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什么?”她问。

    “没说什么,就好好说了一下,让你妈妈的怒气先消下去了一点儿。”孟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抬起手擦了擦她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班里正是孙慧的课。

    两人一起走进班里时,班里明显的躁动了起来,但碍于孙慧在,没人敢出声。

    上次因为孟野的一句话,让孙慧在整个办公室老师的面前下了面子,再加上现在孟成军已经去世了,她对孟野的憎恶只有更甚。

    “阮蔓进来,你去后面站着。”孙慧冷冷说。

    “老师,凭..”阮蔓刚想开口替孟野说话,就被孟野拦下了。

    他冲她摇了摇头。

    然后径直走向教室的最后面,整个人站的笔直。

    不像以往,每次罚站,孟野要么就是摔门而去,要么就是懒散地站在后面,整个人恨不得能躺在书柜上。

    在坐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见了鬼似的,从来没人见到过孟野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阮蔓没吭声,回到了座位。

    讲台上的孙慧已经做好了孟野和她呛声的打算,但他突然的服软,反倒让她觉得更加不愉快。她瞧着站在教室后面的孟野,整张脸和沈岚那个讨厌的女人都有着七分像。

    想到这,恶狠狠的话就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有些人,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实际上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站在后面的孟野仿佛充耳不闻,对孙慧明里暗里都在痞他的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班里人都知道孙慧是借着这个机会找孟野的茬,心里都在暗暗替他抱不平。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一个个都埋着头互相观察着身边人的举动。

    倒是丁航忍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孙慧说:“有你嘴这么臭的老师?你的师德被狗吃了?”

    孙慧怒目圆睁,直接拿起一本书朝丁航砸去,“你们班还有什么学生样子?”

    丁航头一偏,书砸在后面那人的课桌上。

    “丁航。”孟野出声喊了他一句,冲他摇了摇头。

    最后一天,他什么都不想计较了。不管孙慧怎么羞辱他,他都听了,上一辈的恩怨,也该结束了。

    他什么事都不想惹,就算现在林闵站在他的面前挑衅他,他恐怕也都能一笑而过。

    如果早些有这样的觉悟,如果早些收敛起自己身上尖利的锋芒。

    一切会不会应该比现在好点儿。

    至少不会更差吧。

    下课铃响起,孙慧带着那句“你们班的学生没大没小的。”走出了教室。

    没人在意她的心情,那些个男生都涌向了孟野身边,阮蔓也被女生团团围住。

    大家都好奇他们俩是怎么从办公室里活着走出来的。

    她们两个什么都没说。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她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有多么的艰难。

    透过围着她们的人群,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人看得懂她们眼底涌动的情绪,也没人知道孟野到底在办公室和何曼君说了些什么,他们才被放回了教室。

    这天的课孟野听的尤为的认真。

    甚至在谭妈的地理课上还积极举手回答了几个问题,一反常态。

    大家都只当他要为了阮蔓洗心革面,好好学习。

    大家没敢多说旁的话,只是看到她们的人都会朝她们比划一个加油的手势。

    郎才女貌,没人会不喜欢。

    更何况这还是第一次,孟野心甘情愿的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后来在很多个瞬间,阮蔓回忆起这一天,

    都依然会觉得美好的不像话。

    她们不再藏藏掖掖,大大方方的像普通同学一样对话。她们都没有错,她们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份喜欢恰巧发生在一个不被允许的年龄。

    但同时,她在回忆那天的时候,也发现了很多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那些细节无一都是孟野对她的告别。

    两人一起去小卖部买水时,他会抽走她手上的冷饮,告诉她女生要多喝点热乎的东西。

    两人中午一起吃饭时,他会告诉她别挑食,多吃肉。细胳膊细腿的,哪天刮大风第一个把她刮走。

    一向话不多的他,在那天话尤其的多,像是要把以后的话通通说完。

    大暴雨终于在下午放学之前下了下来。

    天空像破了一个大口子,暴雨如注。窗外的雨水伴随着呼啸的冷风砸在玻璃窗上,劈里啪啦的直响。

    那时的他们就像暴雨中的一片孤舟,随意几颗砸下来的雨点儿就能把他们砸翻。

    前路未卜,一切都是茫然。

    这天结束的很快,班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孟野难得的和身边的人打招呼,说了一句再见。

    两人收拾书包收的很慢,好像只是为了多和对方多呆那么几分钟。

    何曼君让张蕾给阮蔓带了话,说自己在巷口接她放学。

    孟野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旁敲侧击的告诉他,最后一天到他们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他们都要遵守对彼此的诺言。

    “走吧。”孟野挎着一条书包带子,一只手插着兜往她的座位走去。

    阮蔓看向他的座位,桌面上一本书都不剩,空空如也。

    她抬头问:“你把书都带回家?”

    孟野用手撑着她的课桌,笑了会儿,“我要带回家复习啊,不好好学习,怎么能和你站在一块儿。”

    他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诚恳,让阮蔓心头的那一丝疑惑消失的无影无踪。

    “阮蔓,你会忘记我吗?”他突然问,“上次好像只有我回答了你,你还没回答我。”

    他的瞳孔里有些若隐若现的东西,但很快就又被他藏了起来。

    阮蔓低头拉书包拉链,“不会。”

    “我倒希望你忘了。”孟野扭头朝后门走去。

    后门那个没塞几本书的书柜上已经落了一层灰,仿佛就是昨天他才刚刚靠在书柜旁,假装翻着一本他根本看不太懂的国家地理,漫不经心的问阮蔓,“喂,你叫什么。”

    “为什么?”阮蔓背好书包跟在他的身后。

    他回头笑了声,“一直记着一个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不想让你痛苦。”

    他记过,所以才知道这份痛苦。

    明明那个人已经离开自己的世界很久了,却在千万个百转梦回之中,又像是又遇见了她千万次。

    暴雨在放学这会儿小了些,两人打着同一把伞从教学楼往学校门口走去。

    这把伞还是上次刘睿阳生日那天买的那把。

    伞外纷纷扰扰,那些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面,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孟野说:“你得继续努力,听到没,别把年级第一让给付晨那小子。”

    阮蔓很轻的嗯了一声。

    那段以往走过无数遍的路,在今天走的每一步,都格外的沉重。

    她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是好或是坏,但只要她不放开他,日子就坏不到哪儿去。

    孟野还想再交代些什么,但细想,该交代的今天都说的差不多了。

    他就是没法交代出那句“以后要好好的,找不到他不要哭不要闹。”

    如果明天阮蔓看不到他,不知道会怎么样。她性子虽然看起来软软的,但要真犟起来还不知道谁犟的过谁。

    他很久没有这种对现实感到无力的感觉。

    孟茴走后,他一直让自己的生活都活在自己能掌控好的地步中。

    直到遇见阮蔓,一切都偏离了一开始他设定好的轨迹。

    好像和她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孟野垂着眸看着她,微微张开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说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的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走出校门,就能看见何曼君撑着伞等在巷子口。

    快要走到巷口时,阮蔓突然停下。

    “你明天会来吗?”

    她想听到和昨天一样的答案。

    何曼君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三两步走过来看着伞下的两个人。

    “回家了。”她一把拽过阮蔓,将她扯进自己的伞下。

    给他们这一天已经是她这个做母亲最后的极限了。

    孟野下意识地伸手往身边抓去,但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和他说:“该放手了。”

    在走廊外站那么久没感觉到冷,这会儿反而凉风扑面时,他才感觉到脸上被这风吹的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