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在三川战场上时,商水军士卒会毫不犹豫地补刀,在战后检查尸体的时候,对未死的敌兵补上一刀,将其杀死。

    可如今面对着同为楚人的同胞,他们却有些不忍心,毕竟用赵弘润的话来说,这些与他们——致力于解放楚国苦难民众的军队——为敌的士卒,乃是受到楚国以熊氏一族为首的贵族所蒙蔽的楚人,是应该给予挽救的兄弟。

    “别动,你运气不错,只是受的些皮外伤,擦上这种草药膏,三两日就会好。”

    一名商水军从怀中取出产自三川的草药膏,替一名此刻仍在颤抖且满脸惊恐的楚兵涂抹伤口。

    “为……为何要救我?”那名楚兵满脸恐惧与不安地问道:“我们不是敌人么?”

    “不!”那名商水军士卒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们从未将你们视为敌人,我们的敌人,只是这个国家里那些残暴不仁的贵族老爷们……至于你们,肃王殿下说了,你我双方,只是抱持着不同的理念。”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着尚瘫坐在地上的楚兵伸出手:“还站得起来么?”

    “嗯……”

    那名楚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名商水军士卒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走吧,相信这附近还有许多幸存的人,若是你还有力气的话,搭把手吧。”

    “喔……”

    这名楚兵,迷迷糊糊地,就加入到了众商水军士卒的队伍中。

    众商水军士卒们,一边朝着返回军营的道路前进,一边拯救那些尚未死去的楚兵。

    在此期间,他们也曾遇到一些组成了阵型的幸存者,大概十几人到几十的队伍——那些川北骑兵们可能是懒得理会这种小股兵力,索性将其留给身后的商水军。

    可怜这些刚刚从川北骑兵下侥幸逃生的小股楚兵,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再次被众多正欲返回军营的商水军士卒给围上了。

    但是对于这些小股楚兵,商水军兵将们却没有进攻,千人将项离远远地冲他们喊道:“投降吧,兄弟们,这场仗已经结束了……同为楚人,我们不会杀俘的。”

    在一阵沉默后,在那用许多盾牌以及尸体所构成的简易堡垒中,一名楚军百人将举着双手,带领着身后十几名士卒,缓缓走了出来。

    见此,千人将项离走上前几步,说道:“我乃商水军千人将项离。”

    “百人将,陌槐。”那名楚军百人将朝着项离抱了抱拳,用仍带着几分戒备的口吻低声说道:“希望阁下信守承诺。”

    项离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他发现对方十几个人中半数伤员,遂吩咐身后的士卒说道:“用那种草药膏给他们涂抹一下伤口。”

    “是。”几名商水士卒点点头。

    尽管一开始双方还有些相互戒备,可随着商水军的士卒用草药膏为那些伤兵涂抹了伤口后,双方的关系逐渐变得融洽起来。

    “我听说你们投奔了魏国……方才那支骑兵,是魏国的骑兵么?”

    那名百人将陌槐,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千人将项离。

    “姑且算是吧……”项离点了点头。

    在片刻的沉默后,百人将陌槐捏紧了拳头,恨恨地骂道:“那群狗娘养的……”

    “……”项离默然不语。

    又是片刻的沉默,陌槐忽然坐在地上,眼眶泛红,只见他双手捂着面颊,哽咽地说道:“百名弟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死得只剩下十几个……”

    “……”项离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的心情,难免有些纠结。

    毕竟屠杀的一方,是他们的友军川北骑兵,而被屠杀的一方,则是与他们一样同为楚人的同胞,商水军夹在当中,岂是滋味?

    轻叹了一口气,项离亦盘膝坐了下来,重重拍了拍身边这名百人将的肩膀。

    男人的友情,有时并不需要言语。

    片刻后,一名商水军过来禀告:“启禀千人将,前方三里处,发现多处小股敌军……”

    “唔。”项离点了点头,随即对身边的陌槐说道:“我得走了,一起吗?”

    “……”陌槐惊诧地看着项离。

    仿佛是猜到了对方心中的诧异,项离微笑着说道:“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但眼下,你我皆是楚人……唯一的区别,只是在于我等投奔了英明神武的肃王殿下,致力于有朝一日解救我大楚的兄弟同胞;而你们,却愚昧地选择效忠那些贵族老爷们,作为他们压榨平民的帮凶。”

    “……”陌槐张了张嘴,随即低了下头。

    见此,项离暗道一声可惜,拾起地上的武器,站起身来,口中说道:“走吧,脱下身上的甲胄,无论是我们商水军,还是你口中的‘那群狗娘养的’,都不会去屠戳手无寸铁的平民。”

    说罢,项离站起身来,迈步走向前方。

    然而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话。

    “等等。”

    项离回过头来,看着陌槐,却见陌槐神色复杂地问道:“你等……为何投奔魏军,攻打自己的国家?”

    项离笑了笑,说道:“这种事,谁说得清呢?……倘若你想知道的话,不如跟我走,自己去领会。我只告诉你,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

    “……”陌槐深深望了一眼项离,随即又望了一眼那些搀扶着他麾下那十几名楚兵的商水军士卒,在一番犹豫后,最终缓缓站了起来,走向项离。

    “南面的‘雩(yu)娄’,有我的亲人,如果你们没能打赢这场仗,他们都会被我所连累……”

    “放心吧,我们会赢的。”项离伸出手,笃定地说道:“虽我等已投奔魏国,但也期盼着,帮助我大楚的同胞,搬倒熊氏一族,结束那些贵族老爷对我大楚的统治。”

    “能打赢么?”陌槐握住了项离的手,脸上流露着期盼以及惶恐。

    “啊,当然能打赢,因为我们有肃王殿下……”

    “肃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