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润颇感意外地望着赵元俼,半晌后皱眉问道:“很明显么?”

    “昭然若揭啊。”赵元俼笑了笑,端起酒杯来敬了赵弘润一杯,笑着说道:“尽管六叔前一阵子忙于应酬,但也听说,你鼓捣出一个什么军造署,当时六叔就猜到,你有意从兵铸局碗里抢肉……事实上,恐怕不止六叔猜到,朝中应该也有不少官员猜到了此事。”

    “弘润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因为是在信任的六王叔面前,赵弘润少有地袒露了心声:“兵铸局善于铸造兵器不假,但他们对我大魏军队装备的改良与提升,几乎没有什么贡献……若是我能得到兵铸局的资源,我能为我大魏做得更多。”

    这一点赵弘润倒是没有信口开河,毕竟随着冶造局所铺的摊子越来越大,到处都是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地方,比如此次与兵铸局拼造剑的数量,冶造局东拼西凑才召集了四百来组铁匠。

    虽然借助新工艺,冶造局仍然最终胜过了兵铸局,可话说回来,若是兵铸局的那两千多名经验丰富的铁匠归冶造局所有,冶造局量产铁剑的数量会出现何等的变化?

    五倍!

    那是月产四万把铁剑的恐怖数字!

    这正是赵弘润自负的地方,他觉得,他要比王甫、李缙这些局丞,更适合作为一名引领者,用他所知道的知识,去引领国内经验丰富的工匠们朝着正确地方向发展技术。

    “你太心急了。”

    赵元俼摇了摇头,忽然岔开话题说道:“六叔记得,曾经教过你钓鱼的……若鱼线绷得太紧,会如何?”

    “会因为鱼的挣扎而崩断。”赵弘润说道。

    “就是这个理。”赵元俼给赵弘润斟满了一杯酒,淡淡说道:“你先设立了军造署,随后又挑衅兵铸局,你将兵部逼地太紧了……他们就像你鱼钩上的鱼儿,为了活命奋力挣扎。而这个时候,你需要缓一缓钓线……”

    “缓一缓钓线?”赵弘润皱了皱眉,隐约好似想到了什么。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赵元俼笑着说道:“不错!你父皇可不是在拆你的台,他只是做出了最佳的判断罢了……甚至于,他这是在帮你。”

    “怎么可能?!”

    赵弘润惊疑不定地望着赵元俼。

    第0321章 提点(二)

    赵元俼没有亏待赵弘润这个素来疼爱的侄子,没过多久,两人对坐的案几上便摆满了丰盛的野味。

    酱烧兔肉、炖獐子肉、烤鹿腿,还有满满一盆熏野猪肉,再配上一些干果、梅干作为佐菜,摆了满满一桌。

    “来,尝尝六叔今日的收获。”

    赵元俼直接用刀在鹿腿上割下一大块肉,递给赵弘润。

    不得不说,喷香的烤鹿肉让赵弘润食欲大增,这可是难得的野味,记得自从搬到了肃王府后,赵弘润再想吃这些野味,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毕竟御膳房可不负责已出阁的皇子的饭菜。

    除非赵弘润专门派人到城外狩猎野味,或者到城中的市集购买,否则,就肉食而言,通常也就只是鸡、鸭、鱼以及猪肉罢了。

    私下一条烤肉放在嘴里咀嚼着,赵弘润脑海中仍旧仔细捉摸着赵元俼方才那句话。

    良久,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何六王叔会说,父皇这是在帮我?”

    赵元俼用刀子将鹿肉割了下来,旋即用抹布擦了擦手,微笑着说道:“不可否认你的心是好的,是为了我大魏的强盛。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纯粹……但凡是人,皆有私心。”

    “六叔是指……兵部?”

    “呵。”赵元俼笑了笑,淡淡说道:“你做事的方式,未免太过于急躁了,这容易树立一些本没有必要的敌人……拿兵铸局这件事来说,你原本大可晾他们一阵,十三万套军备,单单一个兵铸局,根本无力在年末完成铸造,你大可待价而沽,等兵铸局的人自己主动上门来请求援助,到那时,你再设立那什么军造署,也不至于引起兵铸局乃至兵部的敌意。”

    “……”

    “可你太着急了,恨不得一口气将兵铸局吞掉……你想想,你逼地这么紧,兵部的人自然而然会心生敌意,这也就树立了没有必要的敌人。”

    “……”赵弘润哑口无言。

    可能是由于自幼受到的教育关系,使得赵弘润做事时难免欠缺一些“亲和感”。

    这份“亲和感”,并非说他不够礼贤下士什么的,而是指他做事难免沾染了上位者的坏习惯,说白就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去做,否则我就会教训你。

    事实上不单单赵弘润,比如魏天子,比如东宫太子弘礼,哪怕是雍王弘誉、襄王弘璟、庆王弘璟等人,大多都存在着这种习惯。

    这种习惯,或者说为人处世,称之为霸道!

    亦或是称之为,上位者的倨傲!

    赵元俼微笑说道:“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瞻也……你贵为肃王,举国上下罕有敢与你为敌者,但这并非是驭下之道。”

    “六叔的意思是,要行王道?”赵弘润满脸纳闷。

    “王道?”赵元俼闻言摇了摇头,失笑般说道:“那不过是圣人空想……自古以来历代王朝,哪个不是行霸道成就宏图霸业?……顶多披一件王道教化的外皮罢了。”

    “……”

    见这位六王叔如此直言不讳,赵弘润眨了眨眼睛:“那六叔的意思是?”

    赵元俼收起了脸上的讥讽笑容,正色说道:“于君子,以仁义束缚之,其余天下碌碌,皆可以利相诱……兵部亦然,只要你稍稍耍一耍手段。”

    “……”赵弘润皱眉思忖着。

    望着赵弘润沉思的模样,赵元俼又笑着说道:“据你方才所言,你因为赌气逐退了兵铸局局丞李缙,并坦言你冶造局不会再介入此事,这没有什么……事实上在六叔看来,这并不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好事……十三万套军备,没有你冶造局的协助,兵铸局根本无力在年末前完工,不出意外的话,哪怕你今日坦言退出了此事,但过不了几日,兵铸局、甚至是兵部,还会反过来邀请你冶造局加入,协助他们……”

    “……”赵弘润将信将疑地看着赵元俼。

    “不相信么?”赵元俼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不如六叔与你打个赌怎样?”

    赵弘润没有说话。

    见此,赵元俼明白这个侄儿心中必定有些怀疑,遂解释道:“你要知道,兵铸局是兵部辖下的紧要司署,就跟亲儿子一样,你要一口气吞并兵铸局,你觉得兵部会袖手旁观么?事实上,你设立了军造署,摆明要与兵铸局抢肉吃,这已经足以引起兵部的警觉与敌意……可眼下情况不同了,你父皇公然摆明了态度,相信这足以让兵部的人安心下来……既然有天子支持,没有了被冶造局吞并的危险,那么,与冶造局合作,哪怕军造署的存在仍让他们感到不快,又算得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