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同?”王志鹏沉声问。

    “我来解释。”王志雄沉稳地回答,“就项目本身,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了,所担心者,不过是前期形成的复杂的股权关系和后续的资金投入。如果政府强有力地人物介入这个项目,帮我们解决这两个问题,我们还有什么顾虑?”

    “谁会出面解决?”王志雄的身姿不觉前倾。

    “秦景天。够不够分量?”

    “秦省长会插手橄榄金?”张昕疑惑地问,“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鹏运花园缺资金,如果没有至少15亿的资金,怕是连天然气都接不进来,更别谈在年底竣工了。橄榄金项目启动,我们如果拿到承贷,可以打个时间差,先解决鹏运的问题,掉头再拿下橄榄金,明年我们的日子就相当宽松了。”

    这确乎是一步好棋,关键是王志雄前面说的政府介入。王志鹏和张昕很难拒绝这个诱惑。

    这栋位于西南城郊的原名橄榄金的楼盘一大两小,主楼18层已完成主体工程,两栋副楼各10层,尚未封顶。开建于1998年,现在还黑乎乎地耸立在那儿。楼盘所处的位置其实很不错,紧贴着新开的信义路,再向西二百米就是安河,随着安河美化亮化工程的上马和分段竣工,橄榄金的位置越来越升值了。

    但是这儿却地处北阳最后的几个城中村之一的冯村,冯村土地当然早没了,自商品房开发始,受再往南安堡一带土地开发的影响,冯村便打起了卖地赚钱的路子,东卖一块,西卖一块,建成了大大小小的不少住宅小区,当初橄榄金项目选在冯村当然是看中了冯村相对低廉的土地出让金,冯村往北就是西城的精华,往南却是更早开发已被联投全占的安堡,开发商的眼光其实很不错。

    但因土地被占的补偿问题,村民们一直上访不断,村委会的头头换了好几任,加上外来务工的人口渐多,冯村成为北阳最著名的上访村。

    前任市长陈春贤贪财眼短,听信人言,拉了外省的开发商在冯村搞大规模的商品房开发,却是一招臭棋,当初匆忙上马留下了无穷后患,因同僚的掣肘,一直没有为其彻底解决批文问题,连给冯村的土地补偿金都欠着大半,那个开发商实力有限,最终因资金链断裂而潜逃,抓捕回潜逃的开发商后带出了陈春贤的经济问题。陈春贤的落马引发了北阳市历史上最大的一起官场地震,不仅市属好几个局长跟着倒了霉,而且将建行也卷了进来。这是2002年初夏发生的事,距今已整整两年了。工程搁浅导致大规模的上访,那些交了首付和二期款的房主们一直用各种方式催逼市里解决问题。但市里又拿不出好的办法,新任市长李德江曾找过陶氏,希望陶氏接手这个半拉子楼盘。陶氏的工程师们实地勘察后认为主体工程倒没有大的质量问题,但配套工程的投入相当大,陶氏做开发一个最显著的特点是配套工程极为奢华,这已经是陶氏的招牌了。三栋楼立在那里,周遭还是乱哄哄的平房区,道路,绿化等欠账极多,单将橄榄金建成是对用户不负责任的。还有就是股权关系极为复杂,隐形债务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理清楚,土地出让手续,规划批文到现在都没有。要市府先扯理清了再说,李德江初上任,也没有多少精力和兴趣去扯理这些旧事,加上那时陈春贤的案子还没有结,北阳许多涉及房地产业务的部门心里踹踹的很,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不肯越雷池一步,事情就搁下了。

    2003年秋,慕副总理视察北阳,在改造一新的安河绿化美化工程竣工剪彩,对视线中的那栋烂尾楼开玩笑对王林和秦景天说,有些煞风景了啊。

    如果有人出面解决这三栋越来越扎眼的烂尾楼工程,省市两级应当都是欢迎的。

    王志雄主动提出由恒运出面清理橄榄金楼盘,当然是出于自保,他一力促成这个项目,自然在秦景天那里得分不少。他虽然早就在秦景天任职临同时就认识这位大佬,但交情却谈不上,如果他帮助秦景天名利双收,万一临同大案牵扯到他,想必秦景天不会坐视不救。这份心思深藏心底,王志雄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讲。他也可以乘金宏森尚未落网,早早出国,拿着这些年的积蓄,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可又不甘心几十年打拼出的基业。

    之所以现在提出接手橄榄金,当然是在临同大案的大背景下。省里穷追不舍的态度谁都看清楚了,王志雄也不敢相信郑会涛信誓旦旦的保证,一但省厅找到郑会涛涉案的铁证,难保郑会涛不将自己抖搂出来。郑会涛希望王志鹏动员起他精心培育的官场资源消弭这场愈刮愈猛的风暴,偏偏临同的一干官员包括市委书记皇甫青,市长张楠都在省委的震怒下噤若寒蝉。皇甫青和张楠会不会毫发无伤地过这一关都成了大问题,哪里还敢出头去救他人?这就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出面了,铁心要为联投讨回公道的是省委书记,在现行的体制下,省内其他势力就很难改变局面了,除非有更高的人物介入。凭恒运或者王志雄的能量无异在做梦,但惶急之下的王志雄竟然找到了一条蹊径,那就是秦景天。在省内唯一可以勉强叫板王林的就是秦景天,秦景天不出面,这局棋就不要想再走出另外的结局了。

    用什么打动秦景天?王志雄想到了身份暧昧难言的安信。用什么打动安信,当然是经济利益。安信这几年与恒运的合作中挣了不少钱,一些合同的得手是王志雄暗地里促成的,安信心知肚明,此其一。这次鹏运第一次搞精装修工程,安信当然想捞一个自己吃得下的工程,而橄榄金项目启动,对于安信也不是没有吸引力。他已经注册了一个建筑工程公司,尚未开张,正好拿橄榄金试手。王志雄精心策划的方案经安信的修改完善,很快就带到了秦省长案头。

    “秦省长有态度了?”张昕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王志雄的方案不是没有实施的基础,不管这个讨厌的家伙出于什么目的,对恒运房地产确实有好处。经济利益是一方面,和省市两级建立更密切的关系就更值得考虑了。

    “设想是安信公司完善提出的,已经递交秦景天。我想三五天就会得到回复。安信没什么真正的实力,工程当然要咱们来做。但安信可以帮我们解决隐形债务和股权纠纷,而且,安信可以搞来贷款。”卫安华解释道。他不反对安信的加盟,在王志雄将安信引荐给卫安华后,卫安华就是这个方案坚定的支持者了。

    “他同意我们先挪用?”王志鹏一直关心鹏运的资金问题,如果有一个多亿的资金借用,鹏运今年完工的希望就很大了。

    “工作靠人做,这事由我来负责好了。”

    争执了半天,恒运房地产公司董事会一帮人通过了卫安华和王志雄的提议。

    第三十一节

    董事会接着研究了鹏运花园的事项,其实没多少实质性东西,关于资金的缺口问题王志鹏都懒得去听了,他在便签上胡乱画着,想着如何和王志雄谈。

    王志鹏在会后留下了堂兄,说有事和他单独谈。必须和王志雄谈。由于橄榄金的突然插入,董事会后的兄弟约谈便变了味。

    卫安华张昕等都离开了,张昕临走时留给王志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志雄手里玩着他的派克金笔,注视着坐在斜对角的堂兄。刚才在看鹏运花园影像资料时拉上了百叶窗,灯光只开了他这一边的一半,使得屋里有些暗,也让王志雄看上去更阴鸷了。

    说实话,王志鹏很讨厌堂兄,但不得不和这个人面对。

    “什么事?你说吧。”

    “橄榄金项目,你应该先跟我说。”

    王志雄点了支烟,“哦,这事我确实琢磨好久了,但不确定有无把握,想着有了眉目再说。卫安华是绕不开的人物,没想到他听了几句便拎起电话找你要开董事会。”

    “橄榄金项目看来你做了很深的研究,正如你所说,政府不将一些障碍扫清,我们根本下不了口。这件事你有几分把握说动秦省长?”

    “把握不好说。安信与秦景天的关系想必你在临同时也有耳闻。安信想着在鹏运的后期工程里分一杯羹。而且,他现在注册了建筑公司,虽然业绩拿不出手,但想着借咱们恒运的资质名头,自然会卖力。至于我们,没有秦省长出面,不仅难以扯理清旧账,而且也拿不到贷款。这本是互利双赢的棋局,即使办不成,算算看我们亏掉了什么?”

    这个当然算过了,没什么直接的损失,“将来毕竟要市里出面,贾新民和李德江都是王林的人,会不会……”

    “我想不会。橄榄季成为市里的一帖难看的狗屁膏药,有人出面接盘他们求之不得。再说,联投的主业不在此,手里又有个萃菁园,贾和李不会下绊子的,毕竟有秦省长的面子啊。”

    “还有不解之处,”王志鹏皱着眉,“橄榄金好像无利可图啊,那几栋楼盘可卖不出好价钱。”

    “事在人为。”王志雄狡黠地笑笑,“其实我们早就该走烂尾楼之路了,至少快捷的很。其实我们的收获不在于表面的利润。”

    王志鹏当然清楚橄榄金的价值不在于表面的业绩,更主要是借此挂上了省内的实权大人物。在英国生活了很长时间封闭在象牙塔里的王志鹏之前是鄙视所谓的官商互用的,对风生水起不断创造惊人业绩的联投在钦佩之余也有几分不服气,联投总是紧密地勾结着官场,在王志鹏眼里就减轻了分量。

    堂兄刚才话里一口一个的“我们”让王志雄心头一暖。对接下来的话题又产生了犹豫。但必须跟堂兄谈谈临同巨额损失的责任追究,这些损失都要集团来承担——自己和妻子,继母和妹妹,都是受害者。

    可是,谁搞经营也不敢说长赢不亏。如果追究王志雄在矿业公司的损失,那王志雄的功绩呢?比如海南房地产投资带来的巨额收益——那件事是王志雄一手促成的,不是也形成了集团的股份被大家分享?继母和妹妹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不能简单从事。王志鹏制止她们召开集团董事会(没有外人)追究堂兄的出发点不仅是出于维护家族团结,更多的是考虑到王志雄的历史贡献和在恒运房地产的影响力。副总经理赵国寿以下,大批的中层都是王志雄一手栽培出来的。

    思忖片刻,王志鹏开言道,“大哥,临同的事,你做过了。”

    “什么意思?”王志雄将烟蒂摁灭。

    “奇域矿的事,我想你是知道的。不该瞒报的。那毕竟是几十条人命。”

    “我确实不知。”王志雄双手一摊,“郝胖子胡来,但他也是为公司好,上报两人是限度了。他是不想停产被查。那边的事你不清楚,黑着呢。你说我们挣点钱容易吗?”

    “幸好郝胖子还算硬气。他将你扯出来怎么办?我还是那句话。不该瞒报。”王志鹏想说如果不瞒报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但没有说出口,知道堂兄绝不会承认,“做生意我不如你。但我懂一个道理,挣钱就是做人,凡事不可太过。”

    “他扯我做什么?我又没教他瞒报。”王志雄心里冷笑,“再说这些有用吗?我如果知道就不会让他们这样胡来。”

    “让集团直接损失就高达五千万,总部这边反应强烈,我必须有个表示。当然家族董事会要上一下,你要理解我。”

    “什么意思啊?临同那边的事已经了了。罚款也交了,老郝也被抓了。我当然要负些责任,集团的损失我就没份了?但是你不能听别人瞎说八道!我这些年拼死拼活地干,不是为了大家?我策划橄榄金,将安信公司和秦景天拉进来,不是为了大家?老头子将这副担子交给你,我支持。但你要拿捏稳了,不要搞乱了自己。”

    搞乱了自己?王志鹏心里苦笑。堂兄是绝不吃亏的性子,偏偏何映红和志敏还想着在他身上刮几块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