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子明白,老六赵元俼之所以选择服药自尽,归根到底就是不希望两个人难做,而这两个人,正是他赵元偲,以及老六视如己出的侄子赵弘润。

    而赵弘旻讲述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赵元俼本来是有机会逃离的,因为许多宗卫都暗中希望帮助这位仗义豪爽的怡王爷逃离,但赵元俼却偏偏选择了自尽,让中阳行宫那晚的逼宫事件,能让魏天子给朝野一个交代。

    没来由地,魏天子感觉心口传来一阵阵的绞痛,随即,眼前天旋地转。

    隐约间,他听到了童宪惊慌失措的喊声:“来人!快传御医!快传御医!”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与宗卫长卫骄已离开了皇宫,再次回到宗府的监牢,见到了六王叔赵元俼的遗体。

    当晚,赵弘润在六王叔赵元俼的遗体前坐了一宿,直到天亮,他才召来宗卫们,收敛六王叔的遗体,准备丧事。

    对于赵元俼的丧办之事,魏天子与赵弘润都希望按照王侯规格下葬,但宗正赵元俨却反对。

    倒不是对赵元俼曾经架空了自己心存什么怨恨,赵元俨只是认为,既然赵元俼做出了“勾结萧逆”、“逼宫作乱”的事,按照族制,就不得葬入祖坟,甚至于,还要将赵元俼在宗谱中划除。

    毕竟祖制明确规定:谋反作乱者,不为姬赵氏子孙。

    经过赵弘润的强烈反对,宗府宗正赵元俨最终妥协了:不将赵元俼在宗谱中除名。

    但作为代价,宗府不会出面操办赵元俼的丧礼。

    虽然赵弘润感到气愤,但他也能理解赵元俨的为难,毕竟当日在中阳行宫,六王叔赵元俼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逼宫犯上的事,倘若此刻宗府大张旗鼓地为赵元俼操办后事,当日那些王公贵族会如何看待宗府?

    因此,赵元俼的后事,宗府是绝不可能插手的,因为它要维护祖制。

    甚至于,就连魏天子都不能出面。

    只能由赵弘润个人的名义,替赵元俼操办后事——以侄儿的名义。

    只有这样,那些王公贵族们才会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替王室守住这个秘密,默认赵元俼是在中阳行宫的当晚为了护驾而遭遇不测。

    次日,赵弘润在怡王府为六王叔赵元俼操办了后事。

    事实上,当日前来吊念的人还是非常多的,无论是知情或者不知情的王公贵族或者世家,皆有代表前来吊念,只不过那些知情者,几乎都是看在“肃王赵润”的面子上来的。

    并且,这些人在吊念之后,便迅速以各种理由告辞,并没有留下用饭。

    也难怪,毕竟六王叔赵元俼终归是与萧逆不清不楚,他们可以看在赵元俼平日里的为人以及肃王赵润的面子上前来吊念,但是,也必须与赵元俼划清界限——谋逆作乱,这是一条就算是姬赵氏王室子弟都不能逾越的界线。

    期间,赵元俼的宗卫长王琫,亦带着这两个月都躲在肃王府自己闺房内不出门的玉珑公主,前来吊念。

    当时,王琫忍不住再次旧事重提,指责赵弘润当日不该领着人追击他们。

    毕竟当时,他王琫明明已说服了赵元俼逃走,但是在看到了赵弘润后,赵元俼顿时改变了主意——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是赵弘润憧憬的对象,因此,赵元俼不想在最后,仍然给这个视如己出的侄子一个坏的榜样。

    听着王琫的职责,赵弘润起初一言不发,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住时,他终于将这些日子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愤懑都宣泄了出来,吼得王琫默然不语。

    其实王琫也明白,论心中的悲痛,眼前这位肃王殿下未必会比他少,毕竟这位殿下,一直以来都将六王叔看成父亲。

    在彼此都平静下来之后,王琫对赵弘润说道:“殿下,卑职想离开大梁。”

    赵弘润疑惑地看着王琫,不明白王琫的意思。

    见此,王琫遂解释道:“王爷虽然不在了,但王爷最后未完成的遗愿,卑职希望替王爷完成……除了一方水榭外,王爷在国内仍有不少人脉,其中或有萧鸾的人手,卑职想将这些人揪出来。”

    在说这番话时,王琫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弘润。

    尽管赵弘润只是怡王赵元俼的侄子,但那么多年来,在王琫看来,赵弘润跟怡王赵元俼的儿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因此,所谓子承父业,怡王赵元俼的一切家当、人脉、隐秘力量,都应当由赵弘润这个侄子或义子来继承。

    同理,作为怡王赵元俼的宗卫,王琫想要有所行动,最起码得征得赵弘润的同意。

    “有线索么?”赵弘润问道。

    王琫摇了摇头,如实说道:“殿下,王爷手底下有两拨人,一拨是我们这些宗卫所知的,明面上的人,还有一拨,总算是我也不知,只是感觉有这么一拨人。”

    说话时,他想起了当初那名在怡王府扮成家仆自由出入书房,与赵元俼密谈的人。

    王琫怀疑,就是这拨人,曾经在暗中与萧逆合作,至于这拨人究竟是这边的,还是萧鸾那边的,这一点就算是王琫也不清楚。

    相比之下,夜莺算是明面上的人了,至少,王琫还知道有这些人,只是他不知道,那些夜莺,都被训练成了刺客。

    “万事小心,不要鲁莽……萧鸾,迟早会被本王千刀万剐!”赵弘润在思忖了片刻后,叮嘱道。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他暂时是顾不上追查萧鸾了,毕竟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击退那五路征讨魏国的联军。

    只有击退那五路联军,赵弘润才有工夫腾出手来对付萧鸾。

    因此,在此之前,就只能让王琫设法去追查萧鸾的线索了。

    “嗯。”

    在点了点头,王琫在赵元俼的灵柩前磕了几个头,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怡王府,离开了大梁。

    当晚,莺儿、雀儿姐妹二人来到了怡王府拜祭他们的义父。

    相比较曾经在中阳猎场时莺儿的热情,这个女人今日看待赵弘润异常冷漠,根本看不出来彼此还做了几天的露水夫妻。

    而这,也让赵弘润明白了一件事:莺儿对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感情,她当初亲近他赵弘润,只不过是听从赵元俼的命令,让赵弘润无暇去关注中阳那边的异状,并且在最后设法让赵弘润无法出席那次的中宫筵席而已。

    相比莺儿的冷漠,雀儿的态度更为直接,直接用匕首刺向了赵弘润的脖子。

    然而,赵弘润没有动弹,一同跪坐在旁边,以侄媳妇身份为赵元俼守孝的芈姜,也对此视而不见。

    因为芈姜知道,雀儿是不可能真的对赵弘润动手的。

    果不其然,在用匕首架住了赵弘润的脖子后,雀儿脸色漠然地陈述道:“义父他本来仍然能够活着的……”

    “是的,王琫也这么说。”赵弘润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