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老公要见你,关于孟新那档子事的。”

    “嗯,她还跟你说了什么?等等……”荣飞轻轻揪去了邢芳鬓角的一根白发。

    “看上去挺可怜的,希望你放她一马。”邢芳抿抿鬓角。

    “嘿,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挤兑她了?大家各做各的生意,各过各的日子,我放她一马?怎么放她一马?对了,最近没去会所做美容吗?”

    “还不是最近舆论对他们的批评。怨气都撒到他们身上了。”邢芳微笑道,“做什么美容啊,老啦,你瞧甜甜都要谈婚论嫁了。”

    “也不能那样说。美容不是年轻的专利,但化妆品确实少用为佳。”荣飞扔掉手里的墩布,“谁的怨气?那些拆迁者,或者曾经受过拆迁气的老百姓?别跟我说从来都是这样做的,大家都一样。陶氏就没有这样干过。现在的萃菁园没有,之前的任何一项工程都没有。这点我在任何场合都敢说。”

    “那你见不见他呢?张昕说他老公想约你谈谈。”

    “见又何益?恒运集团的做事风格你还不清楚?如果于总在这儿你也这样说?出了事就将问题一股脑儿推到下面,临同矿业如此,橄榄金也如此。这就是他们一贯的作风。我都能想到他会说什么。”

    “还是张昕了解你,她就猜到你会提到临同。她说矿业公司是他丈夫的哥哥在主事,而这边,是她在和一个叫安信的公司合作开发橄榄金。那天与孟新发生冲突的也是安信的人,跟恒运没有直接的关系。”

    荣飞坐在邢芳面前点了支烟,“你俩电话里聊了不短时间吧?是啊,无论临同还是青年西街,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甚至都是受害者。媒体盯住橄榄金拆迁过程中的问题,和恒运也没有关系呢。再说,是媒体在造谣还是确有其事?我知道她找我要说什么,也不要都说是公司大了,人多了,失察之类的蠢话。”荣飞将抽了两口的香烟摁灭,“公司的风格彰显了其领导人的为人处世。所谓物以类聚,兽以群分,为人这样,经营也这样。他们的一些做事已经超出急功近利了范畴了,奇域煤矿就是黑煤窑嘛,扣住几十个矿工的工资不发,当囚犯一样虐待矿工一般企业是做不出来的,这和做人一样,比如你,上街去随地吐痰可能,让你摸人家皮包就不可能,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孟新的事,按法律程序办吧,不必专门为此分心……”

    “他们高看自己了。我从头到尾到没有为此操心过。嘿,真是的。”荣飞刚才的好心情没有了。

    第四十四节

    北重的脱困在进入破产程序后总体上进展顺利,比原来的时间提前了近一个月。完成三个“分割”和审计评估后,在八月底进入了破产程序,资产拍卖环节。

    实际担负清算组很重职责的杨兆军也没觉得有多复杂,虽然忙乱,但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抽调的人员,财务、计划、人劳等部门表现出很高的素质。国企,特别是如北重这样的老牌国企藏龙卧虎。这段时间杨兆军主要协助倪建军做内部的稳定工作,召开一系列不同层次的座谈会,宣讲政策,消除职工的疑虑。有关宣传手册已经发下去了,由谭志忠主编的这本小册子得到集团脱困办牛副主任的赞赏,认为是集团范围内编的最好的,夸奖北重有人才。邱总也感到有面子,特意奖励了编辑小组一千元。至八月底,牛副主任得到集团的委托,坐镇北重指导其分立破产工作。

    直到在确定拍卖机构时才发生了一些麻烦事。起因在于承办北重破产案的中院民二庭越权指定了一家名叫大千拍卖行承办,这家大千公司已经做完了前期工作了,清算组又接到中院司法鉴定中心的书面通知,要他们立即中止与大千公司的合作关系,与中心指定的阳光拍卖行合作完成破产资产的拍卖工作。

    通知书上盖着中院的鲜红大印。

    这个通知给北重清算组迎头浇了一盆冰水。谁来干这件事还是次要,关键是时间耗不起。接到通知后集团派下来的主持北重分立破产工作的牛主任带领杨兆军和倪建军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中院,找到司法鉴定中心,中心主任说这和你们公司没关系,是二庭胡来,职责很明确,考核选择中介机构是我们中心的职责之一,二庭是抢了我们的工作,此风断不可长!没办法,只能重新来过。

    资料是现成的,报给恒威就是。关键是佣金,各项费用的预算摆在那里,这边一超,牛主任就不好向集团交代了。

    中心确定的拍卖行叫恒威,根据北重报送的资产评估资料,开价340万,这个价码比大千公司高了一倍有余。

    “你们的小锤是金子做的吗?敲一下要200万!”杨兆军惊叫起来。同来的严森也叫喊简直是杀人。

    恒威的老板姓原,微笑着扔给他们一本文件汇编,“北重是咱北阳的大厂,我以为老总水平一定高,看来是个错误,这里面有明确的计算方法,我们是正规的公司,按章办事。如果算错了,我改。”他吃定了北重,“要我看你们沾大便宜了。土地的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果重新计价,绝对不是这个数字吧?再翻上一番都挡不住。”

    杨兆军默然。如果按他的意见将土地全部置于民品,将来让重组的民品公司租赁军品的土地,何至于现在?可牛主任非要搞什么规范运作(将来重组成立的民品公司是平行于军品的独立运作的企业法人),光是土地局那边就费了老大的劲,现在还要受拍卖行的威胁。

    拍卖佣金是按拍卖物成交价收取的,国家确实有规定。但规定毕竟是规定,绝对有谈的余地,之前跟大千公司不也是这样砍下来的吗?

    原总却不吃杨兆军的砍价,直接挑明了,你以为这个钱我挣啊?实话告诉你,法院要拿走大半的!他们新盖的办公楼还欠着施工单位上千万的工程款呢。

    话说到这儿北重的头头们,包括坐镇北阳督战的牛主任已经无话可说了。几人掉头去了市政府见李德江市长,希望政府斡旋。李德江冷冷地拒绝了,评估、拍卖都是企业行为,市里怎么能干涉?至于中院的行为是否恰当,你们可以向人大反映。政府怎么能干涉法院的工作呢?还有没有一点常识啊?

    比预算高出一百余万的结果让牛主任郁闷异常,他没法子跟集团交代,在当晚回到北重后主动要了酒,喝的酩酊大醉,在骂北阳太黑的同时大骂了北重清算组成员的无能,含沙射影地讥讽北重领导,跟地方关系搞成这样,简直玷污了北重的地位。

    也只好接受了。

    但牛主任随即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如何保证将破产资产由壳公司购入?壳公司的全称几经更名,最后确定的名称是北方机电,将是北重将来独立运作的民品公司,由倪建军担任法定代表人,注册资金只有200万元,目前有几个内定的民品公司成员合计出了30万,其余为北重出资,还是一个国有控股的空壳公司。具体的思路是由机电公司收购破产资产后再行扩大注资,由国有控股改为员工持股会控股的模式。

    现在要做的是和恒威拍卖行拟定报名的门槛,将他人挡在门外。

    这个门槛主要是为准备收购北重破产资产而准备的壳公司——北方机电量身定造的,北方机电的出资人有两部分,其一是由北重(军品)出资300万,其二是准备担负重组后的民品公司的领导们,包括倪建军副总经理在内的十余人出资40万元,因是国有资产占主导地位,这个新成立不久的北方机电也算是国有企业。

    恒威拍卖行给出的报名资格为,一,申报竞拍北重破产资产的企业必须是国有性质,二,注册资金在300万以上。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条件就是竞拍企业需要负责安置北重参与破产的职工。

    为顺利完成这个在北重及北阳中院看来就是走过场的拍卖,恒威帮助北重找了一个托,是挂靠在西城粮食局的一个小公司,符合前述的两个基本条件。北重为此支付了这个粮食局的小企业10万元的幸苦费。

    当然程序还是要走的,恒威拍卖行于9月11日在北阳商业信息报——一家很不起眼的小报上刊登了拍卖公告。

    进入9月,酷暑终于消退。击退暑热的功臣——一场罕见的连阴雨又变得让人心烦起来,雨不大,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宛如南方进入了梅雨季节。

    9月12日,g省经贸委约见恒威公司负责人,正式指出其拍卖公告违规,责令其重新刊登公告。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恒威与北重都有些慌了,询问经贸委何处违规,经贸委指出不得对竞拍企业做出如此限制。

    消息当晚便从经贸委传到了恒运。当然是赵爱华找的张昕。之前就有陶氏奉命兴建廉价住宅的传言,如果属实,对恒运正在全力运作的“橄榄金”将是致命的打击,对于即将开盘的鹏运花园也会产生直接的不利影响。

    张昕不敢怠慢,和卫安邦说了情况,卫安邦也很重视。国务院将北阳市列为房价控制试点城市他们都是知晓的,现在是市场经济,政府控制房价谈何容易,而且又不在土地出让金上让步,所以卫安邦也好,王志鹏夫妇也好,根本就没有将其当回事。

    但赵爱华电话里透露的消息令张昕大吃一惊。为什么经贸委干涉北重的破产拍卖程序,是因为联投要收购这块资产,北重的破产资产能让联投看得上的也就是土地了,其余那些破铜烂铁真入不了人家的法眼。联投为什么要竞拍,是因为他们要配合省政府完成一项大工程。

    控制的是北阳的房价,但国务院对着的却是省委和省政府。

    如果如传言那样,联投大规模兴建廉价房,将会直接打压北阳的房价。老百姓想换房子是事实,他们苦于没有便宜的房子更是事实。

    当晚,张昕与卫安邦带了重礼去见赵爱华。本来是要和王志鹏一起去的,但王志鹏坚持要看晚上的球赛。这点让张昕感到恼火,感觉王志鹏身为恒运房地产的董事长,对公司的事操心不够,却总将精力放到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夫妻就是这样,内部有矛盾不宜暴露于外。张昕只好约了卫安邦去找赵爱华。在赵家,详细问了经贸委干涉恒威的经过。赵爱华说秦主任已经联系中院,要求中院的司法鉴定中心给恒威拍卖行行文,废止恒威在《北阳商业信息报》上的拍卖公告。

    司法独立是桌面上的事,中院不可能不顾及省里的意见。赵爱华这样判断。

    那么,联投是否确有大规模兴建廉价房的计划呢?看赵爱华笑纳了礼物(在精装的茶桶里放了二万元现金),卫安邦直言相问。

    “这个不清楚。”赵爱华说,她已经明白了恒运为何关心这件事了,“毕竟不是经贸委的业务,我也不过是一小处长。卫总深通广大,想必一定可以获悉内幕缘由吧。”

    卫安邦毕竟是外来户,就算建立一点人脉,也不能和王志鹏和张昕比,更不能和有硬靠山的安信比,“那里,赵处长是政府高官,卫某不过是个商人,还要赵处长拨冗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