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二十万支”这个数字很大,要知道,五万商水军中,有整整一万五千人是弩兵,因此二十万支弩矢平摊下来,每名弩兵充其量也就只有十一、二支弩矢左右,若不算上战后打扫战场时可以回收的弩矢数量,事实上,二十万弩矢根本坚持不了几场仗。

    “……”

    看了一眼城外至今毫无任何出动迹象的渔阳军与上谷军两支韩军,赵弘润沉声说道:“尽可能减少弩矢的消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我怀疑这支韩军,纯粹只是韩釐侯用来消耗我军体力以及弩矢的牺牲……”

    “……”

    翟璜愣了愣,半晌这才点点头:“是。”

    说罢,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城外遥远处的韩军本阵,表情古怪地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韩”字国旗。

    以牺牲士卒的方式来消耗敌军的体力以及飞矢类兵器,这种在某位太子殿下口中的“炮灰战术”,事实上魏军并不陌生。

    因为早些年他们在跟楚国打仗的时候,楚国的军队,十次几乎有九次都采取这种这种战争方式,用堆积人命的人海战术,来弥补两军在装备上的差距。

    问题是,纵观整个中原,执行这种战术的就只有装备条件落后的楚国,其余像魏国、韩国、齐国、鲁国等等,走得都是“精兵路线”,尤其是韩国,在十几年前,当魏国还未崛起的时候,韩国虽然在冶造装备方面不如齐鲁、论士卒的单兵实力不如魏国,但就整体实力来说,韩国却是军队综合实力最强大的国家,纵使是齐国这个当初的中原霸主,对韩国亦是忌惮三分,不敢像对付楚国那样,随意揉捏韩国。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十几二十几前就拥有“中原霸主潜力”的国家,如今居然堕落到效仿楚国的战争方式,纯粹用堆积大量人命的方式来赢得战争的胜利,这让翟璜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对于他们魏、韩这种国家来说,似楚国那种战争方式是非常丑陋的,这也正是楚国军队素来饱受诟病,始终被中原所看轻的原因之一,以至于世人在提到楚国军队的时候,往往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世上最弱军队。

    可事实上,楚国的正军其实实力并不弱,就看如今齐国在楚国的攻势面前只能被动采取守势,就连鲁国打造的战争兵器都无法挽回劣势,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仿佛是为了验证赵弘润的判断,待这场持续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后,待发动第一波攻势的韩国新军几乎伤亡殆尽时,在韩军的本阵,韩釐侯韩武再次下令投入了一支新兵,至于像渔阳军、上谷军等精锐,却仍然是按兵不动。

    注意到这件事,赵弘润基本上已经可以断定韩釐侯韩武准备采取的战术,不得不说,这大大减低了赵弘润对后者的评价——毕竟他从来都看不起那些纯粹用牺牲麾下士卒性命的方式去换得胜利的统帅。

    是的,是换取胜利,而并非赢得胜利。

    “似这般牺牲韩卒,这些新兵应该支持不了多久吧?”

    注视着战场上的情况,商水军副将翟璜猜测道。

    但出乎意料的是,纵使那些负责主攻的韩军新兵伤亡惨重,但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溃乱的迹象,尽管满脸惊恐、双手发抖,可那些韩军新兵们,依旧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冲击着城墙。

    “这些新卒,居然有这等韧性?”

    翟璜一脸惊讶,颇感意外地说道。

    听到这话,赵弘润亦有些纳闷,毕竟对于一支刚刚成立不久的新军来说,一般情况下伤亡超过一成士气就会受到影响,伤亡超过三成则士气严重受到影响,而一旦伤亡超过五成,很大程度上就会出现崩溃、逃逸的现象。

    可迄今为止,这支韩军新兵的伤亡已经几乎达到七成,在这种情况下,这些新兵仍在义无反顾地冲击着巨鹿城墙,企图攻上城墙,不得不说,单论斗志而言,这支新兵绝对要超过天底下大部分的军队。

    问题是,一支成立不久的韩国新军,如何能做到这种地步?

    或者说,究竟是什么,让这些韩国的新兵拥有这般坚定的信念?

    “……”

    在皱着眉头仔细思忖了片刻后,赵弘润他那紧皱的双眉逐渐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我大魏的军队成为了反派么?”

    在他看来,这支韩国新军之所以拥有如此坚定的信念,很有可能是韩方在组建这支新军时,用了什么类似“驱逐魏人、保家卫国”的崇高理念,蛊惑了那些国内的年轻人,利用了那些年轻人的气盛、盲目以及荣誉感,让他们甘愿为国捐躯。

    不得不说,这是在征兵时的一贯手法,纵使魏国在征募士卒时,同样也会将参军的目的说得天花乱坠,总而言之就是让自己始终处于正义的一方。

    可话说回来,战争这东西,哪有什么绝对的正义可言?

    就像这次魏韩之战,在魏人们看来,他魏国的这场战争就是正义的,哪怕他们魏国的太子殿下,其真正目的是为了踩着韩国的尸体登上中原霸主的宝座;而对于韩国来说,显然魏军都是十恶不赦的。

    或许正是立场上、观念上的差异,使得这些韩军新兵们展现出了其悍不畏死的一面。

    “冲!冲!冲!”

    在城下,一名韩军千人将双手扶着长梯,嘶声力竭地催促着麾下的士卒们。

    从旁,时不时有一名名韩军士卒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从高达三四丈左右的城墙上摔落下来,噗地一声摔在积雪中,久久爬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依旧还是有许许多多似乎是首次踏足战场的韩国新兵们,鼓着勇气前赴后继地攀登长梯。

    正如赵弘润所猜测的那样,这些韩国新卒们心中的想法很单纯、很简单,即打败魏军、保卫国家——这正是韩釐侯韩武命人在邯郸、武安、馆陶等地征募军卒时提出的类似口号,在国难来临之际,他要求每一名韩国男儿不惜用生命去保卫国家。

    正是这份保卫国家的信念,使得这支新军在伤亡接近七成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崩溃,这份顽强,着实值得钦佩。

    “……只是这份顽强,能坚持多久呢?”

    赵弘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战场。

    在他看来,这支韩国新军虽然拥有着坚定的信念,但却欠缺相应的实力——而光是坚定的信念,并不足以帮助他们击败魏军。

    并不夸张地说,若是再给这些新兵们一段时间,让他们经过严格的训练,相信这些新兵定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至少能对赵弘润麾下的魏军造成一些威胁,但是眼下,这些韩国新兵还太嫩了,只是单纯凭着一腔热血冲锋陷阵,却根本无法对魏军造成什么实质的威胁,充其量只能消磨后者的精力与体力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有着坚定的信念、顽强的斗志,又能坚持多久?

    赵弘润心中暗暗感到惋惜。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待半个时辰后,待等负责第二波攻势的韩军新兵们亦折损多半时,纵使那些韩国新兵拥有着很坚定的信念,亦逐渐出现了动摇的迹象——其原因就在于他们根本无法撼动魏军,无法给魏军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威胁。

    相比较伤亡,“发现自己竟无能为力”,这才是对那些韩国新兵们最大的打击。

    当然,即便如此,韩釐侯韩武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至少他用那些新兵,有效地消耗了守城魏军的体力,只是这种作战方式,未免太过于血腥,毫无人情味。

    “差不多了吧?”

    在韩军的中军位置,渔阳守秦开有些不忍地看着前方那些前赴后继的新兵,口中喃喃嘀咕着。

    在他看来,守城的魏军,已经在他们韩国这支新兵身上消耗了许多精力与体力,同时也消耗了许多弩矢,已为他渔阳军或者上谷军攻打巨鹿城墙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