作为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自然便列席了常委会。傅祥林利用他上厕所交给他的纸条,让王林出了身冷汗。

    胡友荣不缺政治敏锐性。当得知g大,北阳工业学院,北阳建筑学院,g省师范大学,g省医科大学等五六所高校的学生打着标语呼着口号上了街,胡友荣立即驱车到了现场,乱哄哄的现场令他极为生气,他预感到这件事情恐怕已经过新华社渠道传到了中央,遂决定立即召开常委会研究对策。

    86年的北阳市委共有三位副书记。程恪市长是“法定”的排名第一的副书记,但他的党内分工是政府工作。后来将被直接描述为经济工作。其余两名副书记各有所管。所以,会议开始,主持会议的胡友荣首先问的不是分管教育的副市长王林,而是分管学校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张昊清。王林虽然是分管副市长,但从资历和职务,都在张昊清之下。

    面对胡友荣的责问,张昊清承认自己没有及时掌握大学生们的思想动态,以及隐藏在表象之下的非组织活动,“师范大学罗校长曾报告说上周有北京高校来人,有串联迹象,我指示及时掌握情况——建院星期天有人在校内演讲,学院也报告了,无非是那套民主自由的东西,这几年国门打开,大学生们接触西方各种思潮比较快,一些人比较激进,学院认为出发点也是好的,毕竟我们工作中不是尽善尽美……”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胡书记,我建议研究如何平息事态,学生们堵在街上,对市委的影响是不好的。”程恪坐在胡敢的左首,轻声对面无表情的市委书记说。

    北阳不是第一个出现学潮的城市。北京有,上海也有。这次学潮似乎是全国性的,省委至今没有过问,连一个电话也没有。胡敢有些吃不准。

    涉及政治,胡友荣不得不慎重对待。

    “对头,当务之急是将学生劝回学校里。临近期末了,这帮学生这是干什么?”坐在胡友荣右手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董维辰听清了程恪的话。

    “王副市长,你是分管教育的,说说你的意见。”胡敢将目光对准一直低着头的王林。

    王林在琢磨着荣飞纸条上的话。因为纸条上写着:学潮是错误的!一定要站稳立场,一定要强硬对待。两个大大的“一定”,显示了荣飞的态度。

    王林岳父是“129”运动的参与者,35年入党的前辈,从来都是共产党组织学生运动,没想到建政四十年之际,执政党却要对待学潮了。王林很想听听岳父的意见,身处北京的岳父或许能给他以明确的政治指导,可惜岳父带团出访西欧了……

    王林沉吟片刻,“学生们喊出要民主要自由反腐败,这反腐败的口号我同意,但要在党的统一部署下进行,而不是文化革命群众运动那一套。至于民主自由,我党从来就提倡民主自由,方式嘛,必须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在现行的政体下进行,而不是西方议会和多党制那一套。要民主要自由的口号,我看是错误的,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从来就没有绝对自由,唯物辩证法总是要讲的,资产阶级的自由我们当然要反对,坚决的反对。虽然十一届三中全会将全党的工作重心放在了经济建设,不等于可以放松对敌对国家的警惕。我个人意见,市委和市府一定要旗帜鲜明地反对这次学潮,或许叫学潮有些过了,查明背后有没有政治势力的参与。如果有,坚决镇压。”不知不觉地,王林受到荣飞的影响。话说出口,他有些后悔,或许该更婉转一些,给自己留有余地。

    胡友荣饶有兴趣地看着侃侃而谈的王林,和与会的领导们一样,奇怪他竟然用了镇压一词。

    “阶级斗争那一套不能搞了……”董维辰说。

    “我同意王林的意见。”程恪说道,“建议市委委托张副书记和王副市长负责处理这次学生上街事件,和组织者接触,劝说他们返校上课。市委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同时向省委报告我们的态度。”

    程恪是学生运动的前辈,也是分管过学校工作的领导,他的态度不能不影响胡敢的判断。

    “其他同志的意见?”胡友荣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人难以琢磨。

    会议最终通过了程恪的提议。

    王林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妻子不在。很想跟妻子谈谈当前的事,预感到今天的发言有些问题,可就是那样的脱口而出。

    “过于轻率了,轻率的信任别人。”他推开窗户,叫住了正准备上车的傅祥林,“去将荣飞叫来。”

    隆月下班回来,见王林正和荣飞在客厅谈话,气氛有些凝重。荣飞见师母回来,起身告辞,王林没有挽留。

    “今天学生上街了……”像往常一样,隆月讲述着当日的见闻,她正逐步融入北阳的生活。

    “今天常委会上的发言有些过了。”王林决定告诉隆月事情的原委。听完丈夫的话,隆月沉吟道,“你确实过于相信荣飞了。刚才荣飞给你解释了什么?”

    “很早之前,他就说过中央的政策走向就是经济上越来越开发,政治上要坚持四项原则,坚决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王林回忆着,“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不过是大二的学生——胡书记估计会去省委汇报,现在省委建斌书记那儿还不晓得态度……”王林的经历让他对发生学潮有着比他人更为深刻的认识。国门打开,西方的各种与主流格格不入的思潮侵入,近年来物价上涨和各阶层收入的拉开,已经出现越来越严重的腐败现象,都是诱发学潮的因子。

    “荣飞说的大道理是没错的。所以你讲的也不算错。我爸估计快回来了,我先问问北京的情况再说。你就不要懊恼了。再说,荣飞办事还是靠得住的,你应当相信他。”隆月换了便衣,进厨房做晚饭了。

    如果是生意上的事,王林不会怀疑荣飞的判断。隆月说了与北钢合作的事,其中的利润让见过世面的王林禁不住颤抖。可这是政治啊。王林忽然羡慕起荣飞来。如果像荣飞一样拥有不薄的产业,不用去关心令人心烦的政治问题,悠闲地度过一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荣飞好像对政治也很是关心,否则他急巴巴地送个条子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