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已经建好了,二人结清了木匠师傅的工钱,又请他们吃了一顿,连鞭炮钱都没了,更不必说上梁酒,不过还是依着规矩,在新房的房梁上拿着红纸包着柏叶拿红线捆了捆,图个好意头。

    送走了木匠师傅,二人坐在屋前,今夜的月亮格外的透亮,没有烛火,屋内都轮廓清晰。

    王大伸手,勾着云殊的肩:“小殊,咱有家了,往后能好好活个人样了!”

    云殊转头望着他,他眼中星月点点,是的,未来很好,可是二人现下已经身无分文了。此前画扇面之举让云殊想到了营生之道,也许他可以去城里的那个含稀斋替人画扇面,多少总比拾柴禾强,只是不知那里是否还缺人手。

    云殊正思索,王大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小殊,我要改名字!”

    云殊愣愣看他。

    “别那么惊讶么,咱俩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也教我识了几个字了,此前我去城里,正看到书院在招杂工,能糊口,说不定还能偷着学……我觉得总不能一辈子带着你捡柴禾……”

    云殊只微笑看着他,正想着他上进了,却见他挠了挠头继续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姑娘,那个被他爹打的,她喊我公子的那个?我打听过了,她叫孙锦云……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像个人了……我去学堂做工,也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字,王大总过于市井!”

    原来是因为姑娘,原先还沾沾自喜的名姓现下竟觉得市井……

    见云殊盯着他发愣,他推了推他:“怎么了,替我想个名字!”

    云殊回神,眼睛望着地面转了转:“你不是一直想当官吗,不然就叫……士卿。名士的士,公卿的卿。”

    “士卿……王士卿!好,我的好小殊,你可真是个才子!”他单手用力楼了搂他,取个名字在他眼里就成了才子。

    “王哥哥……”云殊的话头被王大一声“哎……”掐灭。

    “王哥哥多疏远!你可是我这世上最亲最亲的兄弟,兄弟不称姓!”王大得了满意的名字,心花怒放,仿佛这初春夜间的冷风都便变温暖。

    云殊低着头,怯怯道:“那……往后我唤你……卿哥~”

    “好!”

    一阵风来,吹得一地的落叶沙沙响,也灌进了云殊的衣襟和喉咙。

    他抱了抱手,不觉咳了几声。

    “小殊,快进屋!”王大即刻带他进屋,开始烧热水,锅还是那口破锅,碗筷还是那两副碗筷,皆是二人跋山涉水扛过来的,不舍得丢。

    云殊喝了几口热水,躺下了。

    二人躺在新钉的床上,一阵阵的木香钻入七窍,钻入四肢百骸,熏得人惬意无比。

    王大转头:“小殊,咱真的有家了,新家!你高兴吗,我很高兴,跟做梦一样……”

    暗中的云殊看不清脸色,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以后一定要让咱俩过上好日子!”王大信心满满。

    黑暗中飘来云殊轻轻的一声唤:“卿哥……”

    “嗯?”

    “……”

    “怎么了小殊?”

    “……没,休息吧,明日还得去求营生……”

    “哦,对!”

    暗中很快传来了王大的呼声,王大睡着以后就如同一头死猪,敲锣都醒不了,云殊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翻身之后,闭上了眼睛。

    王士卿改了名,书院的那份工得的很顺利,其实书院的杂工干的活多又累,给的薪还少,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这才轮得到王士卿,他一算计,午饭能包,出薪全都给云殊,日子还能过,一口气答应了。

    云殊在士卿出门之后也出了门,悠悠地晃到城里。

    清晨的城里十分热闹,云殊一路缓行,目标很明确,含稀斋。

    行了一段,忽然袖子被人拉住:“小殊哥哥……”

    云殊一回头,原来是上次的那个姑娘:“锦云姑娘。”

    锦云一脸的惊喜,压都压不住:“小殊哥哥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特地问的吗”一双清澈的眼睛盯得云殊有些不好意思。

    “我家哥哥……我家哥哥问的。你怎么也知道那般唤我?”

    锦云嘿嘿一笑:“你家哥哥说的呀~”

    二人对视一笑。

    云殊见她挎着空篮,看来今日回去该是不用受罪,不过还是多嘴问了句:“上次回去,你爹他……有没有对你好些?”

    锦云低头,嗨了一声:“都一样,我早习惯了……”

    习惯……是啊,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见云殊不开口了,锦云脸上再次展露笑意,露着牙齿,拉着云殊衣袖道:“小殊哥哥,待过些时日便有荠菜了,现下的野菜不好吃,回头我给你们送些去,我知道你们家!今朝,我先回了……”

    还没等云殊回话,锦云便转身跑了。

    云殊目光相追,见远处的锦云正转身朝自己挥手,她脸上的笑意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云殊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他知道这张笑脸里有多少的苦闷和委屈。

    云殊转了身,没行几丈,袖子又被拉住:“哎,小公子,且等等!”

    云殊回头,是那刘生,原来方才听到的几声喊小公子的都是在喊他。

    “小公子,你这耳朵都背过那花甲老人了,方才喊你好几声!”刘生道。

    云殊见他该是吃过几日墨水的,可是他却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并不想与之相交,然人家寻上了门,且先听听他想做什么。

    “何事?”

    “小公子画着实不错,赵公子都夸赞你呢?”

    “小公子,你与你兄弟是刚来这吧?”

    云殊不解的看着他,他倒也不尴尬,自顾自继续道:“可找到营生了呀?”

    云殊淡淡回道:“尚未!”

    刘生拳头往手里一砸:“不若你我一道营生,你画的扇面连赵公子都瞧得上,想来定是会供不应求的!”刘生嘿嘿嘿地笑着,等着云殊反应。

    “我并未有这样的打算,刘公子另请他人吧……”云殊毫不犹豫拒绝。

    “别呀,你好好想想……你我互惠互利,你这是无本买卖,卖出了四六分?”

    云殊不理会径自往前走。

    刘生坚持不懈拉着他:“小公子,别急着走,五五分……”

    云殊的外衫领口都被他扯到了肩头:“小公子,□□,你六,我四如何……”

    “你放手,多少都不愿!”云殊掰着他紧紧扯着的手。

    “你别一口回绝,再想想?白花花的银子,我想不出哪个不喜欢的……小公子……”

    忽然间,云殊被笼在了阴影里,那只死死拽着的手也松开了:“赵……赵公子……”

    云殊转头,正是赵博明。

    身后小厮驱赶:“还不滚……”

    刘生一溜烟没了人影。

    “多谢赵公子……”云殊道。

    赵博明淡淡一笑,他这一笑如初春早临,暖的很:“他的手污了你的衫……”

    “就是,那厮缠人的很,如狗皮膏药一般,沾了躲不开……云殊公子往后躲着点。”那小厮开口。

    “青檀,没规矩!”

    赵博明软软一声,青檀便低头闭紧了嘴。

    第13章 13.只一卿哥

    “赵公子,我还有事,先走了……”云殊一拱手,待博明扶扇拱手,他转身便走了。

    云殊来到含稀斋门口,一个小哥正将一盆墨水浇出,正正染了云殊一鞋,云殊并未在意,正好开口问问收不收画师。

    那小哥见云殊盯着他,没好气开口:“看什么看,不看路啊!”

    云殊淡淡一笑:“小哥别误会,我……我是想来寻寻差事……不知道贵店还招不招画师……”

    那小哥一听不是因为那墨水问责,脸上的凶相稍稍收敛:“画师么……不收的,不收的,你去别家问问吧。”那小哥连连摆手,拿着笔洗往里走。

    云殊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心中也没多大涟漪,只是要重新寻那谋生之路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又是赵博明!

    要么是两个人太有缘分,要么是这赵博明太闲了,跟着他!不然怎么能一大早撞到两次!

    “王公子~”赵博明扶了扶扇微笑道。

    “赵公子客气了,我这样的人,赵公子不嫌弃就唤我一声云殊……”云殊道,这人怎么看怎么怪,有才学又怎么样,不会是个跟踪狂吧,他身上可没什么让他图的,就算喜欢自己的画也不该如此。

    “你让我唤你云殊,你倒口口声声赵公子是什么道理?”赵博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