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赵弘昭对此的说法与赵来峪的确很接近:“弘润,为兄不偏帮谁,但三叔公那番话,的确没错……你如今手中的权利是不小,但这份权利来自于父皇,确切地说,来自于皇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待等有朝一日父皇无法再庇护你了,新君真会坐视你继续手握十万兵权,虎踞于商水边戍?……你如今的不足,在于人脉。三叔公的安陵赵氏,确实可以弥补你这方面的弱势……”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几许异色,意有所指地说道:“当然,还有一条比拉拢国内贵族更快捷的路,就看你愿不愿意收回曾经的话。”

    赵弘润看了一眼赵弘昭,苦笑着说道:“六王兄,好似每次相逢,你都要鼓动我争位。”

    被拆穿的赵弘昭哈哈一笑,他隐隐看出赵弘润对这件事并不上心,也就是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岔开话题说道:“你不在大梁,想来东宫与雍王斗地很凶吧?”

    赵弘润微微一笑,将大梁最近发生的事与这位六王兄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周昪是雍王的人”这一事实。

    果不其然,赵弘昭在沉思了片刻后,明显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皱皱眉说道:“你确定那周昪是效忠东宫的幕僚?为兄怎么感觉……此人在坑害东宫?”

    “有吗?”赵弘润故作不知地眨了眨眼睛。

    赵弘昭那是何等聪慧的人物,瞧见赵弘润这个作态,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

    不过碍于他如今是齐国这边的左相,自然也不好过于干涉、刨根问底,因此识趣地将话题又转移到北疆那边去了。

    魏国宫廷内的皇位之争不方便聊,但聊聊北疆、聊聊魏国即将与韩国发生的战争,这还是没有问题的。

    “如你所想,大齐这边,在巨鹿郡的确驻扎着一支水军,大王已将这支水军的兵权移交给了为兄,倘若韩国果真对大魏用兵,为兄会叫那支水军北上,袭击韩国沿河、沿海城池。即是不能阻止韩国出兵,亦能拖住韩国一部分兵力。”

    听闻此言,赵弘润略有些疑虑地问道:“这么做,不会影响六王兄在齐国的声誉么?”

    “无妨。”赵弘昭摆摆手说道:“大王已明确表示,‘齐魏连横’不容背弃,无论是针对楚国还是针对韩国,大齐与大魏将会是最稳固的盟国。”

    听了这话,赵弘润不觉有些惊讶与意外。

    可仔细一想,他就感觉这其中有些不对。

    要知道,“齐鲁魏三国伐楚”一事之后,楚国固然是实力大跌,但齐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反而是他魏国有机会崛起。

    换而言之,齐王吕僖那番承诺,可不是齐国提携作为小弟的魏国一把,而应该是到时候崛起的魏国反过来拉齐国一把才对。

    想到这里,方才还笑吟吟的赵弘润,脸上的笑容逐渐收了起来。

    “六哥……其实你已经没想过要回大魏了,对么?”

    听闻此言,赵弘昭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第0627章 肃王与齐相(二)

    赵弘润感到很失望,真的很失望。

    他终于逐渐开始意识到,他与赵弘昭的疏远究竟因为是什么。

    是因为赵弘昭用“大齐”来称呼齐国?

    是因为赵弘昭用“大王”来称呼齐王?

    不,是因为赵弘昭已经渐渐忘记了他“在齐国作为人质”的事实,正朝着一名为了齐国利益考虑的齐国左相转变。

    明明是魏人,而且还是魏人的皇子,如今居然为齐国的利益考虑,这让赵弘润感到愤怒,感到失望。

    屋内的气氛,随着赵弘润那一句话顿时再次冷却下来。

    赵弘润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弘昭,而赵弘昭则默默地重复斟酒、饮酒的举动,直到一连喝了三杯之后,他这才长吐一口气,幽幽说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只是你的看法。”

    赵弘润冷冷说道:“你我都清楚,一旦齐王吕僖过世之后,齐国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乱摊子……”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伸出手劝道:“六哥,回大魏吧。此战之后,你已没有必要再作为人质留在齐国,若是你不舍得六嫂,大可将其一同接到大梁去,到时候小弟送你一座‘睿王府’,你与六嫂,还有父皇、乌贵嫔,一家人朝夕相处,和和睦睦……”

    赵弘昭闻言苦笑一声,微微摇头说道:“弘润,你误会了一件事,为兄……早已不是大魏送到齐国的质子了,哪国的质子,能担任他国的左相?”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赵弘润,诚恳地说道:“大魏有你,有雍王、有襄王,人才济济,而齐国这边……虽齐王乃当世的明君,但他几个儿子皆不成器,齐王对为兄恩宠有加,视为兄如己出,为兄不忍他过世之后,齐国被楚国所吞并……弘润,你是外来人,你不懂齐楚的仇恨。为兄也不瞒你,齐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命将不久,可他为何还是要强撑组织这次三国伐楚?因为他知道,若是他不作为,一旦他身故之后,齐国必定被楚国所灭……无论是报恩也好,感恩也罢,为兄已决定留在齐国。”

    听闻此言,赵弘润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弘昭,随即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齐王正是好手段,竟将一位在我大魏时只知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皇子,教导为时刻为了齐国利益而考虑的贤臣……”

    “弘润?”赵弘昭的面色微微有些难看,也有些尴尬。

    毕竟想当初他在大梁时,确切没有参与任何朝事,终日里只是与那些文士作乐,可跑到齐国这边,却舍弃了曾经的生活,居然开始为齐国出谋划策,身为魏国姬姓赵氏的王室子孙,这的确说不过去。

    而此时,赵弘润目视着赵弘昭,笑容苦涩地说道:“我原以为是我大魏占了便宜,非但能得到《鲁公秘录》的拓本,还能在齐国埋下一个位高权重的自己人,可谓是丰收。没想到,弄到最后居然是我大魏失去了一位拥有国士之才的皇子……一本《鲁公秘录》的拓本,换一个可保障齐国至少二十年稳定的睿王?吕僖不去经商,真是屈才了!”

    “弘润!”赵弘昭脸上闪过几丝不悦,低声呵斥道。

    呵斥之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叹息道:“弘润,这是为兄的决定,与大王……”

    可刚说到这,就见赵弘润面无表情地抬手打断了他,目视着他正色说道:“眼下,我只想弄懂这一件事,那就是如今坐在我对面的,究竟是我大魏的睿王弘昭,还是齐国的左相姬昭。”

    “……”赵弘昭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弘润良久,眼中闪过阵阵挣扎之色,最终艰难地开口道:“就当是……后者吧!”

    “……”

    赵弘润注视着赵弘昭,随即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出了雅间。

    “卫骄,走了!”

    站在雅间外的卫骄疑惑地发现自家殿下沉着脸,心下纳闷,虽意识到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但有不好当场问及,遂忍着心中的困惑点了点头。

    而望着拂袖而去的肃王赵弘润,雅间外另外一位宗卫长费崴,脸上亦是露出了几许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