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荣飞向邢芳说起基金会的事时,邢芳一口就回绝了,“这个事情好但我干不了。再说资金都来自公司的利润,而公司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让我掌管不合适。”不过她对向北新落后的教育设施投资还是十二万分的赞成,“早想将我们村的小学彻底翻盖了,如果成立基金会,一定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她热切地望着荣飞。

    十里坡小学荣飞是去过的,是一所破旧的庙宇改建的,东西配殿都拆掉了,各盖了三间平房当教师,正殿还在,已经非常破败了,当做老师们的办公室和值班室。十里坡学校学生不多,不足100人,盖一所小学用不了多少钱。“这个事用不着等基金会成立,现在就可以办。你跟二姐夫说一声,看看需要多少钱?我这就给他拨过去。”

    邢芳很高兴。童贵山在年初的村委会改选中被补选为村委会副主任,算是村干部了。当然是因为季县长的那次登门拜访,村人都是很实际的,既然童贵山的小连襟在外面闯下大局面,让童贵山当村干部是必须的。

    邢芳发现荣飞最近瘦了,或许是出差多的缘故,连着去了两塘香港,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原来丰润的脸颊凹下去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事情是比较多。”荣飞坐在书桌前在他的黑皮笔记本上划拉着,不知记什么。邢芳心疼起来,“钱是挣不完的,不必要这样拼命。”

    “拼命倒不至于。这两年比较关键,像明华服装那样走上正轨就好了。”荣飞取过电话拨号,邢芳便出去了。

    最近邢芳也不自在。前些日子邢菊回十里坡老家,和邢彪吵了一架。原因当然是因为老父亲。在邢菊眼里,弟弟和弟媳对老父实在不咋地,小五给他们那么多钱,不就是让他们照顾好老人吗?情况呢?从吃到穿,邢菊样样不满意。老人贴身的衬衫足足半个月没换了,头发老长的,人也病着,黑瘦黑瘦的。邢菊便责问赖妮为什么不送父亲去医院。赖妮哪知道老公公病着?邢彪在外打工没回来,邢菊便找人找车将老父送到二桥乡医院,医生说是一般的感冒,吊吊水就没事了。农民的命贱,一般的小病是不去医院的。赶来的邢兰也遭到邢菊的埋怨,邢兰也委屈,她不好总去弟弟家照顾老父亲,宋赖妮不是善茬,冷言冷语的让她很难受。“你们接去省城多好。咱爹也是,有福不会享。”邢菊知道弟媳的德行,等晚上邢彪回来,劈头盖脸将彪子训了一通,一旁的宋赖妮不让了,与邢菊吵起来。邢彪的性子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邢菊回来跟邢芳说,一定将父亲接来,不管用什么办法。留在老家,没几年就将老汉给折腾了。邢菊没法子,却将难题交给了妹妹,在邢菊眼里,没有妹夫办不成的事。当时荣飞出差不在,邢芳想等荣飞回来商量,但荣飞太忙,一个月在家吃不了几顿饭,晚上回来就累的厉害,头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邢芳一直不得空与他商量这事。如果将老父接出来,不是走亲戚住几天的事,恐怕要论年计。和自己住在一起会不会让婆婆公公反感?如果住在三姐家,刚刚缓和的家庭矛盾会不会爆发?邢芳想事情比邢菊全面,越想就越为难。

    房子还是个事啊。新华街北钢改造的住宅楼竣工,由于前期卖了旧房,产权都在荣飞名下,北钢按照拆迁协议,补偿给荣飞四套房子和两间底商铺面,铺面还没找到租家,房子呢除掉给了二叔和李建光的二套外,还空着二套。荣飞曾提出给邢菊一套,但常乾坤说厂子已拆迁至傅家堡,最好就在傅家堡安家,不想再折腾了。

    邢芳跟魏瑞兰去看过新华街那边的房子,比现住的大一些,但也是两卧室。荣飞说凤仪桥那边的房子有大户型,不过要等秋天才能好,怎么跟荣飞说这事呢?每每话到嘴边,总被荣飞疲倦的样子所阻。

    老家的事让邢芳困惑。这几年明着暗着没少给弟弟钱,算下来也有好几万了。因为老父一直跟着弟弟,邢芳接济弟弟自然多些。按照姐夫童贵山所说,山里四五个精壮后生也挣不来一年给他的接济。但弟弟和弟媳似乎依然不满意,似有拿父亲做“人质”的味道,尤其是弟媳最不通礼,拿到钱时好上几日,便旧态复发了。总是讲缺这少那,不外是希冀从自己这儿拿些好处。好处没问题,毕竟是自己的弟弟,但总该对老父亲好些吧?

    曾和荣飞探讨过农村致富的问题。荣飞最令邢芳满意的是对农民抱有深切的同情,这和他在农村度过童年有很大的关系。无工不富,无商不活的老话依然适用于农村。傅家堡脱胎换骨的变化就是例证。如果没有傅家堡实业,即使是地理位置比十里坡优越的多的傅家堡,也绝不会像今天农业人口缩减至30。随着大批劳力进入工业领域,村人的收入成倍的增加了。现在傅家堡已是北阳市所辖农村中一流的富裕村。带来的变化是深刻的,邢芳无数次去过傅家堡,印象最深的就是新房子越来越多。虽然荣飞他们规划着统一村民住宅,将傅家堡改造成新城镇。但村人还是迫不及待地拿着这几年攒下的钱起房盖屋了。由于新房子都在外扩,引发了与傅家堡开发区整体规划的矛盾,村委会和支部不得不将很大的精力放在村民的思想工作上。现在由傅家堡实业出资,陶氏兴建的傅家堡住宅楼工程已经开工,第一批六栋六层住宅楼中的四栋将规划为傅家堡村民的住宅。荣飞希望能用事实说服村民们改变几千年固有的生活习惯,导入更加文明健康现代的生活方式。

    现在联投要成立慈善基金会了。邢芳希望基金会对空山和十里坡进行倾斜性扶持。虽然拒绝了丈夫要她担任基金会负责人的请求,邢芳有些惆怅,如果那个落后贫困的山村能在自己手里致富文明起来,该是多么幸福的事?但是,帮急不帮穷的古训她是明白的,傅家堡有越来越庞大的实业支撑,其中经过大力扩充的饲料厂今年的产值和收入将逼近亿元大关了。十里坡有什么?基金会可以帮助整修学校,也可以帮助修路修桥,但不能将钱按月发至村民手中吧?邢芳于是产生一个念头,既然三姐可以来北阳生活的很好,可不可以将二姐和彪子都迁来北阳呢?以荣飞的实力,安置他们和为他们寻找工作不是难事吧?随即想到福常,二姐的两个孩子都该转学出来了,留在村里或乡里,上大学的概率不到5。这样会给丈夫增添多少负担呢?该怎么跟他开口呢?

    邢芳的担忧来自荣飞对亲人的态度。荣飞对妻族的关心似乎超过了自己的家族。这正是引起邢芳不安的地方。一般感觉,他可以甩给家里几十万了事。但荣飞一直没有那样做。对父母如此,对弟弟们也如此。除非有大事,荣飞一般不主动给家里钱。邢芳也知道丈夫并非小气之人,对傅家堡学校的巨款到现在筹建基金会以及基金会的计划,拿出的钱都是数以十万计吧?为什么荣飞不给家里更多的钱,或许是他自己的生活习惯所致,感觉到家人的钱足够了?荣飞确实生活简朴,除去有辆不错的专车,其他方面真的没有大富翁的派头,吃饭穿衣都非常的随便,爱好也不多,平时逛逛书店买几册图书能花多少钱?耳朵里偶尔也听到一些牢骚,她不想告诉丈夫。但还是觉得丈夫似乎应当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态度与生活方式,和家人的关系更亲密一些。

    第八十六节 最喜欢的名歌

    不知不觉中又迎来了一届世界杯。五月初李粤明就打电话问荣飞对第十四届世界杯夺冠人选的看法。老李在八六年尝到了甜头,连带着他的至交朋友对他也充满了期望。李粤明似乎对赌博有几大的兴趣,他现在在香港也是上等人了,平时总喜欢看赛马,还准备养二匹纯种马玩玩。那可是烧钱的玩意,从英国买一匹纯种赛马没有二千万港元买不到什么好货。

    对于十四届世界杯荣飞的记忆就不深了,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闭幕都记不清楚。那时他好像在北重很忙,很少看球赛。只记得是德国人夺冠了。这时候德国尚未真正统一,夺冠的应当是西德队。

    用彩票挣上几百万比较容易,也就是玩玩。搞大了或许有些后遗症。试想投入几千万买德国队获胜一定会引起博彩公司的注意,虽然起步于足球彩票,但荣飞已经不在意用这点先知先觉来挣钱,而且,他发现梦境也不一定那么可靠。

    对于李粤明吞吞吐吐的“咨询”。荣飞感到好笑,老李这几年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明华服装已经完全走上正轨,在企业上市后资金出现富余,李粤明等人提出在越南收购服装厂的建议,涉及到经营向的重大调整,需要董事会的批准。李粤明提出在近期召开董事会的建议被荣飞采纳,因为荣飞手头的事情太多,而他又是第一大股东,手里捏着明华服装44的股权,最后商定会议在北京召开。

    明华服装国内的九家分公司运转基本都良好,89年总营业规模达到44亿,利润14亿。90年预计可以突破6亿和2亿。明华服装手里确实有钱,扩张是肯定的,李粤明提出的对外扩张荣飞还没想好。

    自明华服装成立,基本上走成衣制造的路子,虽然在广州有个规模不小的设计室,养着上百名设计师,产品包括羽绒服、西服、休闲服、职业装、童装和牛仔系列,但仍算专业化经营。明华没有自己的原料生产厂,产业链并未向上延伸。李粤明的电话让荣飞打起了纺织厂的主意,如果能收购或控股北阳纺织厂,明华服装手里的资金也算有了用处,抢占上游阵位,也是一个思路。

    思绪锁在纺织厂。纺织业一直是中国传统的出口强势产业,说穿了也辛酸,不过是沾了劳动力成本低的优势。这样的低成本不说也罢。

    荣飞算是纺织厂子弟,不过因为在奶奶身边长大的缘故,很少到父母的单位去。只有一次,大概是高中时期吧,钥匙落在家里,去厂里找父亲要钥匙,没找到,在父亲同事的陪同下到母亲所在的细沙车间,震耳的机器轰鸣让人面对面都听不清楚,难怪纺织女工个个都是大嗓门。

    从八十年到中期,北阳纺织厂就是半死不活的,职工的收入下降的厉害,工资拖欠,更不用说奖金了。后来干脆搞起了休长假,父母在家休息了好几年了。他们现在肯定感觉不到休息的痛苦,那些没有其他挣钱门路的就难了。但是,纺织厂是国营厂,现在肯定不允许私企兼并,恐怕连联营都不行。

    荣飞揉揉额角,心里烦的厉害。国企的体制就是这样,用人上的腐败是最大的腐败。厂子搞成这样,那个谢慰山依旧呆在厂长的宝座上,风雨不动安如山,据说还当选人大代表呢。这个王八蛋,巧取豪夺将奶奶视为命根子的金条低价买去,老子将来一定让他吐出来!

    荣飞打电话给王峰,说想见程市长一面。王峰回电话说晚上九点到程市长家吧,白天他实在是没有时间了。晚上荣飞跟程恪说起关于纺织厂的想法,程恪立即否决了。

    “现在的政治空气不允许这样做。你不可能不注意时政,姓资姓社的问题一直在理论界争着,”他一脸的疲倦,“北阳纺织厂的问题市里一直在关注,也想着通过改造和技术升级让其起死回生。经委主持搞了二个方案,连市长办公会都没通过。经委也有改制的念头,想通过纺织业内的兼并重组,整合资源,再搞点银行贷款。但银根收的这样紧,纺织厂的形势又是那样——你倒是有资金,但国企被民营兼并还是个雷区,省里也比较慎重。还是放一放吧。”

    只好放一放了。程恪的话语里并不反对荣飞的建议,“你觉得明华吃掉纺织厂,可以救活这个老国企吗?”

    “好的经验有两个特点,简单和可以复制。”荣飞沉吟道,“我预感到可以。明华的机制比较活,在解决装备和市场外,再激活内部的人事和分配,没有理由搞不好。”

    “是不是还想着将纺织厂迁出去,做那块地的文章?我跟你说,农机厂,印刷厂等案例引起了省市两级的关注,建斌书记曾过问起过,没有明确表态。房地产这块比较敏感,不次于国企改制,陶氏建筑以后的经营要注意呢,别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程恪是好意。荣飞心里明白。

    “这次你表弟的事,不必通过媒体嘛。跟我说一声,小范围就可以解决掉。公安的作风跟其他垄断行业有共同之处,我心里明白的很。你这样做,树敌过多,完全不必要。”程恪不忘敲打一下荣飞。

    “程伯伯,我知道通过你可以解决。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你,我前天请《北阳经济观察》的编辑吃饭,算是向他们慰问压惊吧。他们就受到很大的压力。我一直想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特权思想可以消除呢?”

    程恪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荣飞继续说,“《经济观察》跟联投有着密切的经济往来,这是事实。联投每年送给他们的广告费足有上百万了。否则他们也不会刊登那则报道,尽管是事实。如果媒体不敢自由的发表意见,那么民主如何体现?弱势群体的利益如何保证?程伯伯,史书我看过不少,说实话,我对中国的历史的清官情结很是失望。”

    “小荣,政治改革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谓民主国家,一样有特权思想。在中国,搞商业也要懂政治呢,否则你就不会成功。清官也没什么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要说了。以你的智商,你知道这事正常的处理渠道是怎样的,以后要注意呢。”

    荣飞有些郁闷。

    “小荣,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青年。或许是年龄的缘故,我们在思维方式上存在一些差异,这也是正常的。但是资本主义的那套民主政治绝对不适合我们的情况,你一定要心里明白。去年夏天发生的事情足以给我们教训了。自改革开放以来,民主政治一直在稳步推进,我们不应该对此有任何的怀疑。一句话,你要相信组织。”

    荣飞想起一句话,相信组织是可笑的,不相信组织是愚蠢的。程恪的经历注定与自己有较大的分歧,但这种分歧没必要消除。

    “程伯伯,我就一商人,政治这玩意还是少沾吧。你说的我记住了。”

    “你不是一般的商人了。在中国,不懂政治是不好经商的。而且,你搞矿石,搞飞机,甚至想搞军火,这些不能说是单纯的经商吧?”程恪拦住荣飞,“不要解释。我知道你有一颗赤子之心,我很喜欢你这点。”

    5月10号荣飞接到甄祖心的电话,问他最近在忙什么,身体好吗?嫂子好吗?很久未听到甄祖心的消息,现在与她的联系很少了,倒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演出。似乎依旧走了梦境中的路,成为一个主旋律歌手了。其实她的民歌底子极好,按照她的条件,在民歌上的成就应该更大。荣飞曾记得她唱过一曲四川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打开你那沉闷的胸膛,伸直你那弯曲的脊梁。今天又是好春光……”荡气回肠,韵味非常。但歌手跟其他行业的人一样,也不是什么都能自己做主的。今年九月,第十一届亚运会将在北京召开。现在大概正是征歌如火如荼的时候。荣飞说了自己的近况,忙着挣钱呗。告诉她自己将在中旬到北京参加董事会议。甄祖心很高兴,说到时候一定联系她。话题自然转到歌曲上,亚运会是今年国内首屈一指的大事,作为主流一线歌手,甄祖心一定希望在开幕式上演绎主题歌曲。果然,甄祖心问荣飞有没有为亚运会写歌?荣飞说没有。不仅亚运会,什么歌也没有写。现在忙的像条狗,哪有时间写歌呀?再说了,自己现在就是一商人,根本没有灵感。甄祖心说我知道你生意做的好,但不写歌真实可惜了。今年有不少亚运会的歌,但自己没拿到,还指着你给我惊喜呢。

    5月15日荣飞乘火车到北京,住在假日酒店。李粤明已经先期派人来联系会址及其他有关会议的事宜。这次董事会比较轻松,需要决定的只是一项海外投资的议案需要表决。放在北京开董事会本身就有让明华服装高层旅游轻松一下的意思在内。

    5月15日到北京的当晚,在假日酒店,荣飞见了匆匆赶来的甄祖心,算起来他们认识已经八年多了,那时的甄祖心尚不足18岁,青涩未开,现在正处在女人一生最美丽的岁月,艳光逼人,荣飞觉得她更漂亮了。

    两人很快将话题转到音乐。前前后后,荣飞给甄祖心“创作”了七八首歌曲,曲曲经典,它们本来就是经典啊。甄祖心将它们做了一个专辑,未经荣飞同意就出版了,涉及版权,甄祖心向荣飞道歉。荣飞笑笑,都归你好了,我真不在意那点钱了。

    “有些歌曲,比如《千万次的问》上了音乐学院的教材,今年亚运会的闭幕式,我可能会唱一首歌,就是去年国庆你给我写的那首,团里的评价很高,中宣部和文化部指定的。老师说你不搞流行歌曲太可惜了。”甄祖心微笑道,“他们都羡慕我有一个对歌曲很不关心的天才词曲家,风格变换多端,几乎曲曲经典。要知道,歌手最可恼的就是没有适合好歌唱,我现在有些担心,会不会没歌唱了呢?”她调皮地看着荣飞。有些失神地看着荣飞,感到这个被她称为大哥的青年愈发成熟老到了。

    “天才之类的话就不要提了,我会脸红。那几年可能对音乐有些兴趣,现在不行了。有时候也听听磁带,其实我很喜欢民歌,”荣飞说,“老一代的作曲家,比如雷振邦的作品,我一直喜欢听,雷老采风的精神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像《花儿为什么这么红》《高原之歌》,都是在新疆待了很久才搞出的。刘三姐也是,艺术界有种说法,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你的音域更适合民族类唱法,我的那些歌曲,有些不适合你。”

    “民歌里你最喜欢哪首?”

    “倒是一首印尼民歌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