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电话真的接通后,她能说些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两天频繁的提起孟野,阮蔓又梦见了他。

    场景依旧是在桥城,孟野一只手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搭着,一只手随意的插着兜,站在那稍微一跑起来就会尘土飞扬的破旧操场中间。

    他笑的一脸痞样,站在阳光下。

    梦中的孟野总是站在阳光下的。

    但她认识的他,并不太喜欢阳光,他总是把家里那厚厚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

    他对她说:“阮蔓,不是让你忘记我吗?”

    风卷过她的耳边,孟野的声音在风中打了个转儿,飘到了别处。

    “什么?你说什么?”她朝他挥手,示意她听不清。

    他们中间隔着很大的雾,风起雾动,风停雾止。

    孟野不再笑了,他敛起脸上所有的表情,朝她大声喊:“忘了我吧,听话。”

    说完就背过身,把插在兜里的手举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

    背影中带着一份倔强,又带着一份潇洒。

    他走了,雾也散了。

    这回她听清了,她想努力的追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脚。

    阮蔓从梦中惊醒,梦里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有那么一刹那,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怨他的。

    怨他潇洒的一走了之,也怨他这么多年再也没找过自己一次。

    ——

    第二天一大早,阮蔓还没进台里的大门,就接到了任务。

    前天她们负责的那两条新闻,那件女尸案已经被侦破了,后续的采访和一手资料得麻烦她跑一趟刑警大队。

    她正好手里没什么别的事,就应下了。

    公安刑警大队里。

    因为熬过大夜的缘故,整个二楼办公厅里都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烟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阮蔓进到办公厅的时候,不少人还靠在椅子上补觉。

    她瞧了瞧这乌泱泱的环境,自作主张的替他们打开了窗户通风。

    涌进来的新鲜空气把靠在窗边的一个小警察给惊醒了,他条件反射般的站起来,抹了把眼睛喊道:“孟队。”

    喊完后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女的。

    竟然是个女的!

    还是个漂亮的女的!

    面前的女人面容姣好,皮肤干净的看不见毛孔,尤其是那双杏仁眼,琥珀色的瞳孔亮闪闪的。

    他们刑侦部大多数都是男性,女性在这里都算一种稀有物种。因为出外勤看现场,很多女警干了一段时间后都会选择转去一个比较轻松的职位。

    再加上他们工作性质特殊,需要随叫随到,基本上女生一听到他们的职业,就都会宛转的拒绝掉。

    他们刑侦队上至队长下至实习生,除了几个已经成家了的,基本上都是单身狗。

    阮蔓也愣了愣。

    又是..那个孟队?

    “你好,我叫李博。”小警察瞧了瞧四周还在睡的同事,压低嗓音问好的同时还热情地伸出了双手。

    聪明人就是要抓住生活中的每一分脱单机遇,更何况面前的女生简直就是他的理想型。

    “你好,我是电视台派来跟女尸案的记者,我姓阮。”阮蔓的脖子上挂着记者证,只不过牌子翻了个面,看不到她的全名。

    “阮记者,你先坐,我马上就去和我们孟队汇报,让他给你资料。”李博说。

    他刚提脚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

    “阮记者,你叫什么?”

    “我叫阮蔓,野有蔓草的蔓。”阮蔓说。

    孟野刚踏进二楼办公厅,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顺着那声音看过去,他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孟队。”李博朝阮蔓身后招手。

    阮蔓转身看过去。

    四目相对。

    阮蔓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像有千万种虫子同时在耳边叫嚣着。

    头疼又犯了。

    面前的男人一身便服,手上还拎着一袋在便利店买的热牛奶。

    孟野和九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黑了点,五官更深邃了些。那双桃花眼微微抬起,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那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要硬生生在她身上剜一个洞。

    隔着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她也能强烈的感觉到他的气息。

    又是一场梦吧。

    梦里的人穿过了九年被匆匆划过的时光,拨开了挡在她们中间的那层雾,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背脊僵硬,喉咙里像被人硬生生塞进去了一块糖,堵住了声道,什么都没法说出来。

    孟野拎着牛奶的手,不经意的蜷缩了起来。

    然后他垂眸,避开了阮蔓的视线。

    “阮记者过来要高速女尸案的资料。”是李博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诡谲气氛,他头一次见孟队盯一个女性超过五秒钟。

    孟野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

    “阮记者,你..”

    没等李博出声,阮蔓扭头走出了办公厅,径直朝外面走去。

    她以为自己足够平静了,或许在某一天,在某个街头,遇见孟野时,她也能这么平静。

    但她没做到。

    原来真的遇上他的那一刻,心里那场下了九年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随后扑面而来的就是酸涩,和抑制不住的难过。

    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的。

    为什么和大家都恢复了联系,却还是不联系她?

    有没有遇到了新的喜欢的人?

    又或者,结婚了吗?

    或许,是不是都有孩子了?

    他比她想象中要过的好多了。

    从青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敛起了早些年间身上竖起的那些刺,褪去了青涩。

    他比她想的要更稳重,更成熟。

    就连他站在那儿的样子,都没了往日那仿佛得了软骨病的姿态,他不再吊儿郎当,站的如同一棵树一样挺直。

    她的梦里,从来没出现过长大的孟野。

    她不敢去想他会变成什么样,是继续放纵自己颓废,还是会找回那个以前的自己。

    匆匆九年,时光如梭。

    就像他们曾经看过的那部电影一样,中间的那几年,像是被偷走了一样。

    阮蔓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远,她脚下的每一步都宛如踏在刀尖上。她甚至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掐着自己的心脏,一寸又一寸。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了。

    自从他离开后,大悲大喜,好像都再与她无关。

    第50章 野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孟野追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对面那条街边的阮蔓,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透过那光秃秃的枝桠洒在她弓起的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她走过去。

    “阮蔓。”孟野已经极力在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在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声音不自然的抖了抖。

    她抬头看他,他逆着光站着, 阳光刺的她眼睛生疼。

    阮蔓站起身,她站在台阶上勉强才能和孟野对视上。

    沉默顷刻后,她说:“这个明天见, 真的过了好久。”

    孟野盯着面前的人,明明眼眶都红了一圈,脸上还要硬生生的挤出一副我很好的表情。

    他动了动喉,低声说:“我知道你过的很好。”

    “可是我不知道你过的好不好。”阮蔓的眼眶更红了些, “不过现在我看到了, 你过的很好。”

    孟野默了一会儿,有一瞬间, 他想把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通通告诉阮蔓。

    他没有哪一刻忘记过她。

    阮蔓看着面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五官没怎么变化, 甚至有些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心情不太好时就会蹙起眉头。

    “孟野。”她叫了那个在她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名字。

    “你很好,我就放心了。”阮蔓垂下了头, 右手习惯性的摩挲着右手的手腕。她大学的室友有一个读的是心理学专业,曾经告诉过她这是她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找寻安全感的一种表现。

    孟野饶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快就注意到了阮蔓的这个动作。

    她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嗓子眼里涌起一番说不出的苦涩。

    他很想说些什么,说他很想她吗?还是仅仅就只是像老朋友一样寒暄?

    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想伸出手去握住阮蔓垂在身侧的手,却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在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