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平淡温和,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还在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又自讨没趣了。

    在家里做工的张阿姨都已经适应了这种气氛,沉默地收拾着盘碟并不说话。她在叶家里已经做了快三年了,却也不知道兄弟俩冷漠疏离的具体原因。

    从前只是在私下里偶尔听人提起过一两句,是因为叶家夫妇两人的去世都与三少有关,所以这位大哥一直怨恨着自己的亲弟弟。

    叶先生去世的时候叶白才十岁,叶夫人离世就更早了……这怎么可能会有关联?

    张阿姨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再多议论打探。她还记得自己刚到叶家时,另被一位已经在这里做了很多年又即将离职的保姆告诫过:绝对不要太亲近叶白,那个孩子有精神问题,甚至曾经发疯伤害过家里很多人。

    原本大家都不信,因为叶三少向来温和宽松,从来都没有人没见过他发火,更别说是有暴力行径了。

    但时间长了,他亲哥这种冷漠至极的态度似乎又向大家证明了什么……

    叶白觉得刚才的半碗粥让他喝了酒的胃舒服很多,抬起头朝着出神的张阿姨称赞道:“今天的粥很好喝。”

    张阿姨怔了怔后才点头回应:“那你就多喝一点。”

    “我等会要回学校了,可能四五个月不会再回来,家里面就辛苦阿姨了。”叶白说着用纸巾擦了擦手,从餐桌边站起了身。

    “是应该的。”张阿姨有点心酸,其实三少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无论别人怎样,在自己眼里他一直以来都很礼貌懂事。

    叶白温和地笑笑,没有再说话。

    回楼上房间整理自己要带去临西的东西。

    这是他要独自离家的第六年,总是长久地生活在外,他已经快要忘了哪里才是他的家。

    ……

    早上七点钟,a市已经彻底苏醒。

    良曦和拖着行李从良昭的房子走出来时,街上就已经有很多车辆了。

    昨夜的流光溢彩似乎还在脑海里存留,这个城市就已经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开始了新一天的野蛮生长。

    街道上行人匆匆,妆容精致也衣着得体的精英白领,赶公交车上班的普通职员,开着车子疲于奔命的商人,排队等候早点的年轻学生……

    几乎没几个人能够像良曦和这样步履悠闲。

    城市里的人们为了在这里生活下去,已经早早地开始了一整天的奔波和忙碌。

    相比之下,良曦和还是喜欢小城市的安逸和自在。

    从a市到临西市的大巴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

    因为昨夜在往生玩到很晚,良曦和一上车就开始补觉了。

    从车窗投进的光影打在少年的侧颜上,轻阖的眼帘随着车体晃动微颤着,他的呼吸很轻,带着疲惫和对新环境的一丝丝期待缓缓睡去,然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他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童的时候。

    由无数道光影交织成自己熟悉的样子,牵着他走进回忆深处。

    推开城市边郊一座老旧福利院的大门,在那里遇见了许多孩子的笑脸,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他们迎面而来,跑跳嬉闹,围着自己用童稚的声音“哥哥,哥哥”的叫。

    眼前的所有景物都过于真切,抬头间,他甚至闻到了庭院里那颗玉兰树香。

    忽然天空变得阴霾,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四处,接连着被好心人领走,只剩下几个还伶仃地躲回破楼里面去避雨。

    画面不断地更替交换。

    两个年岁不大的男孩站在眼前,其中一个笑容灿烂地对他说:“哥,我们这个星期赚得钱都比上个星期多。”

    在矮巷中受欺负,被很多人围着拳打脚踢,他死命地抱着怀里的弟弟不撒手,血一直从头顶流到满脸。

    妹妹在凌晨里发烧抽搐,急坏了所有人,懂事的小女孩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为了活下去而和镇子上的不良少年厮混在一起,打架偷窃污浊不堪,被镇子上的人谩骂唾弃。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院长婆婆,眼神不舍,却仍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阿和,照顾好这些孩子……”

    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在雨夜里痛哭的背影,哭了很久很久。

    时间仍然不停歇地往前走。

    日复一日,艳阳雨雪、烈日寒冬。

    生计的艰难最终还是把把美好的记忆画面都抹得劣迹斑斑,只剩下最痛苦也最难忘的东西。

    当小女儿在急诊室里抢救时,伤心欲绝的妻子盯着墙壁发呆,怒不可遏的丈夫指着他的鼻子控诉,“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先天失语好不容易才被领养走的小女孩在面前怯怯地打手语:哥哥,我不喜欢新爸爸,可不可以带我回家。

    曾经最好的朋友站在面前,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你居然出卖我?!”

    ……

    嘶吼声,唾骂声,痛苦声,警笛声,法院审判庭的落锤声,有人在他耳边的说话声:“一切都过去了,阿和,跟我走吧。”

    然后所有的声音归于沉寂。

    良曦和从梦境里醒来的时候,大巴车刚好停在了临西市站前。

    拎着行李下车,脚踩上这片他长大的土地。

    被领养走的第六年,他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和这个城市一样变得崭新而勇敢。